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醉沉欢

26、第 26 章

　　苍溪王宫内近日出了几桩大事儿，

　　先是苍溪王在昏迷不醒多日之后，终于于一天深夜断了气，三王子塞顿顺理成章成为了继任苍溪王，虽说前苍溪王风流逸事早已传遍了众人的耳朵，然而生前是非功过如何早已是前尘旧事，不必再提。

　　而后便是苍溪监国不知怎的竟在家中突然暴毙。虽说如此，但坊间都传监国大人实际死在自家新纳的小妾床上。过不久，便仿佛揭老底似的查出更多的事情来，诸如贪污受贿、买卖官衔、以及走私奴隶等等，罄竹难书，一时间激起众怒，死后都被过路的人唾上几口。

　　再然后便是那使得大王子与四王子二人兄弟阋墙，拔刀相向的“罪魁祸首”——格桑。据闻大王子被贬为庶民后，宅邸被充公，她也因此被逐出大王子府，府内的管家是自小服侍大王子的，因此很不待见她。可让人惊讶的是，四王子府上的管家竟然又给她以不下于王妃之礼恭恭敬敬接了回去，回去时特地经过了最繁华热闹的那条街，闹得众人皆知。然而令人唏嘘的是，现任苍溪王塞顿偶然间见了此女一面，顿时皱眉掩鼻道：“尸骨红颜，闻之欲呕。”

　　总而言之，苍溪王宫内近日可谓是一番大清洗，如今朝中得以重用的都是三王子塞顿的人。

　　说起三王子，众人也是刮目相看。

　　他自小就被送往晋朝成为质子，一晃就十几年，回来时众人见他面色苍白，眼神阴郁，都以为此子不过尔尔，可没想到的是，不过几个月，便查出了监国的腌臜丑事儿，更主持了已逝苍溪王的丧葬仪式，礼仪挑不出错来，叫一众擎等着挑刺儿的谏官们无话可说。

　　苍溪自依附于大晋之后，其朝政制度大多模仿的中原制度，三王子塞顿上位以后，肃朝纲，清贪腐，制度更是像中原靠拢。

　　彼时他刚处理完政事，在寝宫中正要睡下，听闻下人们说起此事，才情不自禁地轻嗤一声，自言自语自嘲道：“虽然我从来都很讨厌大晋，但不得不说，他们有些东西却又确实好用……”

　　那夜月色正好，塞顿望着窗外那轮圆月，清冷的月光仿佛落进了他的眼里，一时间有些模糊。

　　……

　　而另一边，韩晔此时正要启程前往西京述职。

　　朝中有例，地方官员每隔3月便要回京述职。此时正好三月，韩晔便简单收拾了些东西，准备上路。

　　蒋素素一直住在御史府内，同韩晔不在同一座宅子里，平日里见不到几次面，而韩晔在官衙事务繁忙，每次去不是不在，就是忙着处理公事儿，一来二去，让蒋素素很有些失落。

　　张全偶尔会把这事儿说与韩晔听，他面露促狭，常拿此事调笑韩晔。

　　然而无论他怎么试探，韩晔都未曾给过他半分反应，因此他心上的那颗“朱砂痣”到底是何方人士，也尚未有答案。

　　韩晔走之前，才想起蒋素素如今是朝中女官，因着蒋宽的干系，他便临时派了人去问她要不要一同去西京。

　　下人便传来信儿道：“女史大人很是高兴，说她近来得了不少材料，已是收获颇丰，确实是该回去了，若能同御史大人同行，路上定能省心不少。”

　　韩晔面色平静：“既如此，便告诉她，我们明日出发。”

　　等人都退下了，张全才在一旁戏谑道：“不多留一日，你明日出发，今日都快要傍晚了，姑娘家东西多，收拾得过来么？”

　　韩晔无动于衷：“她若是赶不及，我便派人送她回去。”

　　张全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很是叹了口气。

　　“西京第一才女”，还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御前女史”，竟然也毫不动心，可叹他们还没人青睐，可真叫他们这些人心酸呐！

