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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益州太守府。

      蒋宽听闻韩晔前几日去了地牢,审讯那群流寇。这件事本没什么可放在心上的,可没想到那群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全部灭口。

      这就不是一般的治安事件了。

      韩晔整理好仵作和随军大夫呈报的结果,去了正厅。

      蒋宽此刻刚听完下属汇报西南各城池布防情况,见了韩晔,便示意下属先退下。

      那一身铠甲的将军与他擦肩而过,走之前极为隐晦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有些眼生。

      他顿了顿,走上前去依照品阶行了一礼。

      此时四下无人,蒋宽便没同他客气,他站起身,踱步过来,十分随意,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刚刚那人,看着眼生吧?”

      韩晔正思索着查探此人,方才那人看他的眼神着实算不上好意,毒蛇一般阴冷,叫人不适。

      蒋宽主动谈及,一副颇为欣赏的样子,他也不介意顺水推舟。

      “确实,不知是麾下哪位将军?”

      他父亲同蒋宽是至交好友,蒋宽对这个“小白脸”世侄虽说不怎么满意,觉得他没什么男子气概,文文弱弱的,但也不得不承认,韩晔确实担得上“芝兰玉树”四个字。

      谁让他女儿喜欢呢?

      “不算我麾下的,那人叫秦术,本来是益州城卫军统领,后来似乎犯了什么事儿,触怒了那夯货,被贬去随州做副将,我前几个月去随州考察,看他是个不错的苗子,又给他调回来了。”

      蒋宽对那被宰了的前太守着实没什么好感,提到他时常常用“夯货”之类的贬称。

      “原来如此。”韩晔点点头,不置可否,将话题转向了正轨。

      “关于那群流寇,我把仵作和军医给出的结果,以及审讯结果整理了一下。”韩晔将手上的纸稿递给他,平静道。

      “仵作验尸时发现除了纳兰契头颅处有一个被银针刺穿的孔洞外,其他人都没有外伤,也没找到中毒的迹象。”

      “随军大夫检查之后,也没发现中毒。”

      蒋宽皱了皱眉。

      顿了顿,韩晔说:“不过他怀疑是蛊。”

      蒋宽顿时沉下脸。

      正厅一时寂静无声。

      西南地区异族众多,虽然南沼一向以毒蛊所众知,但除此之外,一些小族也有养蛊的习惯。

      比如苍溪。

      前朝正因外族宠妃行巫蛊之术,祸乱朝纲,才导致覆灭。吸取前车之鉴,自先帝起,巫蛊之事在大晋便成了禁忌,稍有沾染,仅杀身之祸都是轻的。

      随军大夫跟随军队南征北战,经验丰富,他说怀疑,那八成便是了。

      “这件事还得去查。”蒋宽思索半晌,“陛下有意整顿西南,但百姓到底是无辜的,此事未查明之前,不要妄议。”

      “是。”韩晔颔首,同蒋宽告辞,退出了正厅。

      ……

      事实上,韩晔第一天到益州太守府时同蒋宽说的盐运问题并不是托辞。

      他在来益州以前,便发现益州边境与西南相接的地方送来的盐运账目有出入。账本每月一查,韩晔发现,这些账本几乎都存在很容易被忽略的账目错漏,盐运货量和收入之间存在极细微的差异。

      有人在私吞公饷。

      出现账目错漏的几个地方都与苍溪接壤,再者接到密信,知道风云蔚在那一带遭遇追杀,他才决定亲自跑一趟。

      他为风云蔚治伤的那几日,已查到盐运同苍溪之间千丝万缕的干系,只是没想到那么巧,半路就碰上了。

      送到口的肉,不吞了怎么行?

      纳兰契被投进地牢无人问津的那几天里,他去追查了关于纳兰契与北部之间的一些交易线索,纳兰契身为匪寇,底下养了一帮子人,除开打家劫舍,偶尔还会做一些不怎么“光正”的买卖。

      近几年他手下运送了好几批黄金,每次量都不多,可蹊跷的是,那些黄金的去处却全无考证,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纳兰契既与匈奴勾结,黄金又不知去向,账目中亏空的那部分极有可能被换成黄金送往北部……可惜没来得及问。”

      韩晔心思沉沉,这部分在他职责之内,不便与蒋宽细说,但此事已加急送往西京,告知皇帝。

      皇帝有意整顿西南,借此机会也不妨清理一下北部留在西南的眼线……

      ……

      西京向来热闹。

      自从几十年前先帝统一中原,定都西京,这里便成了达官显贵的聚集地。乱世已久,旧时贵族门阀大多消耗亏空,势力大减,再者世代积淀的礼仪和气节,也教他们大都退居自守,不如何与新起之秀往来。

      因此居于西京城中的贵族,大都是跟随先帝打下江山、立了功勋的家族,算是“暴发户”。

      承德殿内。

      一袭明黄龙袍的长者此时正坐于上首批阅奏折,他胡须灰白,精神矍铄,一双浑浊的眼,看人时仍旧透着莫测的考量。

      皇帝批完了一本折子,又拿起放在一边的密信,看了看信封上的题字:

      “陛下亲启”。

      他便同侍立在侧的中年太监德福笑道:“一看这字便知道是煜辰写的,风骨独具,就是笔力有些疏怠了。”

      德福便笑道:“小人不懂这些,陛下说好,那自然是好的。”

      皇帝哈哈笑道:“你这人……”

      主仆之间说了些不疼不痒的话,皇帝得了空闲休息,便打开了信封。

      这一看,便深深蹙起了眉。

      “……德福,你可还记得纳兰契?”皇帝沉声问道。

      德福绞尽脑汁想了想,有些迟疑道:“……不知是不是前些年送来西京念书的那位苍溪监国的公子?”

