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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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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蔚有个小时候就定下的婚约这件事情举族皆知,彼时风云蔚的父亲还是南沼地界众多族群的大族长,南沼一带崇尚风神和大地之神索西,并且认为在南沼众多族群中,纳莱圭族作为索西的嫡系后裔,具有与神对话的能力,因此统领南沼36个族群的“大族长”一直都是从纳莱圭族人中产生的。
因此风云蔚与一个中原人有婚约这件事在当年就引起了极大的争议,而在遭遇灭族之祸以后,南沼众人对中原的戒备之心只增不减,这也是风云蔚当初离开潮州时执意要解除婚约的原因之一。
她和韩晔分别时的情境被站在一边的佘伊娜全程旁观,等看够了戏,佘伊娜才走过来,颇有些揶揄地碰了碰风云蔚的胳膊:
“怎么,舍不得?”
她没听见韩晔刚才说的什么。
风云蔚看她一眼,颇有些无语:“什么时候你也这么八卦了?”
佘伊娜抿唇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虽说对韩晔没什么偏见,然而到底立场不同,这桩婚事对风云蔚来说并不算是好姻缘。
“我们在达鲁城本来等了你好几天,结果一直没等到你,你怎么才走到这?路上出什么事儿了?”
“有人追杀,被人盯上了。”风云蔚淡淡道,“还中了毒,‘黄泉引’。”
“‘黄泉引’?!”
佘伊娜震惊地看她一眼,语气不由得有些担忧:“这种毒在不充分接触空气时无色无味,在无形中消弭人的内功,慢慢侵蚀四经八脉,虽不致命,但对我们现在的处境,这和杀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嗯。”风云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件事她没和韩晔讲,“黄泉引”她既然已经中招,就不是轻易能够拔除的。
“现在这情况,我们只有尽快赶去‘圣坛’了。”风云蔚道,“万一在那里能找到解药也说不定。”
“……”佘伊娜面露沉色,“可追杀我们的人还盯着,你要是再动用内力,只会加快毒素入侵,这……”
“没有可是,”风云蔚淡淡瞥她一眼,“我两年前既然得到了长老的认可,让他们承认我名正言顺的继任族长的身份,这就是我该做的事情。”
佘伊娜顿时说不出话来,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脖颈上象征大祭司身份的项链,心中轻叹,又听见耳边传来一句话。
“这件事你知我知,别告诉其他人。”
……
韩晔同陈统领一道去往益州太守府,一方面是为了审问那群流寇,另一方面也是因着镇武将军蒋宽在此地,理当去拜见。
那伙流寇确是奇特得很,长着一副异族人的相貌,说的却是一口纯正的中原官话,然而对中原人,尤其是当官的,却又十分仇视。
那为首的大抵是觉得相比于其他人,韩晔更为脸熟一些,路上将韩晔的远亲近邻们都问候了个遍,声可震天,其口才之粗鄙,用词之低劣,叫军中的糙汉子们听了也不由得侧目,时不时偷瞄一眼走在最前面和陈统领并肩而行的韩晔,生怕将“文文弱弱”的韩御史气得栽下马来。
可惜韩御史不孚众望,不但没被气得“倒栽葱”,还颇为淡定地同陈统领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家长里短,一个眼神儿也没给到后面的人,那人骂了半天,气都喘不匀了,愣是没见着一点回应,心中更是发堵,后来直接没有气力开口了。
军队行路进度不拖沓,三天时间便已到了太守府,陈统领指挥着手下将一干人等押到审讯室后,转过身同韩晔道别。
“在下要去审讯室,就不和韩御史你一块儿去见将军了。”
韩晔冲他拱拱手:“陈统领慢走。”
陈统领便同他一点头,转身匆匆离开了。
韩晔在太守府中并未等太久,就见一个士兵小跑到他面前。
“御史大人,将军有请。”
韩晔认出这是蒋宽的亲兵,便随着他走了。
路上同那亲兵说话:
“将军近来可好?”
“还好,最近没什么大的动乱,将军今日才去西南军区驻地巡视了一圈,回来还说‘终于有些军队的样子了’……”
那亲兵年纪轻,只知道韩晔同蒋宽关系不错,两家算是世交,于是三两句将近来的事情交代了个底掉儿。
韩晔默默听着,偶尔回应一句,不一会儿那亲兵就说:“就是这儿了,韩御史,请。”
韩晔向他道了谢,才进了门。
蒋宽才从军营中回来,大约是在军中同人动了手,脑门上一头的汗,脸色通红,勾连着鬓角的络腮胡子长得颇为茂密,红黑相交,跟地图似的。
此时他坐在会客厅上首,面露沉思,脸上的汗也没顾上擦。下首还坐着几个身穿铠甲的将士,中间一个巨大的沙盘,摆的是西南的地形。
“将军。”韩晔公事公办地朝他行礼。其他将士们见了他,也问候道:“韩御史。”
蒋宽见了他,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沉下脸,受了这礼:“前些时间听说你递了帖子要休息几天,结果休息就休息到春城县去了?”
