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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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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黄毛——纳兰契听到这个称呼,壮硕的身体顿了顿,似是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
接着,他自喉咙中咳出一声轻哼,缓缓抬起头来,满脸轻嘲:“我竟不知道,中原一群草包之中,还能长出你这样的人物!”
韩晔没接话,他居高临下,静静地端详着牢中的这人。
大抵是风餐露宿久了,纳兰契胡茬遍布的脸上露出的小块皮肤仿佛在油锅中滚过一遭,黄色的胡须也不知多久没打理过,长得颇为恣意,他的手指骨大了寻常人一圈,薄薄的人皮包裹着指骨,干瘦但又莫名地有力,他的肩宽和手臂也比寻常人大了一圈,虎背熊腰——确实是个适合当土匪的主儿。
此刻他双腿盘坐在一堆干枯的草堆之中,几天没打理过,头发与胡须攒到一块儿,仿佛一只伺机而动的雄狮。
雄狮虽然不慎落入捕兽网,然而同猎人之间的博弈却仍未结束。
韩晔仔细端详了他半晌,才一副好似“发现了新大陆”的样子,道:“我也才发现的,没想到在中原鼎鼎大名的‘金毛狮’竟然是个异族人,失敬失敬。”
“金毛狮”这三个字一出,明显戳到了纳兰契某根敏感的神经,他的眼瞳逐渐变深,嘴角的讽意显出几分野兽的危险来。
笼中狮虽然身陷囹圄,却不是轻易能够认输的。
“……我一个阶下之囚,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能够让阁下看得上眼的,要杀便杀!”事到如今,他也并不想去猜测韩晔到底是不是探底,早在当初在官道时,他便看出此人的不同寻常来。
韩晔绝不是一般的文弱书生,虽然顶着一个五品西南巡盐御史的文官之职,但他所表现出来的却不仅仅于此。
毕竟一个文官,怎么能做到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连每一步的脚步声都丈量的恰到好处?
再者,他一个西南巡盐御史,太守府的事情也不是他该管的,若没有超群的武功,怎么能避过门口守卫的士兵……
韩晔勾了勾唇,眼底透着冷意,不紧不慢道:“阁下近几年四处流窜,让我们好找,如今好不容易得见‘金毛狮’的真容,怎么能轻易死了?”
“呸!”
纳兰契闻言,头一撇,真情实意地唾道:“你们中原人这副笑里藏刀的作态真是一如既往地恶心!”
韩晔面色变也未变,他来此的目的还未达到,口舌之争不过是小儿把戏。
“呵……”
他轻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在这一亩三分地踱着步,黑色绣着银纹的衣摆就在纳兰契面前晃来晃去。
纳兰契莫名感觉到一种浓重的威胁,让他全身的汗毛也忍不住立起来。
这时,韩晔突然弯下腰,他那一贯淡漠的凤眼此时微微挑起,仿佛有锐利的光直直射入纳兰契眼底。
“比不得阁下,三国时鼎鼎大名的吕温侯‘背恩诛董卓,忘义杀丁原’[1],得了个‘三姓家奴’的‘好’名声,如今阁下虽为苍溪人,又与中原颇有渊源,然而却背德背信,同北边的人纠缠不清。可见你与吕奉先虽不同姓,但也有继承其遗志的孝心,实在是叫人感动。”
“你说什么!”此话一出,“金毛狮”顿时炸了毛,他猛地抬起头,含着熊熊怒火的眼神仿佛要将韩晔穿出一个洞来。
韩晔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这几天他暗中命人查探纳兰契与北部匈奴之间的关系,确实查到些蛛丝马迹,然而却不足以为证,因此才来诈一诈他。
他于是又道:“难道我说的不对?纳兰契,本是苍溪前监国纳兰骋之子,可惜年纪轻轻遭逢宫变,监国府众人一夕之间被皇室屠戮干净,你因为此前一直在中原西京的京书馆读书虽免遭一劫,可还是受家族拖累被贬为奴隶,卖到中原。”
纳兰契被他勾起昔日回忆,一腔愤恨写在脸上,他顾不得韩晔此前对他的明嘲暗讽,辩解道:“要不是苍溪王那狗东西,我父怎么会死?!我父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他倒好,釜底抽薪,屠了我全家!”
