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醉沉欢

34、第 34 章

　　过不多久，韩晔便端着面回来了。

　　他将托盘上的面端到桌上，风云蔚便十分自然地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

　　这一幕看得张全“啧啧”称奇。

　　韩晔平日里冷冷淡淡的，他身上文人气质充足，然而却又不似一般文人那样光有风骨，看着却弱不禁风，当他冷眼看着一个人时，足以叫那人心底生出十分的冷意来。

　　因此，手下的人大都对他敬畏有加。

　　难得看到他这副“人间烟火”的样子，实在是稀奇！

　　风云蔚看他表情不对，随口客气了一句：“你吃么？”

　　张全顿时脊背一凉，赶紧摆手道：“不了不了，我可无福消受。”

　　说完，撒丫子溜出了门。

　　他边走边说道：“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风云蔚也没管他，径自吃得开心。

　　韩晔就在一旁正襟危坐，看着她吃，弄得她颇为不自在。

　　气氛一时尴尬得很。

　　风云蔚实在忍不住了：“你没事儿了？”

　　韩晔手里端着茶杯，看她一眼：“怎么？要赶我出去？”

　　风云蔚听这语气火药味儿十足，有些莫名其妙，心道：“又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她摇摇头，闭上嘴继续吃起来，决定无视这个人。

　　佘伊娜站在鸿来客舍门前，神色恍惚了一瞬。

　　她换了件衣服，方才那件弄脏了，又洗了把脸，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嘴角微微勾起，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可惜仿佛是画上去的。

　　“阿风要是知道了该怎么办……”她想着，心中在紧张的同时，却不由自主地觉得松了口气。

　　“她会怪我么……小时候她最讨厌背叛了，可我……”她长叹一声，“算了，一切都是我的命。”

　　她深吸了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店里的小二扬着笑，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迎上来：“姑娘，来打尖还是来住店啊？”

　　佘伊娜看着那笑，莫名有些厌恶。

　　她寒着脸：“我来找人的，你知道店里一位姓韩的客人么？”

　　小二闻言，还未说话，就听不远处一桌传来一声爽朗的回应：“姓韩的客人我知道，就是他们今日出去了，不在——姑娘你找他们做什么？”

　　佘伊娜闻声看去，见一个身穿短打的汉子，络腮胡显然经过了打理，只留下下颌一绺胡子，小麦肤色，指骨粗大，看着一副学做文人打扮的“不伦不类”的行商样。

　　佘伊娜心下警惕，不知此人是敌是友，韩晔看着也不像是能与此人成为朋友的人。

　　她含糊道：“没什么，前几日他们二人偶然路过时救了我一个好姐妹，我今日特地来道谢的。”

　　那人一捋胡子，拍腿笑道：“想不到韩兄他们一介文弱书生，竟然如此侠义心肠，真叫我刮目相看！”

　　佘伊娜抿唇笑了笑，方才找人的勇气也仿佛被此人消磨干净了，她没接他的话：“既然他们不在，我就下回再来吧。”

　　说着，就出门回了胡同巷。

　　一碗面下去，风云蔚觉得胃里舒服多了，她心满意足地倒了杯茶，小口小口抿着。

　　韩晔看她绷着一张脸，然而眉目间的满足和愉悦却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来，心下觉得可爱，目光也柔和了一瞬。

　　可惜，下一刻这不省心的小猫就开始折腾了。

　　“多谢你的面，我得赶紧回去了。”

　　风云蔚走到床边的衣柜，打算找件衣服穿。

　　她的衣服大抵被拿去洗了，方才她醒来时就没看见，只好再找一套凑合。

　　反正她又不图漂亮，能穿就行了。

　　然而她打开衣柜，却发现里面只有几件男装，一水儿的黑衣，明显大了不少——是韩晔的尺寸。

　　“……”

　　风云蔚盯着这一水儿的黑衣，愣了半晌，突然回过头：“这是你的房间？”

　　韩晔还坐在桌前气定神闲地喝着茶，闻言挑眉，抬眼看来：“不然？”

　　韩晔此话一出，凭借着卓绝的目力，只见风云蔚白皙的侧颈有些泛红，猜测她这是又害羞了。

　　风云蔚此时确实有些尴尬——不是害羞。实在是这种在人家屋里睡了好几天的事情对她而言有些接受不能。

　　谁让她当初信誓旦旦地要求解除婚约呢？现在还睡在人家房里，那这话还算不算数了？

　　本来就很没有公信力了，如今这个情况，不就更没有公信力了？

　　她默默地平复了一下呼吸，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多谢你啊，我就不多叨扰了。”

　　韩晔淡定地抿下一口茶：“不谢，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衣服都没有，难道要穿我的衣服出门？”

　　“……”

