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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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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玉佩是她小时韩道勋夫妇送给她的礼物,因着正好提及娃娃亲的事儿,温氏便将她的这块玉佩拿了出来,本是一对,是当年她出嫁时温氏的母亲送给她的陪嫁之一。
她两年前拜别韩道勋夫妇时,将这块玉佩留在了韩府之中,表示她解除婚约的决心。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玉佩又回到了她手上。
冬日的寒风吹得紧,她泛着凉意的手指抚了抚玉佩上的兰花纹案,心绪涌动。
韩晔见她垂着头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接受,冷冷淡淡地补了一句:“这玉佩的意义豫王也知道,父亲原来还在朝中时,同陛下和豫王关系密切,你不戴着,怕惹来疑虑。”
风云蔚收起那些复杂的心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戴了就戴了,我又没打算取下来——啰嗦。”
韩晔被她这句话堵得一愣,还未开口,风云蔚便越过她上了马车。韩晔看着她提着裙子一步一步踏上矮凳,仪态举止都是一股名门风范,心中那股幼稚的想同她斗嘴的冲动渐渐歇了。
这纳莱圭的姑娘,在中原的土地上长到这么大,融合了两种不同的文化的传承,竟变得如此热烈又优雅,清丽又明艳。
这世间,当真只有一个风云蔚了。
……
今日天阴,灰白的天空沉重地压在头顶,衬得豫王府的红墙绿瓦也黯淡无光。马车缓缓而行,停在了豫王府大门口。
门前候着的小厮上前来,同走下车的韩晔二人行了一礼,便牵着缰绳将马车牵走了。
“韩大人,风姑娘,这边请。”另有一小厮上前来,为他们引路。
韩晔二人听了这称呼,相互对视一眼,心知豫王下帖子之前,很是做了一番功夫。
风云蔚倒是不担心豫王能知道她的身份,韩晔做什么事都思虑周全,她的身份自然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男女不同席,走到一条鹅卵石路处,便出现两处岔口,这便是要分别的意思了。
韩晔停了停,侧过头来捋了捋她的耳发,叮嘱她:“不要乱跑,等会儿我来接你。”
听得一边引路的小厮和丫鬟们纷纷垂头偷笑。
风云蔚倒是习以为常,点了点头:“知道了。”
模样看着很是乖巧。
韩晔又很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跟着小厮走了。
一旁候着的丫鬟上前来同她屈膝一礼,轻言细语道:“姑娘,这边请。”
风云蔚看了看四周,石子路两旁栽种了许多月季,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树,王府的园丁们颇为用心,因此花儿虽不多,但仍旧很茂盛。
她又看了看走在侧前方的引路小婢,一袭嫩黄色襦裙,步伐细碎,步子小小的,走路轻轻的,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垂着眼。
不愧是王府的人,连一个小小的引路小婢也如此大规矩。
风云蔚暗自摇摇头,主动同她搭了话,聊了些有的没的。
“从这去是哪?”
“回姑娘,是去锦绣苑,诸位夫人小姐都在那。”
“这月季长势真好。”
“多谢姑娘夸赞,这月季是当年王妃最喜欢的花儿,王妃去世后,王爷也叫我们不得怠慢呢!”
“……王妃她怎么?”
“王妃生了世子后,身体便落下了病根,没两年便病逝了。”说着,那小婢垂下头,颇有些失落,“王妃同王爷感情甚笃,鹣鲽情深,娘娘她人也很好,我们都很喜欢她,可惜……”
“怪不得煜辰他不同我多说呢,原来竟还有这么一层伤痛在此……”
“姑娘客气,”小婢看她一眼,有些亲近起来,“姑娘同韩大人感情真好,方才在入口,韩大人对姑娘很是不舍呢!”
风云蔚没说话,适时地羞怯一笑,脸颊泛了薄红。
此时正巧到了锦绣苑门口,里面的夫人小姐们对她的身份本就有些好奇,此时见了人更是有意无意看了过来。
风云蔚迎着这么多似有似无打量的目光,并没露怯,落落大方地同那小婢道了谢,姿态从容地走了进来,在角落边的石桌旁坐下,看样子并没有同其他人攀谈的意愿。
离石桌有些距离的亭子里三三两两围坐了几个贵女,见了她来,目露挑剔地打量几眼,便收回了目光。
“也不知道韩大人是怎么想的,”一粉衣女子撇撇嘴,“竟选了这么一个没有眼力的女子!”
“瞧她方才那样子,同一个小小婢子说话都好言好语,性格如此温吞,怎么配得起御史夫人的位置!”
一旁的黄衣女子更为骄纵些,她高昂着头,轻蔑地说道。
声音稍大了些,惹得旁边的姐妹们冲她捂了捂嘴。
“怕什么,”那黄衣女子不耐烦道,“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指不定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东西!”
