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醉沉欢

36、第 36 章

　　佘伊娜在风云蔚没回来的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哭过一阵，就累极睡了过去。

　　风云蔚此时烧已退了，身体好了七七八八，又睡了好几天，此时还没什么困意，于是一时兴起，打算趁夜去看看那家奇怪的铁匠铺。

　　佘伊娜有事情瞒着她，这她看得出来，虽然她不问，也不知道是什么，但让她这么不开心，一定是受了什么威胁，或是有什么难处。

　　且不说她是族里大祭司，就单凭她俩从小的交情，这件事情也不能这么算了。

　　她出了门，忽然想起方才走时韩晔的神色，心里一阵复杂，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去了鸿来客舍。

　　等回过神来时，鸿来客舍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四周静悄悄的，白日里热闹的大街上不见行人，远处若有若无地传来敲梆子的声音。

　　夜凉如水，不见明月。

　　“……好好的回来做什么，奇怪。”她心里有些唾弃自己，可脚下却仿佛扎了根，纠结了好半天，她才转过身打算离开。

　　然而，韩晔的声音却忽然从身后响起，在夜色中颇为清晰：

　　“大半夜跑这儿来做什么？呆了这几天，终于发现好了？”

　　风云蔚顿时一翻白眼，下意识回道：“你大晚上不睡，跑来门口做什么？”

　　“一清醒就开始跟我横，啧……”韩晔在心中微叹，“还是生病的时候可爱……”

　　风云蔚转过身来，只见韩晔此时一身黑袍，倚在门口，若不是她眼力尚佳，只怕直接忽略此人了。

　　韩晔遇见她，也是巧合。

　　豫王大晚上给他送东西，他一时间睡不着，就在门口一边踱着步一边思索着对策，没想到就看见风云蔚站在客舍门口发呆。

　　他颇有些好笑地看她一脸呆呆地盯着头顶上那木匾，正要转身走人时，才忍不住出了声。

　　“你来干什么？”他问。

　　风云蔚听他这语气，就知道自己方才的傻样儿被看到了，一时间有些羞恼，兀自强忍着：

　　“……没什么，我脑子抽水了。”

　　她一转身：“……走了！”

　　然而方向却不是那胡同的方向。

　　韩晔不由得皱眉：“一个人怎么到处乱跑。”

　　他刚追上来，就见风云蔚加快了步子，明显不想搭理他。

　　他怕激起她的气性来，到时候一不注意动了内力，情况恶化，加速毒发，更加麻烦。因此只好不远不近地坠在她身后。

　　风云蔚身影顿了顿，也没拒绝，她不太认得路，内力受损，若是遇上偷袭，韩晔还能帮上忙……

　　大抵她自己也没发现，虽然对韩晔百般提防万般怀疑，危急时却下意识地相信他。

　　于是两人这么一前一后，去了城北。

　　城北因着距离石磨山不远，因此人流并不多，偶尔能遇见一些小商小贩——还有前几日见到的茶棚，专门供给过路的行人歇脚。

　　……只是那铁匠铺，怎么忽然不见了。

　　风云蔚照着记忆中佘伊娜带她的路线走了过去，看见了见过的茶棚，此时因着歇业，四下无人，一片空空荡荡。

　　唯独不见那铁匠铺。

　　“你在找你说的那条路？”韩晔看她的样子，心中明白了大半。

　　风云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别扭地开了口。

　　“……差不多吧，不然被你骗了怎么办？”

　　韩晔好笑地看她一眼，也没戳穿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态度。

　　他问道：“你还记得路线么？确定是这儿？”

　　风云蔚顿时语塞，事实上她不怎么记得，更何况天一黑四周一看路都差不多，能找到这儿都是超常发挥了。

　　“……大概吧。”

　　她声音压得低了许多，听得韩晔想笑。

　　她路盲的事儿他还不清楚么？小时候带她走了多少次了。

　　“那你再想想，还有什么细节？”

　　风云蔚低着头想了想，回忆着当时佘伊娜的动作神态。

　　那小二当时的神情语气，都不想骗人，更何况韩晔他们一路都是从这儿下来，当时茶棚里这么多人，总不能全是骗她的，再者佘伊娜近日很不对劲，仿佛有什么事儿瞒着她……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起佘伊娜当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脑中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

　　她忽然发现当日她们走路的轨迹颇有些奇怪，不是一般人的随便走走，也不是某一些人非要直线走路，而是忽而往左，忽而往右。

　　由于当时佘伊娜带着她走，一时间她也没察觉到不同，此时想起，却觉得有些奇怪。

　　像是某种奇特的步法。

　　她忽然想到本族中有一个奇怪的“阴阳同行”秘术，分为“阴间道”和“阳间道”，却是同处于一个位置，类似于中原的阵法，将人困住，只是又有些不同，像是开辟了另一个空间，两个空间平行存在。

