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醉沉欢

38、第 38 章

　　因为匈奴常年侵扰边境，中原经过几番角逐，也历经几代建起了高高的城墙，绵延数千里，巍峨高耸。

　　关内和关外不过一墙之隔，出来却似乎大有不同。

　　一望无垠的苍凉天际，泛黄结霜的草地从脚下延伸过去，与天相接，形成一线，耳边“呼呼”的风声，仿佛在诘问，又似乎在挑衅，凛冽又凌厉地扑面而来。

　　吹得人不由得眯了眯眼。

　　这里同西南还真是不一样。

　　风云蔚想，她们西南从不会有这样肆无忌惮的风，像一往无前的孤狼，一旦认准了目标，就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也不会有如此苍茫而开阔的土地，枯黄的草连干涸的泥土也掩盖不全，还散落着霜冻，黄一片白一片，壮烈又凄凉。

　　而她们西南树木众多，有狂风，能够席卷整片林子，压倒一片，树叶“哗啦啦”响个不停，泥土湿润，蚁虫甚众，一到夏天，雨水倾盆落下，大滴大滴地渗透进土里，草木一年四季都是绿色，从不会有如此凄凉的黄。

　　然而这样苦寒的环境中，竟也能蕴养起匈奴这样强大的种族。自然界中人类的生命力，真不可谓不强大。

　　“如今想想，我能来这儿一遭，也算是颇有收获。”风云蔚不禁感叹道。

　　佘伊娜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怎么？”

　　风云蔚道：“来这儿不过是为了看看那叛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想到还能见到如此不同于我们当地风采的风景，也算长了见识，自然有收获了。”

　　顿了顿，她继续道：“这么一想，我在西南出生，在中原长大，然后又有幸能到匈奴来看一眼，从南到北跑了个遍，竟误打误撞圆了我的梦。”

　　她小时候听着韩晔讲那些书里的东西，总忍不住想出去亲眼看看，然而南沼一向闭塞，到她阿爹以前，从没人出去过，若不是她阿爹阿娘误打误撞遇上了韩道勋夫妇，只怕她也没机会知道外面的世界。

　　可即便如此，当年她阿爹的作为也遭受了族中好一番诟病。她阿爹阿娘除了悄悄带她出来拜访韩道勋，其余时候都得遵循族中“不得外出”的禁令。

　　据闻这还是众多长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若是当年我在南沼长大，恐怕我能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潮州了吧。”她望着远处苍茫的天空，眼中倒映着这片广阔的天地。

　　佘伊娜望着她，眼神恍惚了一瞬。透过她的侧脸，似乎能看到当年那个尚且抱有雄心壮志，不知天高地厚想从族中地界挣扎而出，遍看世间浩瀚的小丫头。

　　经年过去，那小丫头长大成人，却意外地从未忘记过自己年少无知时的每一句话。

　　她站在这里，同她轻声感叹着自己儿时的梦想，她却觉得心中一片酸涩。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却好像永远也追不上了。

　　“佘伊娜？”

　　她猛一回神，见风云蔚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她眉目间的阴郁和沉思仿佛被这风吹散了，是一副难得愉悦而坦然的样子。

　　她生来就是风一样的女子，洒脱又豪爽，干练又果敢。

　　“……确实很不一样。”她勉强笑笑，转过头去。

　　风云蔚见她面色不好，也没再说话，两个人继续赶路。

　　而另一边，周自华同韩晔二人正坐在车板上，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

　　……虽然确切来说是张全和周自华在聊天，韩晔性格冷，不怎么说话。

　　周自华正唾沫横飞地跟张全说他从前走商时的经历。

　　“……我走商队路过兖州一个边境小城，那里穷山恶水出刁民，一个个的凶悍得很，我们住的那家店，据说以前做过人肉包子，还……”

　　张全一边听着，一边心中盘算着时间。

　　“按照地图上的路线，应该比顺着大路走提前两天到，而风姑娘她们已走了一段时间，算算她们的脚程，差不多我们刚到时她们也刚到两天……”

　　韩晔眺望着前方开阔的天际，没说话。

　　他同样思索着路线，脑海中勾画着那路线，与背下的地图相比较，考虑着风云蔚二人大抵会在什么地方落脚。

　　而且风云蔚那个同伴，看着似乎也不太对……

　　那日佘伊娜来客舍找他时，被周自华误打误撞挡了回去，然而后来他还是在风云蔚醒来时去见了她一面。

　　他二人没什么好说，除了风云蔚，别无交集。

　　但韩晔看见她的第一眼，便下意识地觉得她不对劲，且不说情绪不对，心中不知为何还泛起淡淡的不适来。

　　总之就是不怎么喜欢她。

　　听风云蔚说，她似乎叫……佘伊娜？

　　然而他设想的无数风云蔚的落脚之处，却统统都落了空。

　　风云蔚二人顺着那路线图走到草原的一处高坡时，正遇上一个熟悉的人，看样子似乎正等着她们。

　　她一眼就认出那是铁匠铺的那个铁匠。

　　他见了风云蔚，丝毫不意外地走上前来，语气平直，微微躬身：“主人派我来接二位贵客。”

