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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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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竟然还有这么大个洞!乖乖啊,真是壮观。”
“瞎喊什么,当心前头厉天师发火,拿你祭了那妖怪。”
“啧,你好好说话。厉天师心地良善,一心为我们村里人想,怎可能做这种事,你少乱说惹得他不高兴。”
江雁雁听着身边人的言论,被人群裹挟着走在洞口内,嘴角扯出讽刺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的厉岚,似乎要看出一个洞来才罢休。
前头人似有所感,扭头看向后面,与那道愤怒视线于空中相撞。隔着数不清的人影,厉岚脸上带着笑,混沌眼瞳埋藏着心事。
江雁雁嘁一声,心里默默估量还有多久能到古树处,又想到小陌真身被火烧肯定是要疼的,便不自觉皱着眉,步子也缓几分。
又是走了小半刻钟,江雁雁看着理所当然出现在眼前的古树,耳中充斥周围人的赞叹惊讶声。
“竟真扎根在此处,不愧是神树!”
“我们真要放火吗?若是触怒神明可是要被责罚的!”
“厉天师不都说了,神树被妖怪占据,咱们此行是来解救神仙的,何来触怒一说。”
“是是是,瞧我这张嘴……”
村民们手中各拿着不同的工具,有些是锤子,有些是火把,还有提着灯笼,手上拿着火折子的。
江雁雁手上也装模做样地拿了一把锄头,眼神瞥向一旁的厉岚,忽然想起先前她说要跟来时,厉岚毫无变化的表情。
她想着,或许厉岚很自信,觉得她一个小娃娃,成不了什么事,便随她了。
他们目光死死盯着眼前巍峨巨树,又都迟疑着不敢动。
江雁雁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厉岚,他似乎并不着急,很有耐心地跟着他们耗时间。
她知道,厉岚不会自己动手的。
“诸位来此,难不成是许愿的?”
江雁雁顺着视线看去,是厉岚身边的眯缝眼道士。他依旧摆着猥琐的笑容,试图装出和蔼模样,挤着脸上肥肉,江雁雁看得愈发反胃。
村民们有蠢蠢欲动的,却不上前,只大声喧哗,“咱们是来除妖的,神仙不会责怪咱们的。大家快动手啊!不然真等妖怪将古树占据,只怕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他煞有介事地挑动,眼看着人群越发浮躁,叫嚣的人声涌动,他反倒隐没在人群里,只看着那些人染上疯狂神色,向古树扑去。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物件,马蜂一般乱窜,嗡嗡作响中,古树已经燃起一小堆火。
那火苗逐渐旺盛,映入江雁雁眼眸。明明此刻洞内愈发闷热,她却只觉得心内苍凉。
那些被小陌过分庇护的村民,如今正惊惧又欣喜地为这火焰庆祝,更有甚者跑到厉岚面前表功劳,顺便拍几句厉岚的马屁。
她看着一个个人脸上的堆笑,记忆里他们也曾摸着原身的头,笑吟吟地分给她饭菜,摩挲她的脑袋,催促着她多吃一些。
可如今他们脸上大多带着诡异的笑,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
江雁雁有一瞬失神,心尖颤动着,脑海中只剩下唯一的想法。
小陌……会很疼吧……
她眼角酸涩,感觉那热浪似乎要打到身前来。
有低垂的叶片被烧得打卷,化作烟尘飘落,混入熊熊烈火里,枝丫也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看到那火焰像一只巨兽,猛张口要将古树吞下,迷蒙间似乎听到小陌发出的低声喊叫。
那声音难耐非常,听上去像在心口剜肉,她丧失了些理智,妄图开口劝解。
“不好了!”
江雁雁神智回笼,心都扬起来。她往后看,隔着或高或矮的人头,看到洞口拐角处站着个人。
那人长发凌乱,双手撑腿,仰起脖颈呼吸,本就红润的脸此刻像染了血。她急促呼吸急促,却不忘说话,带着满满焦急慌乱道:“不好了……村里……村里起火了……”
江雁雁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暗叹一口气,还没上前便被呼啦啦的人群挤到了一边。她靠在山壁上,望着那些村民叽叽喳喳叫嚷。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
“现在还说这些干嘛!快回去救火啊!”
“那这儿怎么办?”
“这火都这么大了,那妖怪总是会现身的,等它一出现,厉天师肯定就抓住他了!还用得着你操心!”
江雁雁听到这话,转头看厉岚,眼见他目光沉沉,站在被火焰吞没的古树前,衣角被热浪蒸腾得微拂。
她听到倏忽而散的脚步声,反笑起来,凑到厉岚身边,冷声道:“厉天师,怎的还不去救火啊?保护村民不是你的责任吗?”
