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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烧鸡、烧排 ...

  •   清明前,李舒清回了家。
      覃照没有跟着李舒清回去,而是回到了树里休养。
      夜晚风微微轻拂着,都还没到夏天,就有了类似于夏天的炎热感。
      又因为潮湿,风也闷闷的。
      草地上的扁柏从楼上看下去亦郁郁苍苍。
      说起来,也奇怪,这是村里唯一的一棵扁柏树——覃照的果实连一颗落在这村里生根发芽的都没有吗?

      “这次旅行去了很多地方啊。”薛丽琴早餐煮的是泡面,不过她只要泡面的面饼,不要泡面的调味料。
      清水,斋煮,煮完之后才下点油盐。
      “还行。”李舒清神色语气淡淡。
      这样煮出来的泡面味道自然有点淡,没有调料包的浓酱重盐,汤水和面条都只呈现原原本本的色彩。
      如生活般,不至于没滋没味,习惯了之后反而也觉得有些独特的鲜甜。
      “你精神好了不少呢。”薛丽琴又说。

      李舒清旅游时,去到新的地方,会向家人报备一下。
      吃到好吃的食物,看到好玩的东西,有时会发给朋友,有时会发给家人。
      美景占一点,美食占绝大部分,占比大小都同样记忆深刻。
      还有跟他一起看到这些、吃到这些的人。
      李舒清没告诉家里人他发烧的事情,更没说,之前住在他们家里的那个人其实是他们家扁柏树。
      就这么想想,李舒清都还是觉得神奇。

      李舒清这次回来,发觉姐姐也回到了家里,她还带着她男朋友。
      男朋友,也不准确了。
      未婚夫。
      姐姐怀孕了,也定了日子准备去领证了。
      姐夫住到了家里。

      李舒清没回家的时候,姐夫住在李舒清的房间。
      李舒清回家之后,姐夫和姐姐住在一起。
      家里六个人住着的时候,李舒清觉得有点拥挤。

      “明天去拜山,早点起床。”李锦荣吃掉最后一筷子寡淡素面。
      他年纪大了,口舌没那么灵敏了,现在吃起来这种素面像什么忆苦思甜餐,不过李锦荣向来对薛丽琴做的餐食如何都很少评判,仿佛这点小事还不值得他动心费舌。
      “等会儿得去东村买几串鞭炮。”李锦荣自顾自盘算着,“顺便去石湖买点烧肉。”
      李锦荣说的“顺便”也没多顺便,他开车去东村才14公里,从东村去石湖还得要再开26公里。
      “去那么远吗?”薛丽琴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干,“随便在楼下买块烧肉就行了。”
      “哪里能一样?石湖的烧肉才好吃。”李锦荣看了眼时间,寻思差不多也该出发了,“不早点去,那家烧肉很快就卖完了。”
      “油费都没猪肉贵。”薛丽琴叨叨了一句。
      “你不想去就别去。”李锦荣放下筷子,起身,看样子是笃定了要去。

      李锦荣就那样,他决定的事情,别人说再多,他都不改。
      在薛丽琴看来,拜山祭祖买烧肉、包点、苹果、茶酒和烟纸就行,连鞭炮都不用买。
      但李锦荣年年都要买。
      薛丽琴拗不过他,不跟着去又怕他没分寸,也起身:“你干脆在石湖那边买鞭炮得了。”
      石湖那边有个挺大的农贸批发市场,还确实有卖烟火炮仗的。
      李锦荣没出声,然而他这下的沉默倒是代表默许了。
      “你们几个洗碗吧,”薛丽琴把她和李锦荣的碗收拾起来,放到厨房的洗碗槽里,“记得折金银。”