韩晔嗤笑一声,继续道:“且不说你父,你以奴隶身份再次来中原时,杀了不少世家子弟,弄得西京人心惶惶,竟还能侥幸逃了出来……”
“那是上天不欲我命绝于西京!”纳兰契冷哼一声,“非要我报了仇不可!那群世家子弟欺我辱我,不杀,我还算个男人么?”
“是么?”韩晔声音轻轻的,仿佛魔鬼低吟,“可你还记得范世康么?那个同在京书馆读过书的寒门学子,也曾在你落难时帮你一把,可你是怎么对他的?”
纳兰契面色一变,干裂泛白的双唇微微动了动,却仿佛失了声。
韩晔好似看不见一般,幽幽道:“……你把他和其他人一样,剁碎做成了肉包子。”
“你……”纳兰契听不下去了,他脸色涨得通红,嘴硬道:“他既然挡我复仇之路,我就不得不除掉他……适当的牺牲是值得的,我……”
“那你后来又是怎么做的呢?”韩晔打断他,“你回到了苍溪,杀了现任苍溪王最喜欢的小儿子,苍溪王就此一病不起,现在苍溪王室钻营权术,大王子和四王子两派斗法,受累的还是子民。”
韩晔凑近他,仿佛在说悄悄话:“你走南闯北,流窜这么多年,自认劫富济贫,可曾真的了解过苍溪内况?你说你父一声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你的报复,真的能让他老人家,九泉之下心安么……”
纳兰契霎时间脸色一白,他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愤恨、不甘、难以置信,继而又转向惊恐和茫然,他嗫嚅半天,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韩晔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袖一边悠悠然补上最后一刀:“更别说你后来同北边匈奴牵扯不清,差点引狼入室。”
此话一出,纳兰契脸色更白,他出了一头的汗,长势茂密的胡须被汗水拧成乱七八糟的结,狼狈极了。
“什么引狼入室?”他猛地抬起头,似乎想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韩晔轻轻笑了:“西南诸多外族之中,唯南沼族最为势大,也唯南沼族最神秘,苍溪只是弹丸之地,虽然依附于中原,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两头讨好,夹缝生存。既然如此,为什么突然选择以南沼巫族向中原示好?”
“或者说,你还能胆子大过天去,把南沼族人偷渡到北边么?”
韩晔此话不错,苍溪虽然明面上依附于中原,是中原的附属小国,但是处于西南,南沼作为西南最大的种族,不得不同他们交好。南沼和中原一直有些嫌隙,前些年南沼突遇大火,照得西南的天整整亮了半宿,而后南沼族族人似乎就不怎么在原来的地界活动了。
苍溪一直以来都是秉持着双方都不得罪的中立立场,如今以南沼族人向中原示好,虽然南沼族多半遭逢重创,但他们一向神秘莫测,别说中原人不了解,就连他们这些同在西南的“芳邻”也不了解。在如今并不了解南沼实力到底如何的情况下,很难说苍溪会不会遭到南沼的报复。
韩晔说他“差点引狼入室”也不为过。
纳兰契背脊发凉,惊出一身冷汗,他想到那个全身笼罩在黑斗篷下的人曾咳喘着气同他语重心长:“中原同南沼之间嫌隙愈发大了,苍溪就易受牵连……你绑了巫族人,可做投名状交于他们……”
此刻又听韩晔淡淡道:“可是你即便听信那人的话,决定以南沼族人作为苍溪依附中原的诚意,在半路上,你却又出尔反尔,意欲谋害朝廷命官,屠杀无辜平民……你倒是说说,这又是什么意思?”
纳兰契叫他一句“谋害朝廷命官”说得气了个倒仰,若非此人主动招惹自己,自己怎么会想到杀人灭口的?
“……既要拿那群南沼人去做投名状,自然不能走漏风声,你们大晋的镇武将军的画像我见过,若不见到他,我岂能轻信别人?”纳兰契嗓音沉沉,没好气道。
韩晔见他这副样子,轻轻摇摇头:“听闻你在西京时年年文武考试皆是前三甲,可见名不符实。”
他道:“你若是真押着南沼人见了镇武将军,才要惹得他震怒。南沼与中原虽然素有旧怨,几年前南沼那场大火烧得举世皆知,天下谁人不猜测是中原动的手脚?”