“孰轻孰重,小姑娘莫不是看不清楚。”
“倒也不是看不清,只是,厉天师,花姨可能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呢。”
厉岚总算转头看身后,果然见一农妇仍靠在不远处山壁上,缓了好大一口气,语速更缓慢些。
“厉天师,您还……还不赶快走?村里那场大火……就是从您那处……那处烧起来的啊……”
花姨话音才落,就感觉身边一阵风刮过,再定睛一看,眼前只有稍愣神的江雁雁。
江雁雁飞速回神,将怀里符纸拿出,咬开指尖,将鲜血抹在上头,念叨几句便将符纸扔进火里。
符纸方触火苗,顿时化作大汪清水,浇灭了些许火焰。随着如雪花一般的符纸落入火里,触顶的火势逐渐颓下来。
她这才叹口气,手中动作也越发快,几见残影。
幸好之前学的符在这儿也能用,也不枉费她昨夜熬到凌晨,用那点妖力画了这许多符纸。
一旁的花姨见了,神情稍顿,却是没多说什么,只更靠近了些。
她昨夜里听到江雁雁跟她商讨时,惊讶又担忧。她不知道江雁雁为何忽然要跟厉岚对着干,但她早就将江雁雁当做自家女儿,别说是帮着传个话。即便让她在厉岚家里点把火,她也是愿意的。
不过这些她自然不会说与江雁雁听,而今想起她先前接受得如此坦然,也是有些发现江雁雁的变化。
江雁雁先前也乖巧,只是近来除了乖巧,似乎还多了些狡黠。
她将这当做是待她更亲切的象征。
花姨正笑着,眼见最后一丝火苗熄灭,前头江雁雁忽然转头,神色阴郁地望着她。
“怎么了?”
花姨没等来回答,只等来脖子上的一手肘,便不省人事倒下去。
江雁雁适时扶住她,将她轻放在地上,暗叹一声,“花姨,真是对不住,我下次让你也打回来……”
她言罢,又从怀里掏符纸,不要钱地往古树上洒,只见焦黑斑驳的树皮逐渐显出几分本色来。
“小陌,你快出来……我看看你……”
她一边动作,一边轻声念叨,却在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少年后,眼眶红了半圈,声音都哽咽几分。
少年失了往日里的朝气,高大的身子佝偻着,背微驼,乌黑的发尾似乎被狗啃了,凌乱卷曲。他皮肤红一片黑一片,整个人像被拼凑起来般,连同他那件看不出颜色的焦黑衣衫,带着焦灰味走近。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手抹一把脸,企图干净些,却碰到脸上红嫩伤口,疼得瑟缩一下。
江雁雁几步冲上去,喉咙如被堵住般。她支吾开口,“你还好吧?”
她觉得这是在问废话,眼眶里顿时溢满泪水,眼眶酸疼起来。
这么重的伤,他身上一块好皮都没有了,怎么会不疼。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拦不住他们……我以为我已经做到最好了……”
她抽噎着,小陌见了反倒手足无措起来,脸上好容易扯出的笑塌下去,乌黑的手又不敢去抹她眼泪,只慌慌然念叨起来。
“哎!你,你别哭啊,我不疼,真没事。我可是树妖,愈合能力很强的,只要一天,不,只要一个时辰,我就能全部好起来,还跟先前一模一样。”
江雁雁眼泪一流就难止住,脑子里又想起昨夜心里的盘算。她想着反正拦不住那些疯子,不如借机设个局,最好是还能保住小陌,尽量让他不要受伤。
她想着,又看到小陌脸上肉粉色痕迹,被乌黑煤灰一衬,愈发扎眼起来。
小陌瞧着她眼泪反而越掉越凶,抬脚又走近几步,扯得身上伤口生疼。可他唇齿合紧,转而笑起来,露出几颗亮白牙齿,歪头看她,“江雁雁,你哭得很丑哎。”
江雁雁一口气滞住,哽在喉咙间,心里想着打他,手上东西却顾忌他伤口,脸上还在哭着。
于是她的表情就显得莫名古怪起来。
小陌看了,脸上的笑意带了几分真切,胸膛震颤,“这下更丑了。”
江雁雁皱着眉,眼泪仍流着,要骂他几句,开口却是一声清脆的打嗝声。
这声音在洞内回响,她脸霎时变得通红,眼泪也顾不上流了。眼看着小陌抽搐的嘴角,他眼中笑意明晃晃的,看得江雁雁气愤又羞恼。
“不许笑!我费劲心思救你!你要是笑我就不管你了!”
纵使知道这是她的气话,小陌心头仍空了一拍,像踩空石阶般坠了一下。他赶忙将笑意收起,装作一脸深沉。
江雁雁别扭地看他,看到他的伤口又有些不忍,细声道:“你别伤心。村民们大多目光短浅,又生得愚钝。他们也是被厉岚哄骗,不然也做不出这种事情……”
“我知道的。”
小陌反倒打断她话语,嘲讽地一笑。
他自然是知道的,毕竟村民们能做到如今局面,可以说是他一手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