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沉默了好一阵,张全才迟疑道:“……所以,那些东西是落在了豫王手里?”
如今“夜鸮”内部大体可分为两个阵营,一个是以韩晔为首的,专司情报受理,偶尔兼任处理后事,另一个便是以皇帝的弟弟——豫王殿下为首的,手下多为杀手,暗杀技巧很高,譬如今天派去的那些人,虽然那大汉身材魁梧,力大无比,连韩晔也不能正视其锋芒,然而实际观察之下,却并不是那些杀手的对手,死在他们手下,是迟早的事。
“豫王同陛下的年纪差不了几岁,人老了,考虑得自然就多,更何况他家那位小王爷是个惹是生非的主儿,把东西拿走,借此邀功,也不是不可能。”韩晔道。
“……可,这东西是我们找人的线索啊!”张全愁眉苦脸道,“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这件事跟你说的那个人的联系,结果被豫王一插手,这下好了……”
他一摊手,长叹一声。
韩晔没接话,他思索了一阵,道:“既然在他手上,那就劳驾他老人家了。”
他们二人在屋内部署着计划,直到日暮西斜,又过了一天。
而韩晔屋内,风云蔚悠悠转醒。
睡了太长的时间,大抵是睡懵了。她睁开眼,盯着头上那木质的横梁好半晌,才慢慢回忆起自己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
“我这是……”她迟钝地反应着,正在此时,门口传来推门的声音,她缓慢地转过头去,一眼就落入了韩晔尚存冷意的眼中。
那双眼在看到她后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饿了么?还是想喝水?”
风云蔚头脑昏沉,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朝他点点头:“……嗯。”
然后慢半拍地说道:“……要喝水。”
韩晔走到桌前替她倒了一杯热水,拿着杯子走到床边坐下,递给她,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唔……还有些发烧。
他正思索着,就听耳边风云蔚的声音娇娇软软:“……烫。”
他回过神,有些疑惑又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风云蔚大多数时候都绷着一张脸,说话也尽量把声音压低,大抵是为了让自己更有说服力一些,但此时她发着低烧,明艳的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生病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嘟着,就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来。
此时韩晔才想起,她也不过是才17岁的小姑娘,尚且是花一样的年纪。在西京,这个年纪的姑娘大都在家中绣着嫁衣待嫁。
他的心一瞬间软了不少,仿佛回到了从前两个人还很好很好的时候,他性格沉闷,但仍然会忍不住地照顾她;她爱害羞,但是对他却从来都自然又亲近,偶尔还会同他撒娇。
她撒娇的时候,他从来都拒绝不了。
他拿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温度适宜。
他便看她一眼,见她眼神恍惚,然而嘴角却抿着得逞的笑意,语气也不由得温和下来:“哪里烫了?”
风云蔚笑眯了眼:“要哥哥喂才不烫。”
此话一出,韩晔又一怔。
“哥哥”这个称呼,她已许多年没有叫过了。
韩晔按捺住心中复杂的情绪,轻声哄她:“好,哥哥喂你,张嘴……”
于是他端着杯子,风云蔚便就着这个姿势抿住了杯口,韩晔望着她喝水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只小猫很乖很乖地小口喝水。
“唔……不要了。”风云蔚喝饱了,舌头下意识舔了舔唇,眼神仍旧有些失焦,撒娇道。
韩晔便把杯子放回了桌上,回过头,那方才撒娇要水喝的小猫此时早已裹进了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不动了。
韩晔于是走过去将她没盖好的被子整理好,一边动手一边温柔道:“别捂着……你不嫌闷么?”