　　“阴阳两隔，殊途不同归”，若是要去“阴间道”，必要走一种特别的路子，这叫做“黄泉”，否则其他人看不见此处的场景，只当同平时一样，也即“阳间道”。

　　这么一想，风云蔚便有了些思路，开始回忆起佘伊娜的步数来。

　　“黄泉”是设术之人规定的，类似于解锁的钥匙，佘伊娜故意带她来，其实也是在暗中告知她“钥匙”是什么。

　　这么一想，她觉得佘伊娜被威胁的可能性更大了。

　　她一边在心中暗暗唾骂那人，一边回忆起步子，试探地开始走了起来。

　　韩晔站在一边，没打扰她，见她退了好长一截路，然后奇奇怪怪地又走了回来，绕来绕去。

　　他一向知道她们族中的秘法甚众，但出于尊重，也并没刻意探查过，这种东西一向密不外传，否则怎会让世人觉得他们神秘又可怕呢？

　　他看着她一路走上去，在快要到茶棚的位置时，身形忽然消失了。

　　——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顿时一惊，脚下下意识地踏出一步，却见下一刻风云蔚的身影又出现在原地。

　　她的眼神在夜色中发着光，小声同他说：“我发现了！你快过来！”

　　“这会儿倒是不同我闹别扭了……”韩晔松了口气，放下心来，顺着她的话走过去。

　　风云蔚大致同他解释了一下，也没细讲，然后便道：“……反正你照着我的步子走，千万别走错！”

　　韩晔认真听她说完，没过问其他，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等他走到方才风云蔚消失的位置时，抬头一看，却发现那处熟悉的茶棚不见了，只见一个盖着麻布的铁匠铺。

　　那炼铁的炉子没有开火，浮着一层灰黑，工具摆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显然是经常使用。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他四处观察着，一边问道。

　　“对。”风云蔚点点头，同他简单说了下当日的情况。

　　“他当时在里头不知道干什么……反正我问的问题他也没回答我，反倒是后来我走了，他才同佘伊娜搭话。”

　　说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扬起下巴：“……我告诉你这个，算是还你一个人情，不用谢。”

　　韩晔看她一眼：“要这么算，光这一件你恐怕还不完。”

　　风云蔚闻言语塞，到口的反驳好半晌才忍下去：“……反正我帮你一次，下不为例。”

　　韩晔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面上淡淡：“这不好说。”

　　风云蔚决定放弃和他争论这个事情。

　　两个人看了一眼外面，又跑到里面去。

　　不仅仅外面有一个炼炉，里面也有一个，这个炉子周边明显更黑，看得出来用得更加频繁。

　　韩晔用手在边缘处抹了抹，眼中闪过细微的金色。

　　“难道是黄金……”

　　他心中疑惑，他们炼金做什么？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听一旁风云蔚惊呼道：“怎么会有金子！”

　　他转过身，走到风云蔚身边，就见一旁比人高的木柜里放着几根金条，看样子似乎是没炼完剩下的。

　　风云蔚看一眼韩晔：“这是你要查的事儿？”

　　韩晔点点头，没说话，目光望着那金条若有所思。

　　此时，却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风云蔚道：“……似乎有人进来了。”

　　她下意识地一抓韩晔的手臂，两人一起躲进了木柜和墙壁的角落，韩晔穿的黑衣，她便下意识躲在韩晔后面，误打误撞成了一个相拥的姿势。

　　韩晔低头看了看埋在他胸口的姑娘，姑娘此时抓着他的衣裳，黑衣与白皙的手指相互映衬，那手便如玉一般温润柔和。

　　她此时紧紧盯着门口，明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出几分天真来。

　　然而屋外的脚步声却似乎顿了顿，停了半晌，才再次响起。

　　这次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走远了。

　　“奇怪……”风云蔚小声呢喃了一句，韩晔便感觉胸口处微微吹过一丝气，那气息似乎能透过布料钻进他的血肉，胸口处泛起一片轻微的痒意。

　　幸好风云蔚没再说话。

　　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外面没人了，他们才出来。

　　然而出了门，就见铁匠铺面前的空地上平白用树枝划出了几个字来。

　　那字体是南沼古文字，韩晔不太明白，有些疑惑地看着风云蔚：“写的什么？你认得出么？”

　　风云蔚点点头，神色有些沉凝。

　　——“盛宴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