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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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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蔚仿佛飘在一片云海之中。
散落在周围的气泡一样的回忆时而在她的眼中闪现,她看见了小时候阿爹将她扛在肩上的样子,还有阿娘一身红裙,骄傲明媚的眉眼在面对阿爹时显出的一丝小女儿娇态。
那时南沼尚且安好,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居,偶尔路过哪家时,家里的长辈大抵还会同你招招手,叫你进门给些零食。小小的木屋散落在葱茏的树林之中,而树林绿意盎然,孕育着许多奇怪的鸟兽,泥土中还隐藏着各种奇怪的虫子。
佘伊娜和她常常在山林里跑来跑去,佘伊娜课程繁多,只有族长前来时才能稍稍偷懒出来玩——只是每次都会被大祭司婆婆抓住,然后两个人被罚抄几百遍祭祀的祷词。
而后一声巨响,那劈啪作响的炸裂和冲天而起的烈焰仿佛即将将她吞噬,惊地她蓦然闭上了眼。
然而半晌没有反应,她缓缓睁眼,便看见了中原的一幕幕。
韩道勋那颇为温雅的胡须,在面对她时从没有身为一家之主的严肃,他曾抱她在腿上,为她讲中原的神话故事;温姨那双总是温柔而慈爱地看着她的眼神,她曾经轻轻抚摸着风云蔚的头,为她梳起凌乱的头发。
还有韩晔,韩道勋一向对他严厉,因此每次对着韩道勋时他都绷着一张脸,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年龄上的不足,成为一个可以和父亲平起平坐的存在。
可事实上呢,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在她面前,就像个幼稚鬼,会嫉妒父亲宠她,会嫌弃她娇气,会在跟她斗嘴的同时照顾到她的需要,让她没法彻底地讨厌他。
她望着那些梦幻迷离的回忆,嘴角仿佛牵起一个笑来,然而下一刻,四周却忽然一暗。
眼前忽然出现一座高大的纯金的索西石像,它金灿灿的颜色晃花了风云蔚的眼睛,而血红在一瞬间布满整个视线,那痛苦的哀嚎和凄厉的指责着灌满了她的耳朵,脚下似乎被一双双手拉扯着,似乎这样那些无主的幽魂就能重归人间,又或者带着同归于尽的怨愤。
她觉得整个人快要撕裂了。
……
韩晔等人骑马到了周自华所说的熟人的地盘,那人确实如同周自华所言,是个热情的人,闻言毫不犹豫就收留了他们,三人便在附近暂住下来。
暂住的帐篷中陈设着许多贵重的器物,大都是中原的上等货,有些看着像是贡品,不知是真是假。
“这位朋友真是热情大方。”张全赞道,“不知是哪位贵人?”
周自华道:“这是匈奴王庭的一位闲散王爷,匈奴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对他这样安于现状的很看不上眼,因此不得那位青睐,也就随便找个由头打发来的——这地方离匈奴王庭还有一段,在边缘处呢!”
“原来如此。”
韩晔默默无言地站在一边,审视着周围的东西。
忽然他只觉得心中蓦然一紧,一股惊悸感油然而生,仿佛心上笼罩了一层阴云。
他不由得微微捂了自己的胸口一下,正巧被一旁看过来的张全发现,急忙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韩晔摆摆手:“……没事。”
他抬起头看了周自华一眼,不知怎的周自华福至心灵,觉得这位韩兄大抵是嫌他碍事儿了,叫他赶紧走人。
“你们先休息,我出去看看。”周自华下意识便道,说完走了出去。
徒留张全有些莫名,他望向韩晔:“煜辰,怎么了?”
韩晔微微沉声道:“……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张全没当回事,戏谑道:“不过几日未见,怎么就‘心有灵犀一点通’了呢?”
韩晔没搭理他这个玩笑,他微微侧过脸,那双冷淡的凤眸此时郑重地正视着他。
“我需要你的帮助。”
……
风云蔚和佘伊娜在那天之后,又被送回了原来的帐篷。
风云蔚昏迷不醒,并且睡梦也不太安稳,皱着眉头一直动来动去,佘伊娜担忧地望着她,却毫无办法。
她记得那天风云蔚晕过去之后,她着急地扑过去揽住风云蔚,耳边响起桑克疯狂又遗憾的叹息。
“真可惜……她没能亲眼看见咒术启动的整个过程。”
佘伊娜再也忍受不住了,她抬起头,怒目瞪视着桑克:“你答应过我,不对她下手的!”
桑克若无其事地挑着眉,两手一摊:“我确实答应你了,我也做到了,是她先动手的。”
“你敢说没有!……你当初给我东西的时候,也没说是‘迷魂香’,解药,把解药给我!”