蒋素素同样应邀在列,她这段时日听说韩晔回京,心中本是欢喜,可又听坊间传闻韩晔带回来一个女子,还被他称为“未婚妻”,原本雀跃的心顿时沉了又沉。
她煎熬了好些日子,本想下朝时假装偶遇问问虚实,没想到韩晔一连几日告病不朝,她又递了帖子,说是来拜访故人,没想到又因有事被拒,磕磕绊绊拖到今天,听闻韩晔要来赴宴,巴巴儿地就过来了。
她虽在朝为官,到底还是女子,因此同在锦绣苑里,没想到韩晔没见着,反倒先见着了这位传得神神秘秘的“未婚妻”。
她倚在亭边,身边围着三两个玩得好的手帕交,心思却时时落在那不远处自顾自饮茶的风云蔚身上。
“素素,素素!”
她回过神,见到户部侍郎之女林若看着她,面露担忧:“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叫了你好多声也不答应。”
“……没什么。”蒋素素收回望向风云蔚的目光,摇了摇头。
林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打量了几眼风云蔚,转过头来道:“那位便是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韩大人的未婚妻’?”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又坦然:“仪态举止倒是挑不出错来,就是看着不太会处事,韩大人在朝为官,人情方面免不得需要打理,她这副样子,倒是不像安于家宅的。”
这评价颇为中肯。
蒋素素听罢,问道:“你对她印象不错?”
林若性子淡,闻言点点头。又好似想起什么,侧过头来:“你的心思我是晓得的,只是生于世间,总不能事事如意,你可不要钻进死胡同里,到时候伤人伤己,得不偿失。”
蒋素素点点头,沉吟半晌,还是道:“这事情传得过于突然,我不敢相信其中是否另有玄机——我还是得去问个明白。”
林若知道这位第一才女的性子,闻言也不多说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背。
风云蔚虽然不曾参与,但胜在耳聪目明,场上的言论听了个七七八八,各色褒贬话语也当笑话一般听了个乐子。
左右她来这儿本就不是为了参加宴会的,旁人的话管这么多做什么?
只是那个说她“不安家宅”的姑娘……
她转了转茶杯,侧过头去,目光同正巧侧过头来看她的林若撞上,林若明显愣了一愣,对她善意地笑了笑。
她报之以微微颔首。
这个姑娘给她的感觉,让她莫名想起从前的佘伊娜。
那会儿还在南沼时,佘伊娜便是这么一副理智又淡然的样子,同草原上那个挣扎又摇摆不定,几经崩溃的姑娘截然不同。
许是因为想起了故人,待到亭子里那黄衣女子气势汹汹走过去时,她不由得抬了抬眼,看了过去。
那黄衣女子出身延郡王府,先帝生性风流,皇子众多,可从皇帝继位到如今,其余皇子几乎不剩下几个,这位延郡王乃是先帝宠妃所出——十四皇子的独子。先帝临死之前,留了一封圣旨作势要保住这位十四皇子,封了他一个宁王的称号。
宁王生前谨小慎微,每日听曲吟诗,做足了闲散王爷的架势,又因得了太后的垂青,皇帝也没动他,直到前些年宁王病逝,宁王之子降级继承了爵位,就是这位延郡王。
延郡王之女清河县主因着自小同太后亲近,性子不由得骄纵了些,平日里多自恃身份,目下无尘。
今日之所以找上林若,大抵是同她有些风云蔚不知道的旧怨。
“还未恭喜林小姐,前些日子在女子学监得了头名。”
“承蒙县主抬爱,小女子愧不敢当。”林若垂着头,并不打算同清河县主过多纠缠。
蒋素素在一边,面色沉了沉。她是大晋第一位御前女官,平日在朝中时诸位大人都给她三分薄面,没想到清河县主如此不识趣。
“怎会?林小姐的诗词可是连学监中的孔夫子都赞一声好呢!”清河县主阴阳怪气,昂着头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
附近众人一时间沉默下来。
蒋素素面色冷凝,站了出来:“多谢清河县主夸赞,若县主有意交流心得,我等欢迎之至。”
清河县主看她一眼,冷笑一声:“原来是蒋大人,蒋大人志存高远,怎么有空到这儿来吟花弄月?”
蒋素素虽然为御前女官,一时身份无两,但到底总有些人看不过眼,觉得违背了女德女戒。
清河县主便是其一。
她刺了蒋素素一句,便撇过头去望着林若,语气颇为高高在上。
“林大小姐如此有才,想必并不介意让我们长长见识,就以这院子里的事物为题,给我们填一首词出来,到时候好让乐师和曲。”
这是明晃晃的作践了。
蒋素素沉着嗓音,声色俱厉:“清河县主,林若再如何也是户部侍郎家嫡女,不是低贱的乐坊歌女!”