      李雅芝肚子里孩子三个多月了,微微有点显怀,孕期反应不算很严重,就是有点嗜睡,人也懒懒散散,一副疲困模样。
      “你回房间休息吧,我来折就行。”李舒清都折了那么多年了,李雅芝之前结婚了没在家住的时候,那些金银衣纸也是她和薛丽琴折的。
      “我,我来帮忙吧。”吴正浩——李舒清姐夫,看人眼神稍微有点闪躲,他和李舒清还不是很熟,但住在李家,既想降低自己存在感,又不想当个无用之人。
      李雅芝前夫是老城区的村二代,有点家底但人没什么素养,据李雅芝透露说,是个会在高速公路发怒扔空水瓶的人。
      当年李雅芝和对方也没谈多久恋爱,两家就开始谈结婚,他俩像两个被迫绑在一条船的人,在李舒清看来,李雅芝忍受了不少,最后却是前夫先提的离婚。
      李雅芝有工作,有工资,有村里股份分红,离了婚也没回家住,直到怀孕,李舒清才见到他新姐夫。
      李雅芝前任至少有钱,还有两分姿色。
      吴正浩看起来什么都没有,薛丽琴起初嫌弃他是外省人,又没房,后来得知李雅芝怀孕之后,对吴正浩态度则又变化了。
      吴正浩看起来比李雅芝前夫憨笨许多,脾气温吞得甚至显得有些软弱,李舒清从他身上找不出一点帅气。
      “你去洗碗吧,”李舒清和人相处还是会觉得不自在,累点、苦点,都宁愿自己干活,“洗完碗去陪陪我姐吧。”

      李舒清点开了个游戏直播,一个人在客厅里折金银。
      折金银,跟吃饭一样,说是吃饭,实际吃肉吃菜吃主食。
      金银单指折拜山祭祖用的元宝,薛丽琴让李舒清折金银,还得加上要烧给先人的衣纸。
      元宝纸方形,有两种颜色,金色带红边,银色则是白纸中央一个纯色方方的银。
      纸张是柔软的,金色也好,银色也好,色泽像晴天的水面一样熠熠生亮。
      折金银要在白天折,天黑之前。
      李舒清觉得什么时候弄这些无所谓,但薛丽琴严格到一定要在下午五点前做这些。

      叠好的金银衣纸还不能直接放到地面上。
      李舒清准备好要看的视频,拿出薛丽琴提前拎出来的蛇皮袋,拿个凳子垫在袋子上,开始动工。
      拆开绑着元宝纸的纸带,将元宝纸放在面前。
      手指按在成叠的元宝纸上用力摩挲,磨出一张在正面卷起,将短边对齐贴合,按住,将叠起的短边折出半厘米左右的长条,再折。
      然后在左右两端约各四分之一处按下去,把长条圆筒变成一个平行四边形似的的元宝形状。
      两边拇指轻轻用力,在两个长边边缘按得它两头翘起,一个元宝就这样叠成了。

      一个,两个,拜一次山,要折几千个。
      李舒清机械性地劳动着:捻,卷,折,按,掰,放,空蛇皮袋慢慢被填满。
      放多了,快满了,李舒清就抖两抖,让里头的元宝落下去,把卷起的蛇皮袋边放开,让袋子能装更多的金银。
      李舒清其实就只会折金银,光是金银也够李舒清叠的了。
      看着放在桌面上还没一本字典厚的元宝纸,李舒清叠了三个小时,才叠了五分之三。
      手指染红了,有金有银。

      覃照到了夜晚才出现在李舒清房间。
      李舒清带去旅游的扁柏球如今放在他桌面。
      人坐在桌前,心里想着覃照,覃照就出现。

      “那是折给我的吗?”覃照说的是李舒清白天叠的金银。
      李舒清叠了三分之二,剩下那些是薛丽琴回来之后,两母子一起叠的。
      “你需要吗?”李舒清问。
      覃照摇了摇头。
      “真的有地府吗?”李舒清又问。
      “我不知道。”覃照说。
      覃照以前在树里,现在活着,就在人间,没人教他,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还在逐渐建立中。
      人死了会去哪。
      “树死了就消散了。”覃照说。
      人死了大概也差不多吧。
      “那挺好的。”李舒清说。
      李舒清没有问会不会有来世,有来世又如何,来世的人已经不是今世的人。
      在故事中有不圆满才需要来世,人活着,这辈子能过得好好地就已经很不错了。

      清明时节,雨水总是多一些。
      阳光灿烂,就热。
      阴云密布,就闷。
      总之,凉快又舒适的日子,是格外难得的。
      即使现在才四月份。

