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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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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晔沉默了一瞬:“……以我对她的了解,应该就在我推断的那几个位置,草原范围太大,派去的人在这个区域探查就好,不要跑远。”
张全应道:“是。”
韩晔似乎想起什么,叫住张全:“等等……这件事交给‘夜鸮’之中我们的人来办,她的身份姓名也别点明。”
“这样更名正言顺。”他心道,到时候同陛下汇报时,也能尽可能地降低风云蔚的存在。
他好歹在“夜鸮”呆了这些年,总不能一点自己的人也没有。
……
西京临靠北边,虽比不上草原这么冷,然而人们也开始穿上厚衣,披上大氅了。京中富贵人家屋中虽然还未生炉火,然而厚被厚帘也都统统换上了,地上铺上了从西域来的氍毹。
豫王从小身体不好,自王妃去世之后更是落下了咳疾,因此这时节府内早已生了炉火,整个书房和寝屋都暖烘烘的。
刘钰身体好,火气旺,不怎么怕冷,因此每每回家来见自家父王,总要被热出一身的汗来。
他还算孝顺,知道自己父亲身体不好,也没抱怨这件事儿。
此时他满头是汗,正在书房同自家父王讨价还价。
“父王,我想去从军!”
刘成章没忍住,连连咳嗽出声,差点背过气去,吓得刘钰有些手足无措地上前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半晌回过气来,他侧目望向刘钰:“……你说什么?”
刘钰犹疑了一瞬,目光逐渐坚定下来:“我想投到镇武将军麾下,我……”
“胡闹!”
他话未说完,就被刘成章的一声怒喝打断。
他气得脸色涨红,呼吸不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喉咙中发出沙哑的“嗬嗬”声。
然而他目光紧紧盯着刘钰,瞳孔瞪得大大的:“……我说过,你不能去从军,更不能投到蒋宽麾下!”
“为什么?”刘钰不由得叫了起来,充满生机和活力的脸上满是不解和迷惑。
“我想从军,想保家卫国,这是儿子一直想做的事。”他的目光坚定,“外人说豫王府的小王爷跋扈纵横,我也想证明给他们看,豫王府的人没有孬种!”
刘成章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听着耳边儿子的话,心中一阵欣慰和酸涩,他一边感慨着“吾家有子初长成”,一边又忍不住担忧他的未来。
从军是何等辛苦,他年轻时虽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然而也曾去到前线,亲眼见识过那里的血雨腥风,马革裹尸。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疼了这么多年,舍不得放到那种地方去磋磨。
可是……
“……你想去,”刘成章轻轻叹一口气,“那就去,但是不能去蒋宽麾下。我可以替你向陛下求一个禁军的位置。”
刘钰刚一喜,又乍然听到这句话,心中不由得迷惑道:“为什么我不能去镇武将军麾下啊?”
“他手下的人,一个个军衔都是实打实的军功换得,你要是去,那就得从最小的士兵做起,你从小在豫王府锦衣玉食,受得了么?”刘成章没好气地反问道,他抚了抚额心,有些头疼。
“我为什么受不了,大家都是人,其他人受得了,我也可以!”刘钰一脸信誓旦旦。
刘成章看他这副志气满满的样子,顿时更头疼了。
“……他们确实是我朝最精锐的一支军队,”他软下心来,试图同刘钰讲感情,“但是他们遇到的危险更高。你爹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没几年好活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就忍心我每天替你提心吊胆的?”
“你难道要让我临了都不能安心闭眼嘛?”
这话说得刘钰一时语塞,脸上的志得意满顿时消退了大半。
他微微垂下头,似乎在思索着这番话。
刘成章估摸着敲打得差不多,神情疲惫地挥挥手:“……走吧,让我休息会儿。”
屋内安静了半晌,才响起了脚步声。
刘成章听着书房的门被关上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
“若只是混个名头,自然是禁军最好。”他心道,“若是想要踏踏实实地打仗混军功,蒋宽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可是,我们同蒋宽之间,可隔着血债啊……”他轻轻一叹。
要是放任他投到蒋宽麾下,到时候他该如何自处?
屋外,刘钰垂着头一直走,连路过行礼的仆人们也未曾理会。他脚步飞快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一关上门,他便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方才写满犹疑和纠结的脸上此时哪有半分愁色?
“我想做的事情,还从没有放弃的!”他心道,“只要我勤加练武,肯定不会让父王担心的事儿发生的。”
这以后他安安分分过了好几天,一句要从军的话也没再提过。
刘成章觉得他的怀柔策略大抵是起了作用,然而心里总不踏实。
果然,没几天,他在书房练字时,就听闻刘钰房中的小厮慌慌忙忙跑来同他通禀:
“小王爷不见了!”
