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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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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码头的时候,正值傍晚,天空如同漆了石灰的墙壁,阴沉沉地压在心上。
潮州的冬天比较温和,时常出太阳,晒在身上还有一层淡淡的暖意。今日却是个难得的阴天。
门打开的一瞬掀起一阵风,地上的落叶被吹出了一段距离,发出轻轻的响动。院子里的树木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颓唐地四处歪斜,地上和屋子蒙了一层灰色,本来雅致的屋子就变得凄凉起来。
正院门紧紧闭着,黯淡的光线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境。风云蔚看着那道门,心中惴惴不安的感觉愈发浓重。
“这是……这……”陈叔惊得语无伦次,“老爷和夫人他们……”
杜知四周望了一圈,哼笑一声:“真是……叹为观止。”
他嘴角勾着,眼神却冷下来,沉得似水。
风云蔚隔着那扇紧闭的正门,暗红的木门深沉又大气,此刻却莫名透出一股子阴森和寒意,而那门槛和窗户间隙之处,则露出几抹殷红。
刺痛了她的眼。
自责、愧疚如同洪潮一般将她整个人掩埋,她堪堪承受着这一波波愈发猛烈的冲击,双脚几乎站立不稳。
大脑一片空白之际,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所看见的是否只是错觉,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噩梦,待到夜尽天明,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但随即,她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现实,”她想,“残酷的现实——是我的错。”
她由此而无可抑制地陷入了仿佛看不见尽头的煎熬和悔恨。
“如果不是我过于大意,如果不是我贪恋那一点点久违的温暖……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被我牵连?”
她甚至忍不住地想:“如果我当初不离开,如果我不一意孤行地找寻真相,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然而这种念头随即被她压下,即使在这样痛苦的时刻,她也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到放弃找寻真相的事情。而正是这种坚持,让她的内疚和自责更加深刻。
“韩晔会怪我吧,”她心道,“这一次他大概会永远离开我。”
心中刺痛的感觉从未如此明显,她闭了闭眼,死死压住各种复杂的情绪,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陈叔在身后欲言又止:“风姑娘……”
杜知则看着她的背影,面色复杂。
“皇帝杀人灭口,很难保证他没有在这里留人手,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迟则生变。”风云蔚冷静道。
说罢,她顿了顿:“韩叔……前丞相和夫人的事情,韩晔他知道么?”
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甚至已经淹没在喉咙里,唯有语调仍旧平静。
陈叔同韩晔一直保持着联系,闻言急忙道:“少爷已经知道这里的事了。”
风云蔚垂了垂首:“……那就走吧。”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他大概也不想见到她。
这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理智强行镇压。
而另一头,在风云蔚他们刚离开不久,几匹快马便行至韩府。
来人一袭黑衣,面貌平凡,然而却与周身的气质格格不入,仔细看来,又觉得有些莫名的和谐。
而其后跟着一人,一身简练短打,头扎马尾,圆圆的脸上生了一双笑眼,此刻不笑时又莫名透着冷意。她紧紧跟随着那人,一同进入了韩府。
“主子,陈叔留了讯息,风姑娘来过。”她摸了摸隐蔽处的墙壁,那墙上留了几个凹凸不平的符号,是陈叔留下的。
男人冷厉的背影顿了顿:“……传信,将她安全送到南沼。”
“是。”
说罢,他大步迈开进了屋。
韩道勋给他留的讯息,他在西京的韩府找了一遍,可什么也没有,他推测那东西应该在潮州,因此皇帝刚一露了杀心,他便立刻找来。
皇帝知道他一旦离开西京,多半就会前往潮州替父母料理后事,因此一定会在这里留下人手。韩晔对此早有防备,他提前安排了“夜鸮”中自己暗中安插的眼线,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那些人,代替他们给豫王送信。
只是这个过程艰难又缓慢,豫王是个聪明人,要想不被他察觉就不能太过明显。
因此听闻风云蔚来过这的时候,韩晔暗暗悬了一把心,若是她来的时候那些人没有完全解决,很难保证她的行踪不会暴露。
她如今身染不解之毒,无法动用内力,自保尚且困难,如何做到带领另外二人脱逃?
万幸她运气好。
韩晔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温氏的卧房。
“鱼戏珠,黑白扣。”
黑白扣他倒是记得,小时候他同父亲学下棋,风云蔚在一旁观棋,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可惜风云蔚并没有当“君子”的自觉,在一边问东问西。
有一回看着看着,她突然便道:“这黑黑白白的,看着像扣子一样!”
于是便有了“黑白扣”这一说。
至于鱼戏珠,他尚未有头绪。
他来到温氏的卧房,卧房临近窗边的榻上摆了一张案桌,桌上放了一副棋盘,棋盘上零零散散散布着黑白色的棋子。
他端详着那棋局,搜肠刮肚也未曾看出这有什么特别,更像是门外汉随意下的,半点章法也无。
而韩道勋和温氏二人,棋艺绝非如此。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有些头疼地抚了抚额。
看来那六个字,不仅仅只有弦外之音,还包含着顺序。
若是找不到“鱼戏珠”,那就破不了“黑白扣”。
他不得不将目光放在别处,四面张望寻找着可能成为“鱼戏珠”的东西。
此时已是夜晚,月亮露出了半边脸。韩晔沉迷在思绪中忘记了点灯,窗户也未曾关上,那皎洁又冷清的月光便落进了屋内。
他眼角瞥过一丝微亮,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
这一瞬,心中莫名有种直觉,让他径自走向那反光之处。
那是一面镜子。
纯银打造的镜子,镜面背对着人。
他记得这面镜子,是西洋传来的稀罕物件儿,温氏当年带着风云蔚出去逛街时,因着风云蔚对这东西多看了几眼,便买了下来。
只是后来风云蔚没有要,这面镜子便没有送出去。
韩晔未曾细细打量过这面镜子,他借着月光,将这镜身摩挲了一番,手下冰冷又润泽的触感,让他隐隐约约发现这上面的图案,竟然是“双鱼戏珠”的图案。
难道这就是“鱼戏珠”?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将这面镜子翻了个面。镜面上清晰地印出他的面孔来。
却再没有别的了。
他想:“大概不会这么简单。”
于是将镜子放回了原处。
那镜子因着角度不同,映照出的画面也不同了。一道光线微微反射,韩晔不经意动了动镜子,便感觉身后一个微小的光点动了动。
他不由得转身去看,手下翻转着镜子。
那光点便在棋盘上跳动着,直到他无意间翻到一个角度,那光点正好跳到一个格子上,只听寂静的屋内发出一声轻响:“咔哒。”
韩晔循着声音,走近棋盘一看,却发现那棋盘边不知何时竟露出一小块凸起。
他轻轻将那凸起往外拉开,露出里面的一个檀香木盒来。
盒子上了连环锁。
韩晔端详着这把连环锁,心中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