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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淀粉肠 ...

  •   天气预报总说有雨,每一天都阳光灿烂。
      偶尔阴云酝酿半天,天都阴了,雷也响过了,还是不下雨。
      闷,热,天气像蒸笼一样,还没到盛夏,已经感觉像在盛夏。
      李舒清决定要搬出去住之后,又拖了好一段日子才开始找房子。

      先是在网上搜。
      李舒清窝在房间里,窝在床上角落里,曲着腿,垂着眼,拿着手机刷。
      “你想去哪?”李雅芝进了李舒清房间,扶着把手坐在转椅上,身形因怀孕圆润了一点,累积在脸上的疲惫却没有消除。
      这话听起来像是“你能去哪”。
      “没想好。”李舒清说。
      “住在家里不好吗?”李雅芝不太理解——弟弟毕了业也不工作,抑郁得严重到要住院,听说和朋友去了一趟旅游,回家没多久就说要搬出去住。
      李雅芝简直怀疑弟弟在外认识了什么不入流的人,撺掇她弟弟走向歧路。

      在家住有吃的,有喝的,不用交房租,也不用付水电费。
      还有源源不断爸妈买给他的柠檬和咖啡——李舒清自己每天在家,一天可以不吃饭,但要喝一大杯饮品。
      李舒清也觉得好,所以很多次想走,都没走。
      因为没钱,因为没有能力去挣钱,住在家里所得到的那些好处,也得连同着那些束缚一起忍受。

      [“要不找一些轻松的工作?”]
      李雅芝好几次和他那么说过,不至于说是“催促”的程度,只是也像是,希望李舒清去工作。
      可是人为什么一定要工作呢?
      上学,上班,每个阶段都被赋予了太多的意义。
      李舒清感觉永远在被强调着某种事物的重要性,可他在这方面似乎是个差生,听不懂那些话里的含义。
      意义,意义,一定要有意义吗,不追求的时候好像也被意义捆住。

      李舒清做过几份工作,行政助理、电商运营、还有不用坐班而是按稿计费的新媒体编辑。
      干一行,弃一行。
      李舒清以前读书时就隐隐不喜欢朝九晚五,后来坐到工位上,社会普遍工作时长已变成朝九晚六。
      为什么,以前也说是八小时上班制,现在也说是八小时,朝九晚五却变成了朝九晚六?
      这个社会肯定有什么偷偷瞒着李舒清的规则,世界正常运转,却悄悄把李舒清落在后边。

      有的人对猪肉过敏,有的人对海鲜过敏,有的人对花生、鸡蛋、牛奶过敏,李舒清对工作过敏。
      健康的人大口嚼着猪肉、海鲜,花生、鸡蛋、牛奶,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吃不了那些食物——多好吃啊,为了营养也应该吃啊。
      李舒清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就那么适应不了工作。
      太稳定,太按部就班,精神却在游离,仿佛一眼看得到自己行将就木的样子。
      李锦荣说他是闲得。
      然后李舒清第二份工作就开始加班了,虽然并非出自李舒清本意。
      忙碌,增加,痛苦,人像木头人,眼像阴云,天天下雨。
      薛丽琴说他有病。
      嗯。
      确实,后来李雅芝带他去医院检查,数据显示李舒清情绪和身体都出现了问题。

      过敏症状不出现在自身,很难有感同身受的痛苦。
      大家知道李舒清生病了,只是依然茫然,依然疑问:为什么别人都能吃下去的东西,你吃不了呢?
      这是好吃的呀,这很有营养,这很多人都能吃的,哎呀好不好吃的也不重要,眼睛一睁一闭吃下去就完了。
      嗯,好,吃了,过敏了,他们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过一样,揣着一副无辜的关心的模样表示着疑惑,还有不放弃、还有继续尝试的韧劲。
      为什么觉得必须要吃下哪些食物的是他们,受苦、过敏的却是李舒清?