　　于是第二日，韩晔便看见蒋素素和她的侍从们等在外面。看样子，行李是收拾好了。

　　韩晔一瞥眼，看她出现，也不多话，一声下令：“出发。”

　　蒋素素在他转身之际，轻轻扶了扶匆忙之间没来得及插稳的玉钗，眼下微微青黑，一看便是没睡好，若是有心观察，必能发现。

　　可惜走到前面去的那人是个瞎的。

　　蒋素素心中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

　　南沼圣坛内，且说风云蔚和佘伊娜二人自从上次惊而又惊，险而又险地从那石洞中出来，又近距离遭遇了洞中塌乱，出来时就晕了过去。

　　据说后来还是圣池周围的族人们出来找吃食，才发现她们，将她们抬了回去。

　　追杀的人中有人不畏南沼地界的瘴雾，大抵是有驱瘴的药，因此南沼外围居住地并不安全。

　　然而圣池之内虽然有水源，但苦于吃食不多，还只能找山洞暂居，条件很是艰难。

　　风云蔚醒来后，众人都很开心，族中剩下的大都是些老人和小孩儿，他们都很喜欢风云蔚。

　　她醒来时，佘伊娜还未醒，到底没练过武，体力不支，这么一觉下去，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风云蔚一边等着她，一边在山谷后方寻找着她们在水下走过的通道。族人们虽然不知所以然，但还是帮她一起找了起来。

　　足足一天一夜，她和族人们才发现那光滑的石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十分隐蔽的缺口。

　　正是那通道！

　　佘伊娜醒来后，风云蔚便把找到通道的事儿同她说了，两人如此这般商量一番，便找了个机会将事情的起末解释给众人听。

　　但省略了“六岐”那一部分，只说是先祖索西曾留下遗迹的地方。

　　族人们一听索西，顿时有些迟疑：“若是贸然进入，岂不是触犯神明？”

　　风云蔚于是又将索西的来历说了一遍，这下众人面色终于好些了，对于这个提议也不怎么抵触了。

　　风云蔚便道：“我们先带你们过去，那地方虽然不比从前的居住地，但是好歹附近还有些果树，也有水源，在圣池实在不方便。”

　　她随即道：“等你们安顿下来，可以砍一些树木搭建屋子，我出去看看，运点粮食和种子。”

　　说来这些原因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风云蔚推断那些追杀他们的人中一定没有人知道这一处的秘密。

　　且不说那洞中从未有过人去的迹象，那些追杀的人说到底不过是把好用的刀，一把刀需要知道什么秘密么？

　　自然是不需要的。

　　她和佘伊娜带着众人进去之后，便道：“这地方隐蔽的很，应当不会有人知道，但是若是出去，须得十分小心。”

　　叮嘱过后，她便同佘伊娜道：“你在这守着，我出去看看。”

　　佘伊娜有些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一旁的阿织见她这幅样子，不禁道：“姐姐，风姐姐武功很厉害的，从前逃亡时出去找吃的这种事儿她做的很多，肯定没问题！”

　　佘伊娜记得风云蔚叮嘱她的“你知我知”，只好点点头，面上却到底严肃了些。

　　阿织还是个小姑娘，见了她这副样子，本能地想起从前教她练武的枫婆婆，每次回来便检查她练功练得怎么样了，切磋时顶着一张沧桑又肃穆的冷脸，毫不手软。

　　她一时间有些犯怵，于是默默捂着嘴走开了。

　　风云蔚运气不错，她出去时没遇上那帮穷追猛打的鬣狗们，因此前几天运东西都顺顺利利，族中众人互相搭伙，进度颇为可观。有的族人们练过一些健体的功法，也胆大地同风云蔚一块儿出去帮忙。

　　可没想到的是，第十天早晨，风云蔚同三两个年过四旬的长辈们正拿了东西，到了圣池附近一个隐蔽的洞口时，却发现周遭树林中的动静便有些不对了。

　　“嘘……”一个身材较为高大的长辈悄声道，“你们听，林子里没有鸟叫。”