      李家拜山是一大家族人一起去,李舒清爷爷的弟弟的儿子工作性质特殊,节假日通常都要工作,事后才调休。
      李舒清叔公就跟李舒清爷爷他们协商,晚一周周末再去。
      于是,李家循例拜山,反而是在清明节后一周的休息日去。
      今年也是。
      拜山,山坟在离村里20多公里的一座山上,李锦荣提前联系好汽车租赁公司,租了一辆大巴车。
      大巴早晨八点在市场前的马路等人。
      今年清明节没下雨,清明节后一周反而是雨水不停。
      每个人都拿着大包小包,穿着雨鞋或者凉鞋,穿那种深色的衣服出门。

      大巴在行驶去山里的路上,阴云短暂地散开过。
      “今天天气看起来还可以哦。”李锦荣坐在前排,腿岔开地坐,望着前路。
      亲戚们互相交谈,聊聊近况。
      李舒清垂着眼,想平时见到的柏树真的好少。

      李家种了一棵扁柏树,李舒清知道楼下那棵扁柏树是他家的,从小也常常对柏树相关的事物格外留心。
      可有什么呢?
      人们养花种草,在榕树下乘凉,熟悉芒果树,怀念黄桷兰,追捧竹、菊、兰,零碎的柏树枝叶出现在婚宴、葬礼。
      柏树似乎就只在寺庙、陵墓、坟地出现,这边风俗里有柏树,生活里却没有,李舒清除了拜山去墓地,几乎就没怎么见过别的柏树。
      他就只有这么一棵扁柏树。
      扁柏树居然还能化成人。

      去拜山,李家的坟地就是最显眼的。
      因为李家的扁柏长得那么高、那么挺秀,那么峻拔。
      它长得比这山里所有的树都要高,它的细密荣茂的叶子在风里飘摇。
      山腰侧立倾斜,一层一层的树却没有坡地,一层一层地和谐丛生。
      这山原来只是一座小山,人原来也就只是把死了的人葬在山里,后来葬的人多了,这座山才成了坟山。
      越来越多人被埋进山里,也越来越多墓地被修缮,坟墓越来越豪华,留给树生长的空间就越来越少。

      李舒清上山找李家的坟就只需要看着他家扁柏,望着它,往上走——覃照能看得见他吗?
      上山,先得找到一条不起眼的窄窄的小路,向上。
      以前的土路就只是土路,不过是被踩实了踩成了台阶的模样,下过雨后一片泥泞。
      后来人们浇灌水泥,修得不直,歪歪斜斜,还断断续续。
      坟墓先是乱掘,没有规划,后来又是各种扩建,倒水泥砌砖台。
      人们往上走,去找自己的祖先,也迫不得已得横跨别人家的坟头。
      有怪莫怪。

      路面陡峭湿滑,台阶上、泥路上,满地湿漉漉的落叶,陈旧而微腐,踢开两片,或许还有虫子从里头钻出来。
      芒萁、木荷、荚蒾、茼蒿、白背叶……野蛮生长,处处拦路。
      蕨菜紫红粗嫩,垂着头,像个微弯的问号,一直疑问到心里头,卷啊卷,实心的,旁边一点一点淡绿的芽,长得很可爱,据说很好吃,但李舒清没吃过。
      早些年坟墓还没那么密的时候,连上山都要用镰刀劈劈砍砍开路。
      现在路上拦路的植物没那么多了,偶尔遇见棵长得结实点的,还得靠它借力往上攀。

      离山上那棵扁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李舒清的心跳就跳得越来越作乱。
      噔咚,噔咚,莫名紧张。
      山脚下看,他家老扁柏和其它树挨连在一起,走到树下看,三百多年树龄的扁柏粗实雄伟,参天蔽日,无与伦比。
      李家独一家拥有一棵守护他们家族的树,人不在,树也替先人遮阴。
      周围满山的树啊、草啊,那是野树、野草,总是被砍,一年年,砍了又生。
      李家那棵扁柏是有主的树、有灵的树,三百年不死,二十年前遭了劫难又还活着,李家一年年只盼它长。
      越高越好,越壮越好。

      “我们家族这棵树就是整座山最好的树。”李锦荣放下锄头望扁柏感叹道。
      只消站在树下,就仿佛有风,爬山的闷热得到消解。
      “祖先庇佑。”李家叔向扁柏拜了三拜,“李家福佑绵长,开枝散叶,丁财两旺。”