阿木在那巨鼎前,双手稳稳将一个个纯金人偶抛入其中,鼎中的血水汩汩流出,沿着四周的凹槽汇成了一个圈,那些纯金的人偶也融化其中。
冲天的血气熏得佘伊娜几欲作呕,她强撑着抬起头,耳边响起桑克悠悠然的声音:“你觉得我会有解药么?”
迷魂香是什么呢?
这东西和黄泉引差不多,因着用料十分难找,所以当时虽有制作方法的记载,却并未有实物留存,自然也没有解药。
那巨鼎上的血气越来越浓,似乎能看见鲜红的雾气。
她望着那若隐若现的红,仿佛是族中的长辈们凝视着她,眼神似悲似悯,却像是一把利剑,顷刻间戳破了她的所有伪装。
她忽然大哭起来。
“求你……”
“把解药给我……”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桑克俯视着她,看着她哭成一片狼藉,眼神却毫无波动。
他甚至有心情慢慢蹲下身来,一只枯瘦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语气慢条斯理,却仿若恶魔的低吟。
“什么都可以吗?”
“……那如果,你的命呢?”
她胡乱地点着头,眼泪沾湿了桑克的手指。
桑克有些嫌弃地在她身上擦了擦,站起身来没头没尾道:“……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选择你么?”
佘伊娜慢半拍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迷茫地看着他。
“……正是因为你的愚蠢啊,”桑克有些戏谑又似乎带着悲悯地望着她,“当年你选择相信我,是因为你顾念与我的旧时情谊,即使发现了我在利用你,你还是觉得我不会做得太绝,你为我找了无数的理由,然后把所有的过错背负到自己的肩上,到了现在,你甚至为了补偿她,不顾自己的性命……”
“呵……”桑克笑起来,“佘伊娜啊,你说说,你不愚蠢吗?”
“可你没想过么?”他笑意淡了淡,平静下来,“在你为了自欺欺人,决定相信我给她下‘迷魂香’的时候,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啊……”
“我和她,从一开始,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佘伊娜呆呆地愣在那,她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她脸上的眼泪干涸了,脸颊被草原的风刮得生疼,然而她都不在意了。
在那一刻,她只觉得心口被重重插了一箭。
到底是谁在自欺欺人呢?
桑克说她自欺欺人地粉饰太平,决定自己周全其中,一定能两全其美;但是桑克呢?他打着为了自己的师父报仇的旗号,实则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而南沼的长辈们错了,他希望撑起一片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困于南沼小小的一隅,他最终想得到的,不过是一个认可,他难道不是自欺欺人么?
更甚至风云蔚,她自以为追寻到了真相就可以放下对族人们的愧疚,就可以有回到潮州的勇气,就可以再无顾忌地同韩晔一起,她希望回到以前。
可物是人非,时光才是最无情的刽子手。
说到底,谁又比谁强呢?
……
她望着床上不安地皱着眉的风云蔚,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草原上的风仍旧恣意地吹,偶尔略过几只苍鹰,翅膀上的羽毛也被掀起来,像是舞女飘飞的华衣。
帐篷外,一只苍鹰缓缓振翅,加入了同伴的行列,带着故人的消息滑翔至远方。
……
韩晔动用了自己暗中的人马,在匈奴大范围搜寻着风云蔚的行迹,然而一直没有消息。
张全这几日只觉得他本就冷淡的气质更冷了几分,冻得周自华都下意识远离了他。
他偷偷问张全;“韩兄怎么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
张全心道,心上人没有消息,可不是心情不佳么?
面上道:“这几日账面上出了些问题,惹得他不高兴了。”
“原来如此。”周自华恍然大悟,很有经验地拉着张全一通说道,细数了十几条“论如何更好地防止账面出错”。
直把张全听得眼角抽搐。
忽然,韩晔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蓦然站起身,疾步走了出去。
脚步之急切,引得帐中“相谈甚欢”的二人面面相觑。
韩晔刚出帐中,就见一苍鹰忽然朝着他疾冲而来,然而他眼神平静,动也未动。
那苍鹰在临近他时被他一把抓在手中,速度奇快。
苍鹰传书是大多数匈奴人会做的事情,这基本成为了他们一般的通讯手段,大多数匈奴人都会驯养一只鹰,来达到传讯的目的。
当然,匈奴王庭更多。
这鹰全身漆黑,鹰爪有一处红色,是王庭中豢养的鹰的特殊标志——韩晔方才听见声音不对,出来看看,没想到一来就逮着一条大鱼。
他正欲打开那鹰脚上的竹筒,却听那鹰竟然口吐人言。
“韩公子,问安。”
韩晔眉目一顿,脚步一转,往远方无人处走了几步。
待停下来时,他又听那鹰道:“阿风受伤严重,地址附上,速来。”
这声音听着耳熟,韩晔微微思索了一番,似乎像是风云蔚那个同伴的声音。
那个女人,看着不太简单的样子……
他思索着,手下不停,将竹筒打开来看,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是否要相信她呢?
他微微沉思了一瞬,有了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