      尝试,失败,疑惑,思考,失眠,焦虑反反复复地发作,痛苦密密麻麻地蔓延。
      有时他也会跟着别人的暗示质疑,他有痛苦的资格吗?
      但痛苦不会因为追问而消失。
      所以,为什么要追问痛苦的原因,为什么听从别人怀疑自身痛苦的存在呢?
      远离就好了。
      会让他感觉到痛苦的事情,远离就好了。

      “好吧。”李雅芝从弟弟的沉默中大概知道弟弟在搬出去住这件事情上的答案了,“你要找什么样的房子,我也帮你参谋参谋?”
      李舒清没想好,也,不太想让李雅芝帮忙。

      李舒清在网上看房,没有多少进展,转向线下去找。
      “你要去哪?”覃照出现在刚出门的李舒清身边。
      “现在这样可吓不到我了。”李舒清淡定地往前走。
      覃照笑了一下:“没想吓你。”

      李舒清给他和覃照买了一根烤肠。
      那种最简单的淀粉肠,三块钱一根,五块钱两根。
      都要的孜然味,微辣。
      “贿赂。”李舒清把烤得焦香的淀粉肠递给覃照,“让你跟着我去吹风。”
      覃照只是笑着接走,一口啃掉淀粉肠的头。

      淀粉肠,脆皮肠,热狗肠,李舒清就喜欢吃淀粉肠和脆皮肠。
      他老觉得现在的淀粉肠和小时候吃的淀粉肠不一样了。
      以前的淀粉肠似乎体型要细一点,颜色要深一点,吃起来味道上有没有差别,李舒清倒是忘了。
      淀粉肠就是淀粉肠,满满的孜然粒裹着焦香的脆皮,内里又粉粉软软的,很难不好吃。
      李舒清只是觉得很多东西悄悄变了,并且再也找不到当初熟悉的感觉而已。

      李舒清刷手机进入地铁。
      覃照则是拿着李舒清的手机。连着李舒清开的热点,用着用李舒清第二张电话卡开的新微信,绑定李舒清的银行卡,刷手机进入地铁。
      刷卡进闸后,不远处就是手扶梯,覃照没有停顿就踩上去。
      黑色的扶手,黑色的踏板,带着灰色的使用痕迹,栏板泛着哑色的金属光。
      长长的电梯通往长长的站台,长长的列车在长长的隧道中行驶。
      电子屏幕高挂着,车厢门开启又关闭,倏倏的风声在门边、过道,座椅上的电视屏声音特别小,跟真的电视似的,短视频五分钟,广告五分钟。

      李舒清没想好去哪,想要离开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其实真的一无所知。
      租房子是怎么租的,要在哪看、联系谁、什么样的价格才算合适。
      以前总是在平台上刷到什么房屋改造装修、租房踩过的陷阱、房东或者中介漫天要价什么的。
      李舒清还想着理想情况下能找着房东,直接联系房东。
      事实是,他连中介的影子都没看见多少。
      中介发布的房屋信息底下也好冷清,无人问津。
      李舒清留言问,又没几个人回复。

      李舒清想过了,贵的房子,比如他现在和家里人正在住着的那个小区,以他目前的财力来说,想都不要想。
      村里租金几乎是每10平米值一千块钱的,村里最小的单间都得要5000块钱左右租金。
      太贵了。

      于是李舒清把目光放在地铁沿线的城中村上。
      先不去太远的地方,坐着地铁,坐一两个站,去他知道的和网上发布租房信息比较多的城中村去看看。

      一村。
      出了地铁,还得往前走一段路才能到达村里。
      少了些高楼,少了些拥挤的人群。
      入眼皆是五六层的风格相近的房子,楼房密集程度高,但多是紧闭的大门,商铺稀疏。
      一排白色的房子看起来像是哪家公司的公寓,规整,庞大,冷清,后面还有栋还在动工的高楼。
      走好远才能见到几家开着的店铺,也冷清,店家仿佛舍不得开灯,小小的铺子里只用一盏小小的节能灯,光线靠屋外头的自然光线,里边被埋在阴影里。
      李舒清往前走,瞧见写着“拆”的建筑,再走远点,看见断壁残垣。
      李舒清就不走了,和覃照回头,坐地铁离开了这里。