　　好一个灵魂拷问！

　　风云蔚差点被他憋出内伤，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绷不住了：“所以，我的衣服呢？”

　　韩晔神色平静：“你昏睡的时候给你拿去洗了——还没干呢，我叫张全去帮你买了，等等吧。”

　　风云蔚心中默念着“忍”字诀，走回床上直接躺了下来，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谢谢。”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气氛却透着一股别样的自然和亲近，让风云蔚方才心中生起的冷意和疑虑也打消了不少。

　　不一会儿，张全便拿着衣服回来了。

　　他送了衣服，便一脸讪笑地将门迅速关上，以免韩晔被冷淡的眼神冻死。

　　虽然他很惜小命，但是八卦乃是人之常情，实在是不能克制。

　　他站在门外，耳朵悄悄竖起来，听见里面的动静。

　　“多谢你啊……”风云蔚道。

　　嗯……这大抵是打开了包袱。

　　“……这衣服，怎么是一条裙子呀！”风云蔚惊讶道。

　　唔……看见衣服了。

　　“你太瘦了，成衣铺子里的男装没你的尺寸。”这是韩晔在同她忽悠……哦不，解释。

　　“……青州这么大，就没有其他成衣铺么？”风云蔚有些不满，怀疑道。

　　“张全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的，你要他一个人跑遍整个青州？”韩晔反问。

　　啧……这忽悠起来真是什么理由都能找。

　　张全摇摇头，听得很是惬意。

　　屋内没了声音，大抵风云蔚“屈服”了，又或许她懒得和这人计较。

　　不一会儿，屋内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便响起“窸窸窣窣”的换衣服的声音。

　　“你别偷看啊！”风云蔚警告道。

　　“放心，我背对着屏风，看不见。”韩晔道。

　　张全又摇摇头，果真不愧是未婚夫妻啊……

　　正想着，房门便忽地一声打开了。

　　风云蔚一声青色中原款绸裙，头上戴着来时的帷帽，脚下的裙摆随着她迈开的步伐飘飘洒洒，帷帽的纱帘迎风一吹，很是飒踏。

　　张全上下看一眼，便拍手道：“好看，好看，煜辰，你眼光不错呀！这身穿着合适的很！”

　　风云蔚闻言顿时一回头：“你选的？”

　　韩晔一挑眉：“我不是一直都在你眼皮底下？怎么选？”

　　张全便道：“这衣服是我选的，尺寸却只有煜辰知道啊！”

　　风云蔚闻言，帷帽下的耳朵顿时烧得滚烫，她回头瞪向那“登徒子”：“流氓！”

　　韩晔挑挑眉，反问道：“不然你的衣服怎么办？”

　　风云蔚被他堵得心气不顺，决定不搭理他了。

　　正要转身走，却听韩晔有些严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方才白天时，你那位同伴来客舍找过你。不过没能进来，就回去了。”

　　风云蔚闻言，顿时警惕道：“你做什么了？”

　　韩晔闻言，有些沉了脸：“……我能做什么？不过是她以为我们不在，先走了而已。”

　　风云蔚顿时提起的气顿时松了下来：“……原来如此。”

　　韩晔沉着脸看着她，这目光让她有些分外不自在，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躲开了。

　　半晌，他才幽幽说出一句话：“风云蔚，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是为了阻挠你不择手段的小人？”

　　顿了顿，他道：“才不过两年，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就到这样的地步了么？”

　　此话一出，风云蔚顿时哑口无言。

　　确实，韩晔虽然有城府，他有自己的秘密，这件事风云蔚一直知道，但从没过问过，但要他为了一些小事耍阴私手段，以他的人品是做不出来的。

　　这一点，她从来都清楚，只是这两年刀口舔血，不知为何她们的行踪总是会被暴露，使得她不得不疑神疑鬼地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种怀疑渐渐成了习惯，下意识地便也用在了韩晔的身上，却忘了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张全几番欲言又止，他神色复杂，但始终没说话，韩晔神色沉沉，风云蔚的神情掩盖在帷帽底下，她又微微低着头，看不清晰。

　　良久，风中才传来一声轻轻的抱歉。

　　“……对不起。”

　　韩晔听着这声抱歉，紧皱的眉却并未松弛下来，他叹了口气，道：“你不是要去找她么？现在有些晚了，我派了人送你，注意安全。”

　　“……嗯。”风云蔚从喉间发出一声轻响，转身步伐飞快地走了。

　　韩晔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面色沉凝。

　　张全看他一眼，有些迟疑道：“姑娘家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多个心眼是好事……”

　　韩晔看他一眼：“你以为我在怪她？”

　　张全一愣：“难道不是？”

　　韩晔转身走进了房间：“她的脾性，我最清楚，怎么会误会？”

　　他只是有些心疼罢了。

　　当年潮州那个害羞又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如今也晓得世事艰险，人心易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