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醉沉欢

31、第 31 章

　　山坡上起了一阵风，掀起了风云蔚帷帽上的纱帘，隐隐约约露出她尖削的下颌和殷红的唇。

　　韩晔盯着那唇，一时间有些恍神，忽然想起几年前情窦初开时，回到家第一眼看见她，也是这样殷红的唇。

　　那时他第一次知道，这个从小同他一起长大的姑娘也是一个“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的美人。

　　此时那红唇微抿，张口却道：“我前段时间受了伤还中了毒，你不是知道么？”

　　韩晔沉着脸看着她：“现在还没好？你的毒解了么？”

　　风势渐渐小了，那纱帘复又垂了下去，风云蔚的脸在其中若隐若现。

　　她顿了顿，道：“自然解了，不然会来青州？”

　　韩晔蹙了蹙眉，心中并没有因她的否认而打消疑虑：“当真？”

　　风云蔚重重点了头，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头点的多心虚：“当真。”

　　韩晔不说话，抬步就走，没两步见风云蔚还落在身后，又道：“你不走？是想在这儿过夜？”

　　风云蔚撇撇嘴，觉得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嘴损，亏她刚刚见到他时心中还有些小雀跃：“来了，催什么催！”

　　两人走下山，风云蔚目光逡巡了一圈，也没看见那来时的铁匠铺。

　　“奇怪，你把我带到哪儿去了？这不是下山的路！”她抬头瞪向韩晔，目光隐隐含着指责。

　　韩晔颇为无言地看她一眼，指了指手边不远处的茶棚，懒得同她多话：“你不信去问问。”

　　风云蔚颇为狐疑地望了他一眼，走过去问道：“小二，这是石磨山脚下么？”

　　小二颇为惊奇地望了她一眼：“我们这上山就这一条路，不是这条，还能是哪条啊？”

　　“那方才佘伊娜带我去的是哪？”她心中思索着。

　　风云蔚是个路痴，告诉她地方在城北，她也不一定找得着，因此这一路大多都是佘伊娜在带路。

　　她皱着眉，没注意后面韩晔走到一桌前，敲了敲桌。

　　张全正等得脑袋昏沉，低着头要睡不睡，被这么猝不及防一敲，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哎哟吓我一跳……”他捂了捂胸口，“回来了？那群人抓住了么？赃物呢？”

　　韩晔点点头，没说话。

　　他脸色有些发白，唇色也淡，微微抿着，一副隐忍的姿态。

　　张全皱了皱眉：“受伤了？”

　　韩晔却未曾看他，他目光望着不远处站着发呆的风云蔚，右手微微握成拳状，抵住了下唇。

　　“咳咳……”他极小声地咳了几声，“没有大事，被刀锋震了一下而已。”

　　张全看他目光一直盯着不远处，也顺着望过去，看见了一个青色宽袖裤装，头戴轻纱帷帽的姑娘，姑娘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栗色的头发格外与众不同，垂下来海藻一般，看起来干练又豪气。

　　“这是……看上人家了？”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他心道。

　　于是，他颇为隐晦地指了指那处，神色戏谑：“……不同我介绍介绍？”

　　听到此话，韩晔终于收回了他的目光，“纡尊降贵”看了张全一眼，淡淡道：“你猜不到？”

　　张全惊地一跳，这闷葫芦自认识他以来，就没见他主动承认过什么与他有关的风花雪月，此时不过随口调笑，竟然承认了！

　　这可是意外之喜！

　　不深挖简直浪费了大好机会！

　　张全顿时将他的伤忘了个一干二净，凑到他身边颇为激动地问道：“莫不是你的新欢？还是朱砂痣？你的朱砂痣到底是不是中原的姑娘啊？”

　　张全此时虽然激动万分，然而声音却下意识地放得很低，因着不想让人听到还特意凑近了韩晔。

　　韩晔比他高一些，这么一看仿佛两个大男人当众亲亲热热，茶棚中众人的目光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韩晔看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一眼，觉得十分嫌弃，一把将他推开了，临了还不忘叮嘱：“一会儿别提我受伤的事儿。”

　　张全给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知道……男人嘛，要面子！”

　　韩晔：“……”

　　风云蔚早已听到韩晔那边的动静了，只是她如今身份不便，韩晔的熟人在场，她也不好直接过去，正考虑转身装作不熟走人，就听韩晔已经走了过来：“你在这儿干杵着干什么？挡着人家做生意了。”

　　风云蔚闻言一翻白眼：“管好你自己吧，我要回去了。”

　　韩晔便道：“等等，听你方才的话，似乎这儿还有另一条路，你不妨详细说说。”

　　张全在一边一听，顿时在心中叹息不已：“这审讯犯人的口吻，这颐指气使的样子，换我我也不乐意搭理。”

　　他想得果真没错，此话刚一出口，就听风云蔚冷笑一声：“你这是在拿我当犯人审么？我可还没成为你的阶下囚呢，御史大人！”

　　张全心道：“果然。”

　　他老妈子一样地在心底颇为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面上笑道：“不不不，我们来青州办事儿，奈何石磨山仿佛被人下了障眼法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人，煜辰的意思是希望姑娘能帮帮我们，要是有另一条路，说不定能找到那群人呢！”

　　风云蔚藏在帷帽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疑惑道：“你叫他‘煜辰’？你跟他关系很好？”

　　张全心中暗道：“这语气，莫非是熟人？”

　　他笑容便真切了不少：“我可是煜辰在西京唯一的朋友，当年我家族落败，他救了我一命，之后就成了朋友。”

　　韩晔在一旁嗤笑一声。

　　风云蔚看着他的反应，却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了，毕竟韩晔这个人，不喜欢的人一向直接无视了，若是挡了他的路，那必然是“人狠话不多”的架势，能有这个反应，说明张全说的是真的。