      地铁站人群总是密集,进站,出站,人们步履匆匆。
      李舒清和覃照慢慢地走。
      毕竟不是高峰期,不需要看见挤满人的车厢都要费劲把自己塞进去。
      李舒清一直觉得,不想挤地铁也是他不愿意上班的一个原因。
      眼皮一耷,浑身的困和乏也涌起,简直连支撑身体的力都松掉了,只想随便找个地躺着去。
      可这人来人往、公共场合,哪有能躺的地。
      覃照伸手捏了捏李舒清肩膀。
      李舒清视线微抬,登时瞧见一张噙着笑的脸。
      覃照手握着扶杆人站得笔直,虽说是个树灵化成的人,混在人群里也很像个普通人,能在摇摇晃晃的地铁里站得稳的人。
      覃照是棵树时,经历过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当一个人时,肤色却均匀而细腻,是那种掺了牛奶来和面做出来的馒头一样的白,肤如凝脂,色如润玉。
      眼睫毛细、短而实,像扁柏叶一样根根明晰。
      他笑起来时那股自然而然的清灵和秀润让李舒清蓦然一愣。
      还没想清楚是个什么念头,地铁站门先开了。
      “走吧。”覃照抬眼看了看站台信息,知道是到站了。

      李舒清手上没多少钱,要搬出去的心思也没多坚定。
      在家时,总是想走,真出了门,又思前顾后。
      像网购,思考要不要买的过程和等待发货的时候,对那样事物的渴望最强。
      真拿到手了,连打开的心思都歇了。
      李舒清仿佛只是享受那渴望而得不到的过程,抑或是被这种习以为常还有之后的妥协驯化了。
      他不想再一次犹豫、拖延后又放弃,于是在稍微有一点心思时都催促着自己赶紧出门。

      “这是什么?”覃照站在李舒清家楼下的架空层里。
      架空层,小区绿化带,栏杆,人行道,马路,绿化带,临江大道,江流,一层一层,像千层蛋糕一样的结构。
      “电动车。”李舒清可花了点时间才从家里找着电动车钥匙,以及停在家楼下的电动车。
      滴滴。
      这辆电动车是李雅芝以前刚毕业没多久,还住在家里,刚开始上班时买的。
      后来李雅芝结婚了,搬出家里了,这辆车就变成了李锦荣和薛丽琴的买菜车,使用频率只增不减。
      再后来,李锦荣和薛丽琴在外地买了房子,常去度假,这辆电动车又闲置下来。

      黑色的电动车体型近似于女式摩托车,薛丽琴前几天开它去买菜,隔了几天没用,蒙了一层灰,李舒清拿起放在车头的抹布随手擦了一下座椅。
      把毛巾放回去,把伞也放在车头,把充电线放到后尾箱,把后尾箱的头盔拿出来。
      李舒清先跨上去,偏头朝覃照抬了抬下巴:“上来。”
      覃照觑他觑了两三眼,大概是思考他要坐在哪,伸腿,抬脚,跨坐到李舒清身后。
      “坐好了吗?”李舒清扭回头,看着前面。
      覃照看来是坐对了:“嗯。”
      李舒清拧动把手,车开出去,后坐力把覃照推向李舒清。
      车座是一体的,覃照一下滑到前胸贴着李舒清后背,人还有点懵,睁着眼睛,愣愣的。
      “别摔了。”李舒清没瞧见覃照的表情,只感觉得到砰一下突然撞到后心的结实的存在感,也不知道覃照这种扁柏树灵摔了之后会不会受伤。
      哎。

      彼时,天还出了点太阳,树梢还挂着点不知道是雨还是洒水车经过时沾湿的光,整个世界晶莹,闪烁发亮。
      电动车行驶中,闷热的空气也流通起来,欢欣地、雀跃地、张扬地迎向李舒清和覃照。
      李舒清往二村开,这地方靠近医院和大学,有一些老牌食肆,拆村时,村里也不少人喜爱来这边办酒席。
      这边也是房屋林立,多是没开门的状态。
      老牌酒楼招牌都陈旧,有人在门前搞卫生,楼里都没光。
      再往前开,这边还近商场,人流量和车流量都一下子扩大,喇叭声和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不停。
      仍是没有走进去村里看的冲动。
      人太少和人太多都让李舒清没住进去就感觉到疲惫。