韩晔闻言面色淡然道:“前段时间筛查账本时,发现了益州边境的盐运似乎有些问题,刚好下官今年年假还没休,就顺便亲自去查一查。”
“……”蒋宽心道这姓韩的父子俩看着文文弱弱,实际上肚子里花花肠子拐了九曲十八弯。看看,假公济私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事情解决了么?”蒋宽懒得跟他计较,顺着他往下问。
“解决了。”
“那正好,陈正说在春城县抓了一伙流寇,听说还有你的功劳,你要是没事儿,就‘顺便’再查查这伙人吧。”
韩道勋那老狐狸坑不着,还不能使唤小的么?官大一级压死人,韩晔一个西南巡盐御史,跟他差了可不止一级。
韩晔听着蒋宽不动声色地强调“顺便”二字,面上恭敬地应了,心下微叹,这俩老小孩儿简直没完了。
不过,这倒是正合他意。
……
三天的时间对风云蔚来说,要赶到“圣坛”不是一件难事,可随行的老弱妇孺有些没有练过武,对他们来说到底有些困难了。
风云蔚和佘伊娜商量了一下,决定将他们带到“圣池”暂时落脚,自己进入圣坛内部。圣池隶属于圣坛界内,在圣坛外围,因有一条索琅河蜿蜒而过得名,在从前,这里是南沼众多族人祭祀大典时的等候地。
族人在进入圣坛以前,须得在索琅河中清洗自己的双手,这叫“祛浊”。而一旦踏入圣坛界内,就能够使得神明得到感召,受到神明庇佑。
风云蔚告别族人后,独自一人进入了圣坛内部。
圣坛地界很大,包括一整座深不见底的山谷和两边的山。索琅河蜿蜒流过,在山谷一壁倾泻而下,形成瀑布。与瀑布相邻的两面则是泛着寒光的石面,干净光滑,无一处可落脚的凸起,而瀑布相对的那面则粗糙许多,大大小小的凸起很方便落脚,只是那些石块上还布满了许多颜色不一的苔藓,石壁上还长了几株不知名的植物。
这些都是剧毒之物,不了解如何躲避的人若是贸然选择这条路,很容易中招。
山谷从上往下望,很难看清底下的全貌,只能望见下面郁郁葱葱长得一片茂盛的灌木。
南沼族每年初秋都会举行一次祭祀典礼,彼时七月流火,丰收之际,南沼众人以祭祀来叩谢神明恩赐,以期神明庇佑。
风云蔚回忆着小时候跟着爹娘一块儿下来的记忆,慢慢从那处粗糙的山壁上摸了下来。
她的速度慢了些,虽说有轻功不怎么样的原因在,然而这几天的工夫因着“黄泉引”她的内力也被侵蚀了三成。
等成功到了底,她的四肢筋脉已有些隐隐抽痛的感觉。
她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红色的衣袖登时湿了一小片,又歇了一会儿,等身上的痛觉轻了些,就上了路。
谷底的灌木长得枝繁叶茂,风云蔚小时的记忆模糊了不少,如今再看,却发现那些灌木种类颇为驳杂,有些无毒无害,可有些却会使人无形中陷入幻觉。瀑布落下,在灌木旁累积成一片湖,从湖上望去,自己的倒影清晰可见,只是再望远一些,就会发现湖水青黑,深不见底。
风云蔚听着耳畔传来水流落下的巨大声响,环顾四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既新鲜又熟悉。
自潮州离开的这两年里,她带着族人们逃避追杀,然而那群人不知怎么回事,不管到哪儿都会发现,甚至有意无意将他们围堵在南边。她考虑过带着族人们北迁,然而才走过两个城池就被拦了回来,还损失了一半人。
甚至还有其他迄今为止毫无联系的族人……
不得已之下,她只好选择带着族人们在圣坛地界躲避风险。圣坛界内有先辈们埋伏下的机关,一路上借助着地形地势和先天条件设置了各种毒障,可是圣坛却是一个极为神秘的地方。
即使南沼众人每年都会来这里进行祭祀,可它被视为族中一年一度才“对外开放”的禁地,不是没有原因的。
风云蔚小的时候曾听阿爹提起过圣坛,阿爹当时是族中最强最有智慧的人,可是他在提及圣坛时,都感叹着摇摇头,这给小小的风云蔚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阿爹当年说:“圣坛里藏着故事。”
风云蔚很好奇是什么故事,然而阿爹再不开口了。
一直到她7岁,突然有一天阿爹同她说:“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圣坛也许能够找到答案。”
她不知道是什么困难,也不知道能找到什么答案,每年她都去一次圣坛,那里有茂密的灌木,有巨大的水声,有隐秘的山洞和晦涩难懂的祝词,当大祭司走上高台,族人们就会一同唱起祭祀的歌。
可是没有故事,也没有答案。
没等她细问,族里就起了一场大火,熊熊的烈火烧光了村寨,烧毁了藏书的吊脚楼,也夺走了阿爹阿娘。
久远的记忆在渐渐变得清晰,风云蔚望着旧日祭祀的山洞,这山洞很大,有人工斧凿的痕迹,里面宽敞的能够容纳上千族人,而在山洞的最里面,一束光落在石台上。
这山洞是露天的。
那石台很高,甚至还用石头做了几层台阶。石台也很大,能够容纳好几十人。石台的后面是一层石壁,石壁上还挂着一副帛画。
画上是个人,背着身子,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壮硕的身躯和脚下趴卧着的白虎。
这便是他们所崇尚的风神与大地之神,索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