　　风云蔚一时间有些新奇，连这几年的“陈年旧怨”都淡了不少，很想问问他当年韩晔在西京的事儿，然而话到嘴边，才想起来她同这位还没有和解，更何况这人方才还又添了笔“新账”！

　　她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关我什么事？”

　　张全看她一眼，又看了看韩晔微沉的脸色，只觉得生无可恋。

　　有心思还不好好说话，非要惹是生非，这两人多大了？

　　张全暗中捅了捅韩晔的胳膊，见他蹙眉望过来，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几欲呕吐的表情。

　　这是叫他以受伤的名义博同情了。

　　可惜韩晔并没能领会到张老妈子的“诚挚用心”，他因着风云蔚的话此时心情不怎么美好，此人还凑到跟前来“添乱”。

　　他于是语气十分凉凉：“怎么？你怀孕了？”

　　张全闻言，面色扭曲了一瞬，最终控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

　　风云蔚也莫名关心道：“你怎么了？”

　　好歹是韩晔难得的一个朋友，是跟他一条船上的人。

　　风云蔚这么想着，也就问了出来。

　　没想此话一出，张全只觉得脊背一凉，头顶那冻死人的眼神直直朝他射来。

　　张全默默地哀嚎一声，心中满腔“思绪万千又难以为人道也”的悲愤，面上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没，事。”

　　风云蔚看他一脸郁闷，也有些莫名其妙，但到底同人不熟悉不好多问，只好先闭了嘴。

　　她说：“既如此，那我先走了，不见。”

　　好一个“不见”，此话一出韩晔的脸色沉得更深了！

　　张全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姑娘留步，若不是事出有因，也不会耽搁姑娘这么多时间，煜辰他受了伤，此时胸口滞涩，想必是血气淤堵，在下没有武功，一时半会儿还得麻烦姑娘照顾，在下去请个郎中回来。不如姑娘先同我们回客舍吧。”

　　韩晔一听，顿时皱了眉，目光直直望向张全。

　　风云蔚一听韩晔受了伤，本不怎么信，可见他那副样子，就信了七八分。她顿时又惊又气，等耐着性子听张全把话说完，胸口的气都未消。

　　婚约都解了，现在又上赶着叫人欠人情，谁要他救了！

　　然而张全“言辞恳切”，她也不好拒绝，但要直接答应，又憋不下这口气！

　　张全看她站在那一动未动，又加了一把火：“煜辰，你是不是有些撑不住了……”

　　他一把扶住韩晔的手臂，暗中掐了掐他的肌肉，暗示他不要拒绝。韩晔微微一僵，屈服了。

　　风云蔚一见，心知内伤拖不得，还得赶紧治。

　　她心道：“算了，这无赖救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下次再算账！”

　　于是没好气道：“算了，你们客舍在哪？带路！”

　　张全于是“扶”着韩晔，带着风云蔚回了客舍，其间企图“退位让贤”了好几次，可惜风云蔚此人“铁石心肠”，没答应“扶”，张全只好遗憾地放弃了。

　　一路上说着闲话，张全也知道了风云蔚的基本情况，等到了鸿来客舍，他同风云蔚已熟络了不少。

　　“阿风！你在这儿看着，我先去请个郎中，马上回来。”一进屋子，张全便道。

　　他正欲转身往外走，就被风云蔚叫住：“不用！你在外面守着门，就是血气淤堵嘛，我用内力帮他化开，散的快一些。”

　　张全一怔，笑眯了眼：“好嘞！”

　　又十分顺溜地关上了门。

　　韩晔一路上没说话，此时才语气沉沉地开了口：“你同他倒是有的聊。”

　　风云蔚看他就来气，没好气地眼睛一翻：“那是，不像某些人，开口就散德行！”

　　韩晔一听，脸色更沉，也不再说话了。

　　风云蔚见他消停了，便道：“去把上衣脱了，我给你运功。”

　　韩晔冷淡道：“你不是要同我解除婚约？男女授受不亲。”

　　风云蔚冷哼一声：“你脱我衣服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个？”

　　韩晔正欲辩解那是请老板娘帮忙换的衣服，然而话未出口，上衣就被风云蔚上手扒了。

　　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和若隐若现的古铜色的锁骨。里衣贴身，韩晔上身的肌肉线条十分清晰，是上宽下窄的好身材。

　　风云蔚目光十分“随意”地在那线条上逡巡了一遍，镇定评价道：“身材还不错，我还以为这些年你练功荒废了不少。”

　　韩晔看见她耳朵微红，心中忍俊不禁，面上也柔和了不少：“还满意么？”

　　这么一问，耳朵更红了些。

　　韩晔心道。

　　风云蔚轻轻咳了咳，转移了话题：“快点，别废话！”

　　韩晔心情好了不少，也不同她计较，乖乖背过身去，闭上了眼。

　　风云蔚一运气，体内筋脉顿时叫嚣不已，她痛得眉头一皱，微微咬着下唇深吸了口气。

　　屋内两人运着功，屋外张全守着门，百无聊赖地想着方才无意间听到的墙角：“……没想到竟还有婚约？”

　　真是羡煞了其他单身狗！

　　“唉……”屋外响起一声轻叹。

　　而屋内，风云蔚强撑着将内力慢慢收了回来，体内筋脉痛得厉害，但好在韩晔没怎么排斥她，不然只会更惨。

　　喉间涌出一丝腥甜，她顾不得身后还没动静的人，背对着韩晔捂着嘴快速走到桌前，然而血却从她的指间溢了出来，滴在了桌布上。

　　“希希！”

　　风云蔚最后一抹意识，停留在韩晔惊慌的脸孔上。

　　“……完了，忘了佘伊娜了！”她模模糊糊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