　　另一个身材较为瘦小的长辈便接口道：“可能是林子中有埋伏……”

　　风云蔚听着他们的分析，偶尔插上几句话，不一会儿便商量出了对策：“阿山叔，你力气大，到时候带着这些东西快些离开；鞍马叔，你跑得快，到时候赶快些回去报信，叫他们藏好了，别出来。”

　　阿山叔——就是那身材高大的长辈有些顿时皱了一双浓眉，瞪着大眼：“那你呢？”

　　风云蔚面色严肃：“我年轻，有武功傍身，我到时候给你们打掩护。”

　　二位叔叔顿时不同意了：“我们两个长辈，还用你一个小辈挡在前面？”

　　结果不等他们说完，那不远处的林子就烟雾弥漫，一股子烧焦的味道扑鼻而来。

　　风云蔚被呛地咳了一声，语速飞快道：“这下也不用争了，这群杀千刀的狗崽子打算用火烧死我们，快走吧！”

　　于是几人也不多废话，赶紧往通道里走去。

　　风云蔚落在最后，随着他们的脚步走出了一段，忽然福至心灵：“若是做出一番假象，叫他们知道我们人已经死光了，这下不就再也不担心被追杀了么？”

　　她于是当机立断，趁着前面走的匆忙，悄悄向反方向走了回去。

　　因着是在这石洞通道里，她悄悄往外望去，还能看见几个黑衣蒙面的人，偶尔交流的声音传来。

　　她隐约听着，觉得不是中原话，反倒像是匈奴那边的——这还是从前住在潮州时，韩晔悄悄带她出去玩时听到的。

　　她身份不便，长相又过于不寻常，因此出门也只能带着面纱悄悄摸摸，彼时匈奴和中原的关系已有些嫌隙，但来自匈奴的走贩马商却没那么多顾忌。

　　也是因此，她才勉强懂得一些相马的粗浅道理。

　　“此事竟然真的能同匈奴扯上干系，”风云蔚虽然已有猜测，然而亲眼目睹，还是有些惊讶，“也不知那叛徒有什么能耐，还能使唤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外族人！”

　　“此事过后得去一趟匈奴……”这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然后她便全副注意集中于这群人身上。

　　看他们的举动，似乎是猜测族人们藏着这附近的山洞里。

　　“此事倒确实不错，”风云蔚暗自侥幸一把，“若非我们提前一步找到了新的地点，只怕今日非栽在这不可。”

　　她出来时，虽然走的是那石山后山的路，然而却特地规划了一个从圣池绕道回去的路，就是怕有人跟踪。

　　而这一点，竟然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她看着他们点火，火苗迅速地扩散至河边，草地被烧得焦黑一片，连带着一些山洞也烟雾弥漫。

　　风云蔚躲在一边看着，目光有些恍惚，不久又渐渐清明起来。

　　风云蔚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去了山洞点燃了一些扔下的旧衣烂衫，又故意留下一些未被烧毁殆尽的布料来，做出一副人都被烧成了灰的假象。

　　果然，等烧尽之后，那些黑衣人见了这些布料，顿时做出一个“完成”的手势。

　　这便是忽悠过去了。

　　风云蔚松了口气，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悄悄摸了回去。

　　那方才回去的长辈们见她灰头土脸，活像个花猫，顿时大松一口气：“我走到一半，就发现你没了人影，吓了我一跳！没事儿就好……”

　　其余众人也问道：“怎么回事儿？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风云蔚便将大火烧山的事儿说了，她心中庆幸：“幸好这通道建在石山里，要想起火也难。”

　　族中老人闻言皆是沉默，良久才面露怀念：“往日祭祀时，我们每年都从那处过来，那里野草长势好，偶尔还能看见花……”

　　风云蔚此时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们族中被视为“圣土”的地方毁了！

　　一种心绪复杂的感情慢慢将她迟钝的心包裹住，她不由得又想到了索西。

　　文明的传承，她拼尽全力所做的选择，又是否是正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