      李舒清爷爷那辈是三兄弟两姐妹。
      大叔公结了婚后没住在村里,膝下一儿一女,女儿出国留学去了。
      往年拜山,通常是他带着儿子儿媳回到村里跟其他兄弟集合,一起再去。
      这两年,大叔公年纪也大了,腿脚也不好了,儿子儿媳跟着家族过来拜过一年,后来就说爸爸不来,他们不跟着一起了。

      李舒清爷爷是次子,死得早,但也算没受什么苦,一辈子没什么大灾大祸,李舒清奶奶则是生了场大病,生活都无法自理了,睡梦中走的,两位走得都算安稳,如今合葬在山里。
      爷爷奶奶原是有四个孩子,幺儿出生没几个月就死了,配了场冥婚。
      于是李舒清其实还有个名义上的婆婆(外婆),算是亲戚,也在同村,走得也挺近。
      李锦荣兄弟姐妹不太管,这门亲戚就主要靠李锦荣家走了。
      剩下三个孩子,每年带着孩子,也都来拜山。
      李雅芝今年怀孕,没来,那个准备要领证的姐夫留在家里陪李雅芝。

      三姑嫁得远,以前带着老公回来扫墓,后来忙于照顾孙子孙女,就没回来了。
      四姑倒是每年都准时回来拜山,结婚又离婚,谈了恋爱谈了几年又散了,工作也是艰难,有创业的心,没创业的资本,时不时这里病那里痛,时不时还要问李锦荣借钱吃饭。
      小叔公人特别瘦,个子最高,颧骨高,两颊瘦,脸部轮廓V字形收合,瞧着风吹就倒,身体倒还硬朗,到如今都是每年扛着锄头,带着子女儿孙上山祭祖。

      李舒清叔公说,保佑李家子孙满堂,开枝散叶,李舒清心里是没感触的。
      拜山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哪怕同辈中依然有新生儿诞生,家族里的人怎么看都是越发伶仃了。
      李舒清其实不懂他姐姐为什么要结婚,人一定要有孩子吗?
      李舒清自己过得不好,看谁过日子也都是苦。
      人生那么苦,就别带孩子来这个世界受苦了。

      “一年没来,这草又长得这么狠。”四姑扯了扯长到坟头的叶草,韧得很,她费了点劲才把它拔下,“别人家坟地现在搞得好漂亮咯。”
      “人家清明节就拜完山了,当然干净。”李锦荣说,“年年都是只有我们最迟。”
      “早来晚来都一样,”李舒清堂叔听那话不高兴,皱着眉说,“你要是想干净,提前叫人来拔拔草咯。”
      这几年有人修墓,也开始有人承接替人扫墓、除草的工作。
      “那些人随便搞搞而已,哪有自己来那么干净。”李锦荣说,“而且拜山都不自己拜,怎么能得祖宗庇佑。”
      “别讲了,快点弄吧,等阵就落雨了。”小叔公沉下声,拿起锄头开始铲草。

      一年没来,坟墓又长满草木。
      李舒清上来之前穿了雨衣,以前雨天薛丽琴从地铁上薅的一次性雨衣,此时用在这里刚刚好。
      天色还是灰蒙蒙,阴云淡淡,好像还不至于要下雨的模样。
      路上的树啊、草啊、苗啊少了,坟头坟旁的就多了。
      它们总要找空间生长。
      李家前几年简单倒了水泥加固墓地,水泥板砖又被野长的植物挤裂。
      野草、新苗从砖缝里冒出,这两年海芋长得特别猖狂,根深驻在砖缝泥底里,挖都挖不出。

      坟连着坟,上下是别人家的坟。
      山坟上下左右之间总会留几棵树长起来,但砍不砍,砍多少,全看那年心情。
      李家上边的人扫过墓,扯掉的藤、割掉的草、扫掉的落叶都堆在上面那几棵树树冠上。
      李舒清堂哥拿镰刀去砍坟头上长出的树和枝条:“这个砍吗?”
      “肯定不砍了,你砍完,别人扫的落叶就全掉下来了,”堂叔大声说,“你砍那些枝,清掉那些草就行了。”