风云蔚困得要命,嘴里不满地哼唧一声,便没了动静。
韩晔坐在床边,目光柔和地凝视了她许久,良久,他伸出手,将她耳边睡乱贴在脸颊边的头发轻轻理了一遍,风云蔚大抵觉得有些痒,于是一侧身,将他的手埋在了自己脸下。
韩晔也没动,就着这个姿势陪着她。
佘伊娜因着几日都没见到风云蔚,虽说知道是在韩晔那,可还是有些着急了。
她心中没底,不由自主地便会想到一些令她不得不产生怀疑的事情。
“阿风为什么还没回来?……她知道我的事情了么?……我……”
她实在焦躁,哈克偶尔也会劝她,然而她却听不进去。
第五日傍晚,风云蔚还未回来找她。
她终于等不下去了,决定出门去鸿来客舍。
哈克看着她,欲言又止。
然而此时,胡同中隐蔽的小门却被敲响了。
“噔噔噔……”
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音,佘伊娜紧绷的弦顿时松了下来。
“是阿风!”她下意识地想,“阿风回来了!”
她疾走过去打开门,嘴边的笑意在见到门外那壮实得堵住了整个门口的的熟悉的人时僵住了。
是那天见到的铁匠。
哈克在见到那人时,便神色慌张地回了里屋。
那人木讷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俯视着她,语气平直:“主人向你问好。”
佘伊娜听到“主人”这个称呼时,顿时觉得自己的活人气儿仿佛被抽走了,她像一个行尸走肉,舌头不听使唤地动了动。
“他说什么了?”
那人平直的语气响起:“主人说,盛宴即将开席,欢迎南沼族族长来到草原。”
佘伊娜听到此,多日……多年积累的焦躁、纠结、不堪、羞耻仿佛终于到了一个极点,她忽地抬起头,往日平和理智的眼中带着毁天灭地的偏执和仇恨,死死地盯着那木讷的汉子。
“……你们,你们逼我还不够嘛!”
“非要我也众叛亲离才好过?”
“那不只是我的家,也是他的!”
“你们这样做,跟当年的他们又有什么分别!……你们这些刽子手!丧心病狂!你们疯了!”
那呆滞木讷的人面色变也未变,他平静地、缓慢地微微低下头,看了那声嘶力竭大喊大叫的姑娘一眼,仿佛那只是路边的一朵花,一棵草,没什么分别。
是的,没什么分别。
众生平等,一个人的爱恨情仇,难道还指望和你立场不同的人来理解么?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一路人啊!
最可悲的是,她不得不因为“情义难全”而行走在黑白的分界线上,成为一个边缘性的人物,被两边抛弃。
“这跟我也没什么关系,”铁匠心想,“我只需要保证主人的计划能够顺利完成就好。”
他转身走了,徒留那哭得无力地蹲下身的姑娘一个人在昏暗的胡同,此时天已黑了,哈克从里屋走出来,同情又无奈地望着那姑娘单薄的背影。
一片惨淡。
风云蔚并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她喝了杯水,因为发烧又睡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晚上才醒来。
睁开眼时,便觉得视野一片昏暗,垂下的纱帘阻挡了她的视线,四周模模糊糊。
房间里似乎没人。
她微微一动,喉中觉得干渴,久违地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你醒了?”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熟悉而温柔的询问。
她一愣,急忙往外面望去,才发现那桌前似乎有一团黑影,只是方才她视线不清晰,下意识忽略了。
那黑影动了动,站起身来,不多久,房中便亮起了烛光。
是韩晔。
他此时微微皱着眉,眼神却温柔,明灭的烛光映照着他的脸,让他冷淡的侧脸也染上了几分温度。
风云蔚好久没享受过这待遇了,她记得她同韩晔这几年,不是吵架就是相互质询,这样温和的语气,那可真是小时候的事儿了。
“……额,嗯,饿了。”她有些语文伦次,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然后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道。
“杜知说你差不多这会儿醒,我叫人去熬了些粥。”他从桌上的食盒里端出一小碗粥,走了过来。
“……谢谢。”风云蔚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拿着羹匙缓缓搅了搅,没立即入口。
韩晔看她这样子,便知道这人大抵是不想喝粥的:“……想吃面了?”
