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醉沉欢

37、第 37 章

　　佘伊娜醒来时，屋子里安静无声。

　　她起身出了房门，正值哈克推门进来，他枯瘦的手里捧着一包东西。
　　是从街上买来的吃食。

　　“阿风呢？”佘伊娜对这位老人态度十分冷淡，大抵他们都是身不由己，为人所操控的棋子。

　　棋子之间，谈何同情？更何况佘伊娜对自己已是深恶痛极。

　　哈克对着她扯出了一个堪称讨好的笑来，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关着的房门。

　　风云蔚昨夜里背着两人走了一遭，回来时天都快亮了，她过剩的精力消耗了大半，到底身体未愈，刚一回来倒头就睡了。

　　佘伊娜敲了半天的门，也没见答应，于是擅作主张推门进去了。

　　只见风云蔚衣服也没脱，身上的裙子睡得皱皱巴巴，凌乱的头发散落在床褥中，挡住了她的脸。

　　“都快正午了，还没醒。”

　　佘伊娜无奈地笑笑，走过去轻轻拂开遮住脸的乱发，露出一张睡得彤红的脸来。

　　她坐在床沿，看着风云蔚难得无害的样子，眼神柔和。

　　然而不久，又渐渐复杂起来。

　　她望了望风云蔚床头那早已冷透的蜡烛，眼神意味不明，嘴唇抿了抿，站起身出去了。

　　韩晔回来时，正遇上张全等在客舍门口。

　　他一见韩晔，眼神戏谑道：“昨晚听说某人出去幽会了？哎呀……佳人在侧，良辰美景，人约黄昏后呀……”

　　韩晔看他一眼，将手上的东西抛了过去。

　　张全徒手一接，怪有重量的！

　　他定睛一看，金条？！

　　“这是从哪儿来的？”张全疑惑道，“我记得昨晚上那盒子里的还没动过呀。”

　　“这不就是你说的‘人约黄昏后’？”韩晔挑眉看他，凉意十足。

　　“这……”

　　张全一时语塞，有些尴尬地岔开了话题：“你别打岔……这金条哪儿来的？”

　　韩晔没打算穷追不舍，一边往里走一边道：“回去细说。”

　　两人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周自华，那性情豪迈的铁汉子同他们打招呼时显得十分愉悦，仿佛见到了亲朋。

　　他盛情邀约二人喝酒。

　　张全一边腹诽大早上的喝什么酒，一边同他笑呵呵解释两人有事要商量得先回去。

　　周自华没约到人，好一番遗憾，但到底正事儿要紧，也没强留。

　　韩晔从头至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倒是很悠闲。

　　他面对外人时，一向是这样，周身仿佛冰冻四野，再大的热情也经不住消磨——至少周自华不能。

　　韩晔回了房间，同张全讲述了昨晚同风云蔚去到石墨山脚时的情况，末了又道：“这金条就是那边剩下的。”

　　说完，他皱了皱眉：“昨夜我们被发现了，只是那人却似乎早有所料，也没有主动戳穿我们，倒是写了几个字，是南沼的古文字。”

　　张全道：“……此事莫非同南沼有联系？”

　　他心中沉了沉，此事不知与风云蔚是否有联系。

　　韩晔看他一眼，仿佛猜到了他在怀疑什么，语气平淡又理智：“她前段时间刚被我救过，差点因为这位幕后主使死于非命，应该和她关系不大。”

　　张全点了点头，没往下问。

　　“那字是什么意思？”

　　话刚出口，张全便敏感地觉察到韩晔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周身冷气更加十足，连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盛宴将启。”

　　他记得彼时风云蔚面色沉凝地望着地上的字体好半晌，似乎在发呆，他叫了她好几声，才慢慢吞吞地同他说了。

　　“此事大抵同你无关。”她不情不愿地说，神情有些别扭，“我们族的叛徒，理应我这个族长亲自审判。”

　　顿了顿，她才想起屋里的黄金一事，又找补道：“……黄金一事大抵是被这秘术暗中隐藏，又找了个机会偷偷运出去，或者直接炼化……你不是查的这件事儿么？现在事情的来龙去脉差不多了，至于那人是个什么身份，以你的能力总不会连这点事儿都查不到，既然如此，就回去复命吧。”

　　韩晔蹙着眉看着她，好半晌才道：“……你也说了是差不多，那人的身份虽然都猜得出同你们南沼有关联，但是幕后主使的信息太少，陛下也不会满意，此事我会继续跟进。”

　　风云蔚欲言又止，面色很不赞同，然而沉默了几息，她什么也没说出口。

　　“……随你。”

　　韩晔想到这，突然对张全道：“近日你派人到那胡同附近去盯着，若有动向随时向我禀告。”

　　张全闻言瞪大了眼：“不是吧！……不领你的情就罢了，你还想监禁人家？！”

　　韩晔凉凉地看他一眼，冻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顿时改了口：“是，御史大人！”

　　风云蔚和佘伊娜有了线索，打算随着路线北上去草原。

　　“虽说是个鸿门宴，但‘不深入虎穴，焉得虎子’？”风云蔚心道。

　　想到韩晔，她心想：“这件事本就是南沼内部的事情，没必要让一个外人参与进来。”