豫王心口一跳,不知怎的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小厮呈上一张纸条,上书:
恕儿子不孝,从军去也。
“这小子……”豫王又气又急,然而刘钰一向机灵,估计早算好了时间,这会儿多半追不上了。
刘钰的武功确实不错,然而差在实战经验太少,少年气性太高,去军中磋磨对他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是偏偏是蒋宽……
诸多情绪涌上心头,一时间刘成章平日里雄辩三方的伶俐口齿此时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叹息地挥退了底下的人:“……算了,随他去!我就当没这个儿子!”
近日来,西京中出了一件大事儿。
说豫王府的小王爷忤逆父亲非要参军,与豫王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了!
还气得豫王大病一场,豫王府这段时间闭门不见外客,更是坐实了这说法。
“听说,豫王还差点与小王爷断绝关系呢!”
街边的人闲的没事儿,八卦说得抑扬顿挫,听得诸多来客纷纷入了神。
一时间又是好一番热闹,还捅到了陛下面前去。
陛下抽空找了豫王进宫,问他:“听闻阿钰那小子离家出走了?”
豫王心知此事必然要被盘问,皇帝与他虽然一母同胞,然而这些年皇帝老了,性情也多疑不定,此番他儿子这个举动,势必会引来他对豫王府的猜疑。
“这小子……臣弟劝告他无数次,本以为他能回心转意,没想到他直接出走了!”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非说什么‘镇武将军是当时英才,他要投到英才麾下,杀敌报国’……臣弟垂垂老矣,怎么忍心‘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着,豫王竟不顾体面,当堂涕泗横流,本就单薄瘦削的身体颤抖不已。
皇帝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中不由得想到,豫王如今也老了……
从前跟着他打天下的人,如今也会为了儿子在他面前心酸流泪了。
这么一想,他心中软了下来,尚存的一点猜疑和试探打消了大半。
“罢了,你先回去,堂堂亲王哭成这样,这副样子若是叫外人看到成什么体统。”皇帝挥挥手,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豫王与皇帝多年情谊,一听此话心知有数。他颤颤巍巍地行了礼,退下了。
而与此同时,等候多时的风云蔚二人终于见到了铁匠所谓的“主人”。
她们在帐篷住了三四天,这地方四面望去,没看见别的人来,仿佛是一个天然的囚牢。
若不是她们二人互相有个照应,整日在这无人的地方听着风声,时间久了只怕都会被逼疯。
风云蔚怀疑她们上当受骗了,第四天正打算跟佘伊娜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计划,没想到刚掀开帐帘,却看见远处有两个人影。
一个高高大大,一身匈奴人的服装,头上戴着毡帽,正是那眼熟的铁匠;另一个身形细弱,比旁边的人矮了一个头,披着厚厚的黑氅,在大风中似乎随时会被吹走。
“……终于来了啊,”风云蔚迎着风等他们走到帐篷前,讽笑道:“我以为看不见您老人家大驾了。”
那铁匠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望了望那一身黑氅的蒙面年轻人。
只听那蒙面的年轻人一声轻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和风细雨地说:“前几天正在忙其他事情,一直等到今天才得空,不好意思了……二位在这儿住的怎么样?还习惯么?”
风云蔚抱胸看着他,语气凉意十足:“还行,草原苦寒之地,忍两天也无妨。阁下不是我的故人么?不打算同我叙叙旧?也好让我知道是哪位故人。”
她说话的时候,佘伊娜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掀开了帘子出来了。
她站在风云蔚身边,风云蔚只觉得身边的人似乎在见到那年轻人的一瞬变得十分僵硬,紧绷的情绪甚至感染到了她。
那铁匠因着主人在场,目光就没怎么看向她们,垂着头站在那年轻人身侧,是一个若有若无的保护的姿态。
那年轻人确实身体不好,闻言咳嗽了好几声,才沙哑着嗓音回答道:“……确实是故人,只是风姑娘贵人多忘事,南沼近年来事端不断,恐怕早忘了我。若是直接表明身份,岂非没什么乐趣可言?风姑娘不如猜一猜,我到底是哪位故人?”
风云蔚嗤笑一声:“我哪猜得着,阁下神通广大,连真容也不让得见,不想说就不说吧,你既然知道南沼事端,大概同这些腌臜事儿也脱不了干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此话却好似戳中了那年轻人的什么心事,他微微垂下头,厚重的大氅在风中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来。
身后的铁匠汉子也目光不善地看了过来。
草木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音,颇为清晰。
良久,风好像小了许多,那年轻人轻轻咳了几声,才平静地微微偏过头去:“阿木,不可怠慢了贵客。”
阿木于是重新收回了目光,垂着头一副木讷的模样。
他于是转过头来,温和地同风云蔚说话:“我在风姑娘眼中,自然是罪人无疑,只是有些东西,却不能不让风姑娘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我特地请风姑娘过来。”
他温和的声音无端地叫人脊背一寒。
“等过几天,你自然就会知道一切。”
“这场盛大的宴席,就快开始了。”
“族,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