　　风云蔚沉了脸：“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只说：“主人知道二位的身份，南沼族族长，大祭司。”

　　风云蔚微微一顿，心中虽然知道这人大抵同南沼有些干系，但这么一挑明，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更何况那人还说跟她是旧识……

　　她可不认识什么叛族的旧识！

　　微微回过神，她才意识到身边的佘伊娜一直僵着脸，没说话，是一种明显的防备状态。

　　她微微皱了眉，看向那汉子：“既然如此，带路。”

　　她有预感，她的这位“旧识”在匈奴中身份应该不一般，应该是跟什么大人物扯得上联系，甚至匈奴王庭也有可能……

　　她也想看看，这人到底有什么能耐。

　　然而那汉子带着她们走了很长一段路，一路上几乎没见几个帐篷，似乎是没什么人居住的地方。

　　风云蔚有些警惕：“你带我们去哪？”

　　“不是去见你的主人么？”

　　那汉子身形顿了顿，没回头，仍旧语气平直地机械地回答道：“主人说今日不见你们，带你们去休息的地方看看。”

　　风云蔚没顾上后半句：“那他什么时候有空见我？”

　　顿了顿，她略微带了些嘲讽：“他不是说我是他的‘故人’么？怎么？‘故人’还不急着相见？”

　　那人仿佛没听见一般，迈开了步子，继续朝前走了过去。

　　风云蔚停在原地，一时没动弹。

　　佘伊娜走了两步，转过头看她，神色迟疑：“先别纠结那个人的事了吧……天要黑了。”

　　风云蔚沉着脸看她，没说话，也没动作。

　　佘伊娜只好轻叹一声，轻声道：“如今你在这里怄着，倒不如先跟着他看看，至少现在他还暂时不会对我们动手。”

　　风云蔚的目光幽深而复杂，她凝视着佘伊娜，良久才道：“……我相信你。”

　　佘伊娜一怔，愣在原地。风云蔚却没管她，往前走了几步，又顿了脚步，她背对着佘伊娜，身形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仿佛也快要与四周融为一体。

　　她说：“希望你也信任我。”

　　这话让佘伊娜愣了很久，她的神色有些恍惚，更甚至说……失魂落魄，然而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直到风云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才迈开僵直的双腿，跟了上去。

　　“……我不是不信任你，”她心道，“我只是……辜负了你的信任。”

　　天完全黑之际，她们被那人带到了一处帐篷，昏暗的天空下，那白色也显得黯淡了不少，而且能看出是很旧的帐篷了。

　　帐帘的边角都有些泛黄。

　　那人将她们带到门口，话也不说，转身走了。

　　风云蔚叫住他：“……你们主人在哪？”

　　那人顿了顿，只说：“主人过两日会前来。”

　　得不到想要的消息，风云蔚只好作罢。

　　“好歹还能暂时安稳地睡两日……”她轻轻叹了口气。

　　佘伊娜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着，此时也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风云蔚在心中轻叹一口气，同她说：“我们先进去吧。”

　　“不管怎么说，在那个所谓的‘主人’来之前，我们还暂时安全。”

　　佘伊娜回过神，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同她一块儿走了进去。

　　“……嗯。”

　　一走进去，那帐篷中老旧的感觉顿时更加浓重了。

　　桌子、椅子上不少刮痕，表面粗糙不已，有些还缺了一角，明显是从边境淘来的低档货，床榻睡上去，虽然暖和，但是皮草被褥等等都有些裂痕和补丁。

　　好在没什么灰，大抵是刚刚清扫过。

　　她们赶了一天的路，也不怎么计较环境问题，简单收拾了一番就休息了。

　　因着只有一张床，两人一同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一人很快入睡，而另一人却辗转反侧。

　　她们在这地方待了两天，对草原的生活大致有了一番了解时，韩晔等人才姗姗来迟。

　　周自华的买主大抵在匈奴是个颇有财富的人，验货以后考虑到他们没个落脚的地方，于是留他们在另外的帐篷里住了下来。

　　三人去了帐篷，周自华便道：“我得去看看我那几个帮忙运货的兄弟，就不跟你们一间了。”

　　张全心下松了口气，这下倒如了他们的愿，不然确实有些不太方便。

　　他们跟周自华告了别，就拿出了地图开始讨论位置。

　　“这地方应该距离她们所在的位置不远，”韩晔道，“根据我的推测，她们到了草原，应该会在这……这一片区域落脚。”

　　“这一区域有帐篷有人烟，虽然游牧民族大多流动性强，但这么几天的时间，流动的范围应该不会太大……”

　　“话是这么说，”张全应道，“还是应该派人去探查一下，知道具体位置我们才更好应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