“我只不过想让她当众填词给我们助助兴,蒋大人可不要给我乱扣帽子。”清河县主嗤笑一声,眼神轻蔑。
众人知道这是个受宠的主,也不敢随意求情,气氛一时凝固了。
忽然,所有人只听后方一声清脆的轻响,接着便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众人回过头去,只见那方才进来便自顾自喝着茶的青衣姑娘此时放下了茶杯,站了起来。
她蒙着面纱,众人看不清楚她的长相,只是光露出的一双眉眼,便有着淡漠的雅意,她慢慢踱步过来,仪态举止端庄大方,又透着不同于她们这些名门闺秀的干练来。
“民女初来乍到,不知这位是清河县主,未曾前来问候,是民女的不是。”风云蔚循着记忆里中原的礼节朝她行了一礼。
她的声音音调稍低一些,但仍然不乏女子的柔和和清脆,别有一番韵味。
清河县主没想到她竟然在此时横插一脚,愣了一愣,随即冷哼一声:“你倒是知趣。”
风云蔚抬起头,目光淡然地望了她一眼,眼角微微挑起,似乎面纱下勾起了一个微微的笑意。
“清河县主既然如此有兴致,莫若民女自请舞剑助兴,不知可否?”
清河县主目中轻蔑更甚。
“可。”
西京近来重文轻武,更莫说女子舞剑,待侍女们呈上剑时,在座众人皆面色古怪。
林若更是目光复杂,她同这位姑娘无亲无故,这人却偏偏帮她一回,如今受人冷眼,实在让她心里过不去。
并且风云蔚虽然帮她,但从始至终也未曾看过她一眼。
让她很是奇怪。
风云蔚从侍女手中接过剑,拔剑出鞘时发出一声响亮的轻啸,她不禁面露欣赏,暗道:“真是把好剑!”
她微微抬眸,看向清河县主:“县主,献丑了。”
说罢,她手腕一翻,身形一动,那剑便灵蛇一般转了起来,忽而蜿蜒游走,忽而迅疾闪动,剑光剑影交错而动,叫人眼花缭乱,惊叹不已。
清河县主也不由得看呆了。
待到后面,风云蔚却一改前面灵巧的风格,招式变得大开大合,气势磅礴,很是慑人。
“噌!”只听一声剑响,清河县主只觉得眼前冷光一闪,铺天盖地的杀意震得她动也动不了,而那锐气直直而来,吓得她情不自禁闭上了眼。
“县主!”
众人不由得失声叫道。
清河县主只觉得耳边一阵凉风过去,四周安静下来,良久,听到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她慢慢睁开眼,就见眼前那青衣姑娘侧对着她,身姿挺拔,腰线玲珑,面纱微动,而那方才吓得她腿软的剑,此时斜斜握在那姑娘手上,如同驯化的野兽,收起了锋利的爪牙。
而那剑刃上,一缕头发正缓缓下滑。
她蓦然醒悟,伸手一摸,自己的一绺耳发竟然被削了!
“你!”清河县主气得词穷,抬手一指。
风云蔚微微侧过头来,那淡漠的眼斜斜看过来时,蓦然变得锐利而冷然,吓得她一怔,顿时有些讷讷。
“如今匈奴进犯,男儿们保家卫国,私以为作为女子,虽力有所不及,但仍应尽一份力,我们如今尚能够在这儿安稳喝茶,边关的将士当居首功。今日舞剑,算做表达对他们的敬意。”
院子里顿时又静了下来。
良久,才听林若温和而坚决的声音响起:“风姑娘说的是,我们身为大晋子民,当为国尽力。”
此话一出,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动了下来,坐在一旁的诰命夫人们出来圆场,大家顿时又是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了。
清河县主经此一役,心中憋屈,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林若上前来:“多谢风姑娘。”
风云蔚朝她微微颔首,转身作势要走。
林若叫住她道:“不知姑娘去哪?豫王府面积广阔,姑娘初次到访,恐怕迷路。”
风云蔚道:“不妨事,不会走远。”
可没走两步,林若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姑娘,我还有一个疑问。”
风云蔚停下脚步,转过身挑眉看着她,示意她有话快说。
“风姑娘为何帮我?”
风云蔚被她问得一愣,沉吟半晌,她含糊应道:“没什么,只是看你像我的一个朋友。”
说完,转身便走。
这话很没什么可信度,倒更像是套近乎的话,只是林若下意识地觉得,风云蔚并没有这个意思。
蒋素素上前来问候她:“你还好么?”
林若摇摇头,蒋素素看她没什么大事,望了望风云蔚离开的方向,目光复杂。
而另一边,风云蔚沿着方才来时的石子路走过去,她记得来时这里经过了一个花园,从这里走,便可以当做是来逛花园的。
待走到无人处,她从袖中拿出了一只短笛,极轻地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