风云蔚闻声一愣,下意识拒绝道:“不了,不用麻烦了,太晚了……”
韩晔便说:“你这个脾气我还不知道么?小时候又不是没照顾过你,哪一次你乖乖喝粥了?”
他一转身,往门外走去:“等着。”
风云蔚一时间心情复杂,有些怔楞有些惊讶。
“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么小的事儿……”风云蔚心想,“这么些年,我都快忘了……”
说着“快忘了”的人此时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在潮州时,有一次她也是发了烧,那次烧得迷迷糊糊,足足睡了两天,温度才退下来。
温氏急得要命,陪了她整整一夜,熬好的粥放在屋里,凉了又热,一直也没等到她醒,她身体不好,实在撑不住,韩道勋便先带她回房间休息了。
韩晔一个人留在屋子里照顾她。
她睡到深夜才醒,屋子里黑漆漆的,她觉得有些饿了,正想找吃的,就听少年的声音响起:“你终于醒了。”
那时少年声音稍显稚嫩,略带别扭地说:“睡了这么久,娘都急死了。”
风云蔚睡得手软脚软,没心情同他说别的:“……有吃的么?我饿了。”
少年便道:“桌上有粥。”
他打开食盒,端着粥走过来:“这粥是娘熬的,热了好多次,就等着你醒了。”
然而风云蔚不想喝粥,她口味偏重,不喜欢这种清淡的东西,再者睡了这么久,也想吃点有味道的。
但这粥是温氏熬的,她实在不好拒绝……
她端着粥无意识地搅了搅,迟迟没动口。
结果只听韩晔在一边道:“你想吃什么?”
风云蔚被问得一愣:“……什么?”
韩晔又问了一遍:“你想吃什么?不是不想喝粥么?”
风云蔚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那……我想吃面。”
她同他描述:“要那种,味道重一点的,稍微放点辣,还要些醋。”
韩晔端着粥放在桌上,看她一眼:“你还挺挑——没有。”
风云蔚从不跟他客气:“怎么会没有,厨房的张大娘经常做呀。”
韩晔哂笑一声:“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么?人家都睡了。”
风云蔚便不说话了,她想了想,道:“那还是算了吧,不麻烦了,我喝粥好了。”
她伸着手去接,韩晔却没给她。
他道:“用不着,我会做。”
风云蔚一脸怀疑:“……你做过么?怎么就会了?”
韩晔看她一眼,没说话,等走到了门口,才说道:“等着吧。”
于是那晚她吃到了自己想吃的味道,而那个替她煮面的少年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将她没动的粥吃完了。
“那大抵是多少年以前了……”风云蔚正想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张全的声音随后响起。
“阿风!……风姑娘,听说你醒了,我能进来么?”
风云蔚道:“进来吧。”
张全便推开门,他换了一身灰蓝色的长衫,还配了一把折扇,洁白的扇面画着山水画,又是一副风流书生的样子。
他进了门,便道:“你都睡了好几天了,我们御史大人都急坏了,连夜催着我将大夫带来给你看诊。”
风云蔚便道:“多谢你们……我睡了几天?”
张全伸出一只手。
风云蔚眼睛顿时瞪大了:“什么?!”
“……佘伊娜还不知道我的事儿!”她首先想到。
于是她顿时坐不住了,急忙就要下床,这番动静惊了张全一跳。
“诶诶……怎么了?”
“佘……我是说,我的同伴还不知道我的事儿,我得赶紧回去!”风云蔚一边急急忙忙把衣服往身上套,一边说。
“这事儿啊,”张全道,“你别担心,韩晔派人去说了。”
风云蔚的动作一顿,抬起了头:“他派人说了?”
“他怎么知道佘伊娜在哪?”她心道。
张全也许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解释道:“煜辰前几日偶然看见你们往那边去了,不是故意查的。”
“真的么?”这个疑问第一时间浮上了她的心头,回忆的热度忽然便冷了下来。
风云蔚压下心底的怀疑,缓缓地坐在了桌边,随口答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