纳兰契听到这,已是汗毛直竖。
南沼那场大火,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迄今为止尚有谈资,众人心中颇有猜测,可从没人敢当众明示,如今若是他们押送南沼人入了西京,那天下人该如何想?大晋皇帝莫名吃了暗亏,苍溪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纳兰契的脑中快速地重复着从前的一些画面,越想越心惊。!
“我被那人骗了!”他心悸不已,继而又生出一股熊熊的被欺骗的怒火来。
韩晔在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此刻仿佛一只炸了毛的狮子,心知此人理智回笼。
他于是道:“怎么样,背后那人是谁?指使你干什么?肯交代么?”
纳兰契刚刚被骗,抬眼见他这副优哉游哉的样子,下意识地觉得此人又要骗他:“……”
韩晔看他一脸戒备,嗤笑一声:“你如今身陷囹圄,又犯了多起蓄意杀人罪,怕是一辈子别想出来了,还有什么可图的?不如坦白从宽,将功补过,说不定死罪可免。”
纳兰契沉思了半晌,终究沉声道:“我技不如人,认输就是,功不功德我不在乎,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若是告诉你,你要把这件事处理妥当,保我苍溪不受中原铁蹄进犯。若做不到,我便是即刻咬舌自尽,也不会说半个字。”
韩晔微不可见地挑挑眉,颔首道:“可。”
纳兰契于是又叫他以苍溪的方式立誓,韩晔一一照做。此后,纳兰契才道:“我未曾看清他的脸,那年轻人一身黑色斗篷,似乎身体不好,老是咳嗽。我因为逃罪,消息闭塞,第一次见他时,他主动同我说起当今形势,还说如今西南众外族因南沼族的牵连而颇受中原冷眼,苍溪也不例外。”
说到这里,他便有些愤愤:“还说若抓了南沼人送去益州交给镇武将军,必是一个避祸的好方法……真是信了他的鬼!”
韩晔轻轻颔首,问道:“你同我们告别时,非要送马,能说说这事儿么?”
“……送你们马还不乐意,那马匹可是北边的千里马!”纳兰契一翻白眼,“……说起来我也奇怪,半路上那人突然给我传来急信,说路上若是遇到姑娘,念在她赶路艰辛,可送她马匹,当做行善积德……”
“我还奇怪,这人一向心狠手辣,什么时候如此怜香惜玉了!”
韩晔沉思半晌,不置可否,又问道:“还有么?”
纳兰契绞尽脑汁,苦苦思索半晌,才道:“还有,我有次好像见到他手臂上有一个……”
话未说完,韩晔突然听到耳边一声破空,他急忙侧头避过,却见一丝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纳兰契的脑颅,黄毛壮汉应声而倒,死不瞑目。
韩晔急忙抬眼往来处看去,却见隔壁牢房关押着的其他同伙此时全部口吐白沫,身体扭曲。
呻吟此起彼伏,很快吸引了守在门口的卫兵,他们急忙赶来,就见一地狼藉:“韩御史,这……”
“愣着做什么,去叫军医。”韩晔蹙着眉。
“是。”
那士兵刚刚要走,却听韩晔道:“把仵作也叫来。”
“是。”
韩晔站在原地,思索着纳兰契死前的话,地牢中气氛沉重,寂静无声。
“那马在收押时一并带了回来,倒不失为一条线索。此外,还有那人假传消息,误导别人,像是想搅乱西南形势,可北部匈奴在北,与西南隔着一个中原,跑这么远来搅浑水,着实有些吃力不讨好,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事情纷繁复杂,他想得心烦,突然有些思念起同风云蔚在一起的那几天了,虽然风云蔚没怎么给他好脸色,但她仍然让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和愉悦。
从小时候起,她就一直是这样的存在……
昏暗的牢房中仍旧充斥着刺鼻的味道,哀嚎已变得微不可闻,这里面尸横遍布,他心中却一片阳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