      “哦?”皇帝一声反问,神色莫测,“德福记得如此清楚,此人难道有什么过人之处么?”

      德福诚惶诚恐答道:“不敢,不敢,小人年纪大了,记性早就不行了,能记得他,还是因为多年前西京那场武斗。”

      皇帝便道:“说说看。”

      德福说道:“几年前京书馆突然打算举办一场文武斗会,说什么‘君子当识六艺,明史鉴,通兵战’,将斗会分为文斗和武斗,学子们各挑其一参加,若是想二者兼顾,也未尝不可。”

      “哦,原来是那次。”皇帝恍然大悟,“那不是那刚上任的祭酒搞出来的事儿嘛!新官上任三把火,嵇褚那家伙简直……可谓离经叛道!”

      “是,是,”德福笑道:“小人记得清楚,当年文斗正是韩御史。至于那纳兰契……小人当年去送赏时,听闻这是个临了才窜出的‘黑马’,当年差点拿了武斗第一,可惜棋差一招,叫豫王府的小王爷夺了魁首。”

      “那小子就是个泼猴儿……”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笑着摇摇头。

      正欲提笔回信,又好似想起什么,道:“苍溪近来不太安分,朕记得三王子似乎在西京?”

      德福微微躬身:“是,当年送降书时一并过来的。”

      皇帝嗤笑一声:“当年又是送降书又是送质子的,说是‘诚意十足’,如今看来,倒有待商榷。”

      他沉思半晌,语气淡淡:“送质子回去吧,有些人蠢蠢欲动,总得敲打敲打。”

      “是。”德福道。

      皇帝于是又提起了笔,德福不敢打扰,退回到一边。

      承德殿安静下来。

      ……

      质子在西京一向在皇家别院安置。

      虽是衣食不愁,但作为质子,到底还是吃亏,更莫说某种程度上算做弃子,做了质子,想要回去,简直难如登天。

      然而,近来苍溪三王子就很“好运”。

      大抵是作为质子多年,三王子生得瘦弱,脸色苍白,每每见他,都是低垂着头,不怎么与人交流。

      本是要被关一辈子的,没想到此刻竟下旨送他回去,其他质子们心生羡慕的同时,又不禁生出一股子同情来。

      ……这么大费周章下旨送他回去,两国邦交大抵是凉了,此刻回去,差不离就是个顶锅的命。

      德福将人带出了别院,一路上默默观察了一下这个三王子,发现此人仿佛一根木头。

      他带着人传旨时,此人眉目低垂,看不清神色;叫人接旨时,神色木然;他说让人跟着他走,这人说走就走了,也不问问去哪,好像就没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趣一样……

      德福不禁有些怀疑:“难道质子生活竟艰难至此,将一个人的欲望也消磨了干净?”

      一路无话,德福将人带到西京的驿馆,道:“三王子在此歇息一晚,明日自有人送三王子回苍溪。”

      三王子此时终于做出了第一个回应,他同德福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显露出一种木讷来。

      德福也没指望他能说话,他能点头便可,于是也朝他点点头,回了宫中。

      驿馆是留给来自国外的使臣居住的,大多数时间都空着,里面除了几个洒扫的仆人,也没有什么人走动。

      因此也没人发现,这位三王子在德福走得不见踪影时,尚且站在原地,他微微倾着头,目光一瞬间流转过一丝光,似乎在等待什么。

      半晌,一只灰鸽从天边飞来,径直落在他肩上,那鸽子脚上似乎缠着什么东西,三王子将其拿下来,不留痕迹地收到了衣袖中。

      同时,一位婢女从远处急急走来,对他微微屈膝道:“劳烦王子久等,王子的住处已安排好了,请随我来。”

      她目光一顿,看见了这异族男人手中的一只灰鸽,便道:“这鸽子怎么……”

      三王子澄澈而忧郁的眼睛静静地看了她一眼,脸色仍旧苍白而木然,不知怎的,她便说不出话来。

      “……我来京多年,同他们为伴,大抵还是有感情罢,知道我要走了。”异族男人说出了迄今为止第一句话,他嗓音沙哑低沉,也不知多久没同人讲话了。

      这话使得那婢女恻隐心起,顿时同情起这位可怜的王子来:“动物都是有灵性的,这鸽子愿意同王子亲近,可见王子是好人,他也喜欢王子呢!”

      三王子唇角勾起一个艰难的弧度,权当做回应了。

      那婢女顿时更同情他了,可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带着他往住处去了。

      回了房间,待四下无人时,他木讷的神情顿时一变,呆滞的目光灵动起来。他将袖中的纸条拿出,展开看毕,便露出一个似怒似笑的复杂神情来。

      他仿佛回了魂,一下子又从木头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韩晔,这一招强买强卖还真是你的作风……”

      他咬牙切齿地笑笑,半晌,又露出一个包含着怀念、怨愤、不甘、期待的复杂神情来,久久才平静。

      “罢了,你既然出手帮我回国,欠你一个人情也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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