　　其实当时那些字写得很大，因此吸引了两人的目光，然而风云蔚后来细看，却发现那些扭曲的文字笔画之间似乎隐藏着一条路线。

　　因着她是一位资深路盲，因此若是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么详细的路线图她都会仔仔细细地看一遍，背下来。

　　因此，她才能看出那隐藏在文字中熟悉的路线。

　　是从城北石磨山下出发，到草原最近的一条路。

　　“不知道韩晔看出来了没有……他那么聪明，我昨夜故意诱导，也不知能瞒得了几时。”她和佘伊娜赶路之际，偶尔会想。

　　她们顺着这条路，从青州城北出发，到了石磨山脚下，特地走了“阴间道”，绕开了其他人。

　　风云蔚走之前，本想带上哈克一起离开。

　　她的想法很简单：等到处理了叛徒，她便带着族人们一同回去，众人团圆，落叶归根才合适嘛，客死异乡算什么呢……

　　然而哈克摆摆手，摇着头拒绝了这个请求，他的神色似感动似愁苦，又夹杂着几许惆怅、怀念和释然。

　　他同风云蔚比划着手势，风云蔚不通手语，只勉勉强强明白了他在同她告别。

　　“……也罢，哈克年龄也大了，确实不适宜跟着我们一块儿在路上奔波。”她改了主意，“等从草原回来，再接他也不迟。”

　　如此，她二人才上了路。

　　而在她们二人消失在石磨山处时，韩晔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胡闹！”他不由得冷斥出声，引得刚刚进门的张全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稀奇了，什么事儿能把你气成这样？”张全等送信的人走了，关上了门道。

　　他转过身，却发现韩晔右手抚上额头，手指轻轻揉着眉梢，一副颇有些头疼无奈的样子。

　　这就更加稀奇了。

　　“出什么事儿了？”张全疑惑道。

　　韩晔睁开眼，抬头看着他，目光淡而平静：“她们出了青州，往匈奴去了。”

　　张全初时未反应过来这个“她们”指的是谁，愣了半晌，才恍然大悟：“……真跑了？”

　　韩晔轻轻吐了口气，他回来之后照着记忆将那几个古文字重新描摹了一遍。南沼文字他不懂，但路线图他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还会同他耍心眼了！

　　真是不长记性！

　　他有些生气，然而心里也知道，这是在为他考虑——总不能一个朝廷命官，跟着她一块儿去匈奴，别的不说，南沼的身份一旦被揭露，他到时该如何自处？

　　她如此为他考虑，他却并不感到欣慰，反而有些心疼。

　　小时候她想玩什么，去什么地方，即使大人们再不同意，她也能在背地里撺掇着韩晔一块儿去试试。

　　她最清楚，每次她一摇着韩晔的手臂，撒娇地叫着“阿晔哥哥”时，她的“阿晔哥哥”就什么都答应她。

　　为此她爹娘经常提溜着她的耳朵训她不听话，带累了“阿晔哥哥”。

　　可谁知道，当初那个任性的叫着“阿晔哥哥”，仿佛能把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的小丫头，竟也有沉下心来思索利弊，左右周全的一天呢？

　　他倒是希望她能够任性一点。

　　张全看他面色实在有些不好，小心翼翼道：“……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韩晔深吸了口气，面色平静了下来。

　　他凤眸淡淡地凝视着张全，语气理智又坚定：“派人跟去匈奴，黄金一事的幕后主使同匈奴勾结，但若想知道他是谁，有何目的，还得去一趟匈奴——此事先斩后奏，先莫要对外声张。”

　　张全正色道：“是。”

　　周自华在鸿来客舍住了几日，就打算离开了。

　　鸿来客舍来往人多，但价格却不便宜，他一个小小行商，住店也不能太花钱，因此第二天一早就打算走了。

　　他这次要去草原一趟，那边有个匈奴的商人，要同他买一些御寒的冬衣，到时候拿上好的马匹来换。

　　他本来计划早几天就走了，可没想到在这地方萍水相逢，也能遇上一二个知己，因此推迟了几天。

　　然而事情实在拖延不得，他想了想，决定今日去道别。

　　他在这客舍中住了好几日，那两人早出晚归，问老板也不告诉他他们住在哪间房，以至于若要找他们，还只能在大厅等着。

　　他只好在大厅等了一上午，吃过了午饭，才见到从外面而来姗姗来迟的两人。

　　“韩兄，张兄。”他忙走上前去，一揖身。

　　“我明日就要走了，匈奴那边有个生意，今日特地来道别的。”

　　韩晔与张全对视一眼，同他走到大厅的桌前坐下。

　　周自华向他们敬了一杯酒了：“知己难求，今后若是有缘，江湖再见。”

　　韩晔和张全也给面子地与他共饮了一杯。

　　一杯酒下肚，张全便问道：“周兄这是要去匈奴？”

　　周自华点头道：“是啊……冬天快到了，草原上的人怕冷，御寒的东西还得跟中原买，就从我这儿买了一批，用的是上好的马匹，我得了这些马匹，转手还能卖给其他人，不要白不要。”

　　张全便道：“那正好，我二人查到些消息，说偷窃家中财物的小贼往北去了，似乎正是匈奴的方向……周兄，不知可否一块儿行个方便？”

　　周自华自无不应。

　　于是翌日，周自华带着他装着御寒物品的车队，以及两位“文质彬彬”的“儒商”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