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醉沉欢

83、第 83 章

　　承德殿一时间寂静无声。

　　韩晔垂着头一言未发，皇帝没让他起身他也就一直躬身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看上去就是一个颇为忠诚的臣子。

　　“起来吧。”良久，皇帝才道。

　　“谢陛下。”

　　韩晔目不斜视，皇帝打量着他，目光复杂。

　　韩晔推测着皇帝找他来的原因，这副架势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好事，他的心里此时有些莫名的沉重，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父亲在你小时候就辞官归隐，朕再次看见你，还是你到京城来读书科考。”皇帝开始回忆往事。

　　“我和你父亲年少时也是无话不说的兄弟，你作为他的儿子，也算我的侄儿，”说到这，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可惜你有未婚妻的事情，我作为叔叔，竟还是不久前才晓得的。”

　　韩晔心下一沉，多半是风云蔚的身份被发现了。

　　他一边思索着这件事情是哪里不小心才暴露了，一边回答道：“回陛下，风云蔚是父亲小时候为臣定下的亲事，据闻是父亲和母亲外出寻找解药才遇见的，算是臣家里的救命恩人。”

　　“哦？”皇帝意味不明地反问，“救命之恩，就以你的终身大事作为报恩的方式？你可知她是什么身份？”

　　韩晔听出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此时同风云蔚划清界限自然是明哲保身的最佳选择，只是韩晔并不打算这么做。

　　无论风云蔚有没有在场，他都不想做出有可能伤害到风云蔚的事情。她是他放在心间上的姑娘，是珍宝一样的存在。

　　更何况，他也清楚，即使风云蔚现在对他的感情还未明了，可她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却更加珍贵。

　　他说：“臣知道，选择她作为未婚妻，臣未曾有过丝毫怨怼。”

　　上首没了声音。

　　皇帝神色莫测地看着他。

　　好，好得很。

　　韩道勋临死之前也不肯透露关于南沼的一星半点，他没有办法，只能封口，而如今，他本想放过韩晔一命，没想到韩晔也同样执迷不悟。

　　那个南沼族的妖女到底是什么能耐，竟然引得他大晋的栋梁之材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你可知，你这是通敌叛国之罪？”

　　山雨欲来，风暴将至。

　　“臣虽非她不可，但未曾耽于情爱，臣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小会儿的工夫，外面便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冬日的雨下得不大，然而雨水滴在身上却冷得刺骨。

　　风云蔚撑着隐隐作痛的伤躯一路返回，她本就不擅认路，此时天黑更是困难，好在路上几乎没遇见什么人，大抵是豫王早有交代，将人撤了。

　　这雨下得绵密，眼前的景象逐渐蒙上一层模糊的白雾，叫人看不清晰，既不知前方是哪儿，也不知走了多久。

　　她冻得瑟缩不已，手脚冰凉，却仍然忍不住回想起方才她利用摄魂拷问豫王的事情。

　　摄魂是南沼族其中一族的秘术，她当年在藏书楼模模糊糊看了个大概，实际没记住什么高深的东西，单知道这术法可以用来使别人吐露真言。

　　她学的皮毛，不过搁在豫王这么一个体质差，又刚好头脑昏沉的人身上，效用就颇为明显。

　　“匈奴前……军师来信，交易……”

　　“先太子死……他们得一息残喘……”

　　“我皇兄上位……助他灭南沼……”

　　断断续续的字句透露了一个故事。

　　那匈奴的前任军师大抵就是桑克的师父吧，风云蔚想，那人不知是什么想法，先祖的事情过了好几百年，这仇恨竟随着世代更替延续下来，烈火烧毁了好几代人，包括桑克。

　　大晋先帝在位时，匈奴和如今嚣张的气焰并不能同日而语。那时大晋国强力盛，匈奴被一路驱逐，丢了大半地盘。

　　这一切，大都归功于先帝亲封的那位皇太子。

　　先太子是皇后嫡出，同蒋家关系很好，彼时蒋宽父亲还在，是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是大晋的战神。

　　先帝身体虚弱，自立了太子，许多政事便都交给太子处理。

　　二人一文一武，将大晋治理得井井有条，众人称道，一时间风头无两。

　　如今的皇帝彼时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与豫王二人在宫中庸庸碌碌——实在是太子风光过盛，以至于他们二人相形见绌。

　　太子继位本是众望所归，可就在为太子选妃之时出了岔子。

　　太子南巡之时，带回来一个异族女子，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以为是西南某一蛮族的姑娘。

　　她甫一现身，便当众被太子定为太子妃，太子力排众议，让朝臣们闭上了口。

　　本想太子不过一时新鲜，等后面失了宠，换一个太子妃也未尝不可。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异族女子竟然来自神秘的南沼族。

　　太子宠她如珠如宝，好在政事未曾耽误，众朝臣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年后匈奴再次进犯，此次不同以往，匈奴人不知为何存了破釜沉舟之心，出人意料地悍勇。

　　眼看边境几座城已经失守，太子趁夜急召蒋宽的父亲入宫，二人商量一番，由蒋宽之父领兵北上抗敌。

　　蒋宽的父亲到了前线以后，通讯困难，来往信件要等上好几天。待到他领兵将匈奴人驱逐出境后，正遇上信使。

　　蒋宽的父亲对于太子派来的人毫无防备，没想到被那信使一刀刺中心脏，撑不过一天便丧命。

　　而他不知道的是，远在西京的太子此时早已不是原来的太子了。

　　那所谓的太子妃乃是匈奴前任军师安插在南沼的线人，因着匈奴与大晋的战争，按照前任军师的授意，“无意”从南沼地界偷跑出来，被太子撞见，带回宫中。

　　她知道前任军师同如今的皇帝，当时的三皇子有交易，待到时机成熟，她便会用毒杀掉太子，随后自杀，临死前布置好属于南沼的特征，祸水东引。

　　太子深受大晋百姓爱戴，这也为后来大晋同南沼之间摩擦不断，关系近一步恶化推波助澜。

　　先帝因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死了，倍感痛心，没多久就病逝了。彼时的三皇子便顺理成章继位成了如今的皇帝。

　　他答应了前任匈奴军师追杀南沼族人的条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封口，毕竟他暗中联合匈奴的人，杀了大晋的战神将军和先太子，这件事情传出去对他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而豫王作为其兄长的帮凶，同样知道一切。

　　风云蔚想到这，不由得有些庆幸，她当然知道韩道勋同当今皇帝的关系，彼时上一辈的缘分未到，按理说不应苛责，只是心里难免有些膈应。

　　幸好，韩道勋并不知晓此事，更未曾参与过。

　　事情的真相到如今水落石出，不枉费她这么些年的心血。如今知道这些，她的心绪一阵复杂，释然、荒唐、庆幸、茫然……

　　以及难以言喻的疲乏。

　　而在她误打误撞找到承德殿门口，恰巧听到韩晔的话时，仿佛拨云见雾一般，她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

　　而彷徨的心却安定下来，好似找到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