      带上来的香烛纸钱、熟食放到旁边树底下。
      得先铲草、除掉坟边长出来的树苗,用镰刀割,用手拔。
      半圆的山坟左右两侧瓦狮子小而威严地注视着,坟里裂开的砖块间长满了草,后土上更是长出棵三十厘米高的小树。
      铲掉。
      被雨水浸湿的腐叶间常常藏着虫蚁,往年跳出来的都是些草蜢、螳螂一类,近几年还发现有蟑螂。
      生态似是越来越好,也像是越来越乱。
      砍掉的树木、割掉的藤、拔掉的草用锄头勾,推到坟前下层的树木上。
      四姑在上山路上捡了把扫把,也在旁边清扫这些除下来的枝叶。

      虽是一个家族,但各人也主要负责各人的祖先。
      就像老人走到生命末尾,也要被决定由哪个儿女赡养一样。
      坟间太公、太嫲,爷爷、奶奶……李舒清都只认得那些和他相近的亲属的名字。
      李志民是谁,李伍氏又是哪位,李舒清好像问过,又早就不记得了。

      乌泱泱一群人散开了,各自忙活。
      旁边野草丛里有别人丢弃的树杆和扫把,亲戚们拾拾掇掇,拣了些能用的,把废物又丢开到下面去。
      李舒清走到旁边去砍长得太张扬的树,碰到结实点的树木就砍断削枝叶,留做撩火棍。
      山乌桕都长不高,一年年被砍了又砍,没挖根,下年又长起来。
      山里的树木生命力都特别顽强。

      待到终于清理完坟墓周边的杂草,压完镇山纸,点完红烛上完香,摆上苹果、烧肉、生肉包、清明蔗、三杯酒、三杯茶。
      李舒清不出声,李锦荣就讲,让李舒清跟着念:“太公太嫲饮茶啦,爷爷嫲嫲饮茶啦……”
      敬茶,敬酒,双手捧着红色塑料小茶杯奠到坟前。
      “烧点金银衣纸啦。”李锦荣说。
      薛丽琴把蛇皮袋装着的金银拿出来,把叠好的衣纸也拿去烛火上引燃。
      “烧多点金银衣纸,叫太公啊、扁柏啊,保佑你健健康康,心想事成吧。”李锦荣说。

      火光漫漫,灰色残烬升腾,飘飘渺渺,旋到扁柏边。
      李舒清看着扁柏,想着覃照。
      虚虚茫茫的念头如烟,说想,也想不起究竟在想些什么。
      猝不及防,一场大雨落下。
      水哗啦啦地倾泻不断,雨水砸得快,像小冰雹砸人一样疼。
      李舒清顿了一瞬,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大雨打得衣纸难烧,于是不断地引燃,拨撩,金银衣纸得烧透了,祖先才收得到。

      “差不多了吧。”堂叔催促。
      红烛短,没多久,烛泪就融化到地面,火灭了。
      没烧透的衣纸就得用打火机点燃,烧一点,湿一点,烟雾就浓。
      李舒清站在旁边,只是靠近,都被烟雾熏得流泪,还是拿着棍子慢慢拨弄。
      “你要那么急,你就自己先下去。”小叔公也在拿着木棍翻那些没被打湿的衣纸,艰难地维持着那点火星,点燃其它纸张。

      雨没停,出了太阳——下太阳大暴雨。
      阳光出现一阵又消失,雨下起来就跟没完了一样。
      打在树叶上,哒哒哒哒。
      从雨伞、从雨衣帽檐滑下,滴滴答答。
      那帽子根本挡不住脸,倾斜的雨点洒过来,雨水滴到头上滑下来,眼睛湿得睁不开。
      雨衣轻飘飘地贴在身上,裤腿全湿透了。

      大暴雨里烧纸钱,拿着木棍撩拨半天,火燃了又灭。
      把干燥的纸张内页翻出来,想堆到一起烧起来,又烧不起来。
      雨下得大,烧纸极其耗费耐心,仍是慢慢地翻弄。
      雨停了,阳光又突然冒出来,山间雨点闪烁,芃芃植物,葱葱荣荣,青翠有光。
      远山有雾,绿浅,悠悠地绵延。