      李舒清出门连水都没带,一路开,也像是一路没想起一样一直开着车。
      路过村子附近的地铁站标识牌,沿着临江大道一直前进,路过他十多年读过的小学。
      经过大桥下,经过他短暂工作过的污水处理厂,经过他叔公住的那片小区。
      这片区域其实蛮不错的。
      这边离市场、医院、地铁站都算近,也有餐饮店和超市,小区里面楼房间隔较大,绿化做得挺好,带电梯的房子也比较多。

      楼下没有看到招租的牌子,也没看到中介。
      李舒清在一家日杂店附近把车停下——这边还保留着那种居民楼间小小的日杂店。
      在小区门口,或者在路中间突然出现,卖饮料、香烟,还有一些小零食。

      “你好,我想问一下,我想在这边租房子,怎么联系房东或者中介?”李舒清走到门边就停住。
      一个老婆婆坐在里面正昏昏欲睡着。
      里面光线也朦朦,和周边静默的树和房屋融为一体。
      屋里面积小,有点阴凉,但因为没有风,还是热,店里却只开着一个很小的电风扇。
      老婆婆闻言坐起来:“你想在哪租房?”
      “就后面那个小区。”李舒清想了解一下价格。
      “哎,正好,”老婆婆掏出手机,“前两天刚有个业主叫我帮她出租房子呢,你等我找找。”

      老婆婆把老花镜也戴上了,拿着手机,点出微信,在通讯录里不断往下翻。
      “这附近通常都是怎么租房啊?”李舒清又问。
      “现在年轻人都是放网上租的啦。”老婆婆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看得很专注,“你要找多大的房子啊?”
      “一房一厅就行。”李舒清说,“我在网上都没看到什么房源。”
      “要不就是找中介咯,”老婆婆说,“不过中介不便宜,上次我听人说,中介要了他半个月房租的中介费。”
      “这么贵?”李舒清想了想,“租客给?”
      “是啊!”老婆婆腰身都坐直了,严肃正经认真地翻着手机列表,“嘶,啊,怎么找不着了,上次她才给我发消息来着。”
      “没事,不急。”李舒清抬眼,看见覃照站在树下等他。

      “怎么找不到了呢?”老婆婆念念叨叨,又问,“你是哪里人?”
      “兰村。”李舒清看着门外的覃照。
      “兰村的怎么跑到这边来租房子?”老婆婆惊讶。
      “房租太贵了。”李舒清语气平淡地说。
      “啊,确实。”老婆婆点头赞同,“你有没有考虑过其他小区的?”
      “都行,不太贵的就行,”李舒清应,“附近的还有哪里有房子好租?”
      老婆婆给他报了几个小区名:“这几个都可以啊,我有一些中介的联系方式,我帮你问一下!”
      李舒清在网上也大概了解过一下:“都是公寓房吧,我在网上看到房价还挺贵?”
      “是新房子,是比较贵,带家私的,很干净,”老婆婆还在找,“不过这些收拾得好也很干净的。”
      老婆婆找得特别慢,找到了,直接打电话过去,又没人接。
      但老婆婆显得比李舒清还急切,一连给好几个中介、好几个认识的业主发了消息:[你好,你这边有一房一厅出租吗?]

      李舒清站在屋里,看着屋外的覃照,抬抬眼,歪歪头。
      覃照站在一棵蓝花楹树下,静静看着他,慢慢朝着同一个方向把脑袋倾斜了一点,眼皮跟着往上掀了掀,有些疑惑的样子。
      砖石路上落了几些树叶和花,细细碎碎的,蓝绿交错。
      一阵微风拂过,树上的花簌簌而落,落在覃照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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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美食照片不定期更新于wb, 也请看看我们《还烟》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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