      好不容易把带来的香烛纸钱烧完了,雨也快停了。
      一群人慢慢开始往下撤,李锦荣殿后,拆开买来的鞭炮,用香引,看见引线燃了就一抛。
      抛到坟头,噼里啪啦地响。
      烟雾浓厚,像低矮的灌木,迸溅的红纸屑飞起,像天女散花。
      山上没多少花,漫山遍野都是绿,葱葱茏笼的绿,苍苍郁郁的绿,树木茂盛。
      鞭炮从一座又一座坟头响过,离别也热热闹闹。

      李锦荣烧完了鞭炮往下走,其他人也陆续开始向下。
      李舒清拿着收回来的烧肉包点水果,随便找了一条路往下。
      走坟边,走砖面,走着走着路就断了,又要找新的路。
      路面湿滑,极易踩空,不过那么多年,倒也没人因此受伤过。
      李舒清往下走了一段路,才和早往下走的那些人走近。
      他堂叔拎着锄头从另一条路绕过来,李舒清让开了一点,站在路侧等他先过。
      路窄,台阶不过三四十厘米宽,有雨水,有苔藓,站一人都凑合,多一个人,都得侧身而过。
      堂叔收起锄头,从旁边断路跨过来,脚一滑,腿也往下出溜。
      李舒清下意识伸手捞了堂叔一把,身子斜了,鞋面也抓不住地板。
      堂叔歪歪斜斜失了平衡,拿着锄头胡乱找草借力,最后借到李舒清身上。
      李舒清也被带得身形不稳,脚往旁边一踩,踩空了,腿骨磕到旁人家坟墓边角上,小腿一阵疼。

      “没事吧?”堂叔连忙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李舒清穿着长裤,深色的,蹭上了泥,看起来没划破,雨衣掩着。
      堂叔想把李舒清裤腿拉高,查看他的伤势。
      李舒清后撤半步,躲过堂叔伸过来的手。
      腿疼。
      “怎么了?”李锦荣走过来,三个人在这小台阶上堵车。
      “差点就能下年拜山时候也顺带祭拜我了。”李舒清说。
      “乱说什么。”李锦荣皱着眉。
      “这么严重吗?”堂叔一脸愧色。
      “没事,快走吧。”

      下到山脚,上到大巴上,雨倒停了。
      回家之前先在路边山卡拉农庄停下。
      这些店,你也甭管它哪冒出来的,在路上开着开着,总有几家农庄就开在路边。
      正规停车场是没有的,只有砂石铺成的地。
      店面也老大,门前店里整点小水车或者小石池——早荒废了,石盆里只剩下青苔和积蓄的雨水。
      店后边通常还圈着一块地,有鸡有鸭有鹅还有鸟。
      店里边养着鱼,说是水库鱼。

      这些店做的菜也都大同小异:烧鸡、烧排骨、山水豆腐……
      拜山没吃烤乳猪,回家路上吃的烧鸡倒像成了什么惯例。
      一大家族亲戚,分了两桌来坐,点一样的菜。
      空调在大厅角落,开了,也像没开。
      开了窗,屋檐下积聚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
      风扇对着人吹,慢慢,慢慢,李舒清穿的速干裤干得其实很快。

      烧鸡,烧排骨都是现烧的。
      最先上来的一道菜就是烧排骨。
      猪呢,用的应该就是市场采买的新鲜排骨。
      肋排从中间被砍开,一条条分离了,整齐地排在白色瓷盘上。
      白炽灯照下油光点点,细腻而明亮,表层的肉还有微微露出的骨头边缘都被烤得金黄焦褐,内里的肉却还嫩红,
      拜完山,干完活,正是饥饿时候,烧排骨一上来,大家戴上一次性手套,表面克制地谦让着,眼睛却离不开泛着香味的骨肉。
      等转盘转到李舒清这时,李舒清没拿手套,直接用筷子夹走。
      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猪肉滋味还烫,咬住骨肉还是舍不得松嘴,叼着它轻轻地嘶嘶地抽气。
      蜜糖微甜得刚刚好,肉嫩得能爆汁,一咬能脱骨。

      烧鸡通常用的是农家自己在山上养的鸡。
      鸡养到差不多大了,就抓过来店里放着着,每天现用现宰,简单腌制一下再烧。
      鸡肉新不新鲜,吃起来口感真的差很多。
      这盘烧鸡端上来的时候平平无奇,白瓷盘一层铺不完,店家也没换个大点的盘子,直接把烧鸡切开堆了两层。
      鸡腿鸡翅膀勉强堆在上面,可谓没多少摆盘。
      烧鸡本来就不是很大的分量,店家看着,也懂事地把烧鸡剪得更小块一点,至少得让桌子上每个人都吃到一块鸡肉才行。

      “这烧鸡看起来不怎么样。”有个亲戚开口说道。
      皮看起来是浅酱色的,没问题。
      肉是白的,油脂不是很多,看起来有一点柴……
      烧鸡最好的模样应该是皮不是完全的干脆,微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因为油脂和汁水而丰盈的厚度。
      肉不能太白,得要嫩,要那种柔嫩的、细腻的、润泽的颜色,最好再带着点金黄的油脂。
      这鸡确实不太符合李舒清心目中完美烧鸡的模样——它挺大一只的,鸡胸部分的肉看起来就有点柴。
      但吃起来还好。
      店里把鸡烧得很入味,咸香不腻,此为一胜。
      皮脆,肉还嫩,就值得认可。
      “很香啊。”另一个亲戚吃得津津有味。

      有人说,烧排骨烧得好,烧鸡差一点。
      又有人说,烧排骨不行,烧鸡味道还不错。
      烧排骨一条条、一块块,切出来的份多一点,转过一轮,也就剩几块。
      烧鸡转一圈,就剩下鸡脖子、鸡屁股了。
      正好,这两个别人不爱吃的部位,李舒清爱吃。

      李舒清夹走脖子,堂哥堂姑侧目看了他一眼。
      李舒清夹走鸡屁股。
      堂哥没忍住提醒:“这是鸡屁股。”
      李舒清“哦”一声,一口嚼开甘香的油脂。
      香。
      沉醉。
      那么滑嫩。
      那么肥美。
      那么甘香。
      伟大的鸡屁股。

      最后一盘上来的是艾糍。
      艾糍在有些地方是清明节应节食品,在李家不是。
      亲戚们说李舒清五年那岁就会爬到扁柏树上护着李家的扁柏,李舒清其实不记得了。
      李锦荣家里有本村志,里头记载了村里历史沿革,有不少近年照片。
      说实在的,不少照片、不少故事也发生在李舒清这短短的二十五岁人生里,李舒清却对此似乎一无所觉。
      改革、拆迁、搬家、回迁,这些大事落在他生命里,又好像没那么大。
      五年五年,十年十年,村里大变样,二十五年前遍地耕地的小农村现在早已是高楼粼粼,商场密密。
      那些什么节气、什么风俗,随着历史变迁早就遗落大半,还剩下壳子在撑着。
      一代,一代,更淡。

      李舒清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个没有童年的人,不是想不起来,而是记忆太淡,偶尔几个画面,再加上别人的叙述,才拼凑得出来他的过往。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现在。
      他看书的时候只听说过乡村文学,没听说过什么城市文学。
      怎么了,林立的高楼不值得描写吗,商场里国际化的漂亮饭不值得一谈吗?
      仔细再一想想,他的童年,真的没有任何标记。
      再一想想,关于城市的文学,他就只想起被资本压迫得太苦而跳楼的工厂诗人……

      淳朴的乡村文学,李舒清也喜欢。
      那些说出得名字的野花野草野果子,什么能吃,什么好看,他们怎么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那些节气本身的特征、四季的轮转,是怎么分得明?
      李舒清看书时感觉自身更渺小,茫茫天地,远近事物,他都一无所知。
      是否离开了城市,走进乡村,生在那里,或是住在那里,对生活的感知才会更真切?

      在城市里,小时候,上学回家,两点一线,长大了,上班回家,两点一线。
      楼下的荔枝开不开花、结不结果,家里的荔枝都是从市场上买。
      三月、六月、九月、十二月,有什么区别?
      西瓜现在一年十二个月都有得卖,外卖上的菜式常年不变,餐饮店里的蔬菜根据季节有什么变化吗?
      稳定的提供麻痹认知,生活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清明节是要吃艾糍的吗?
      今天餐桌上有艾糍不过是因为李舒清堂叔忽然想吃艾糍,所以点了。

      吃不完的菜,薛丽琴打包带回了家里。
      李舒清湿透的长裤在吃饭中已经被风吹干,头发也都干了,身上的烟火味却散不去。
      上了车,靠在玻璃窗上昏昏欲睡,也睡不着。
      磕过石角、浸过雨水的腿隐隐地疼。
      回到家,李雅芝和吴正浩关着房门窝在房间里。
      家里有人也像没人。
      “阴公咯,又食外卖。”薛丽琴瞧了一眼垃圾桶里的外卖袋,打心眼里不赞同李雅芝怀孕了还吃得那么随便,话音刚落就去敲门。
      李舒清从房间里拿了衣服去洗澡,洗完澡后,也关上门。

      李舒清昨晚也没睡多少时间。
      旅游后遗症是累,回到家后需要拿睡眠来补救,也是身体持续失眠、持续累积了疲劳之后,终于舍得让李舒清困了就能睡着。
      这气温说热不热,说冷不冷,说闷有点闷。
      还不到要开空调的程度,开风扇吹着吹着又有点冷,盖不盖被子都变得有点别扭。
      李舒清床上一年四季都要放一张棉被,天冷的时候一张棉被还不太够,天气热起来了,喜欢开着空调盖棉被。
      李舒清扯着被子盖了一会,又掀开,闭着眼睛仿佛还有什么惦念着,最后还是随手把被子扯过来一角,盖住腹部,终于睡着。
      睡着睡着就醒。
      淡淡的柏香出现的时候,李舒清就知道,覃照来了。

      覃照蹲在床尾,视线与李舒清小腿平行。
      李舒清小腿上破了皮,苍白的皮肤上透着些淤青。
      “认识英文字母吗?”李舒清耷拉着眼皮直起身,腿支起来,其实没那么痛。
      他洗澡时就看到了他的伤口,裤子没破,腿倒是破皮了,伤口不大,他也懒得处理。
      覃照的视线随着李舒清的伤口移,眼睛微抬,看见李舒清刚睡醒时还带着些困倦的眼睛。
      李舒清指给他看:“‘F’,多标准。”
      皮肤上白色的被刮起的皮肤细得有些纤薄,破了皮,没流血,两横一竖,方方的边角的模样。

      李舒清无可避免地想起今日拜山,李家人对老扁柏都有所求:
      求它庇佑李家风生水起,阖家安康,看它长得茂盛也指望李家后世兴旺。
      求来求去,说来说去,都是希望有钱有闲子女听话。
      说求也没多真正上心。
      李舒清心想,他对覃照什么都不求。
      不至于沾沾自喜,至少也觉得自己有几分清醒——求神拜佛有什么用。
      若天底下要是诚心拜拜神、烧烧香,信谁、求谁,就能得救,世间上又何须那么多怨苦仇深。

      覃照看了李舒清半瞬,合拢手掌盖在李舒清伤口上。
      不消片刻,再移开手时,李舒清腿上伤口消失了。
      李舒清愣了愣,微微惊讶。

      清明后雨水少了点,断断续续,有太阳,气温也不住升高。
      李雅芝肚子越来越大了,李锦荣和薛丽琴出门也少了点,留在家里也好有个帮衬。
      李舒清每天见到爸爸妈妈、姐姐姐夫,心闷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下雨吧,总下雨,也不想出门。
      关上房门,等覃照来。
      或是半夜到阳台上看看楼下那棵扁柏,覃照也会忽然出现在他身边。

      “你说,我搬出去住,怎么样?”李舒清在一天深夜忽然问起覃照这个问题。
      “你想搬出去住吗?”覃照跟李舒清一样趴在栏杆上,夜幕里,星点静静。
      他和之前出现在李舒清面前的样子没有太多变化,依然是那样冷冷清清,变聪明了,还是很单纯。
      李舒清回答得有点慢:“想。”
      一旦想,就收不住。
      覃照回答:“好啊。”
      李舒清不太懂好在哪里,不过,不重要,他想问:“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覃照还是那句:“好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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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美食照片不定期更新于wb, 也请看看我们《还烟》吧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