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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小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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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岚没有让她等太久。
江雁雁听着他口中吐露的话语,忽觉耳鸣阵阵,什么都听不真切了,模模糊糊像飘远,又悠悠荡荡贴近。
“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你为什么发抖啊?”
江雁雁这才回神,勾起嘴角笑,“没事,就是刮风了,有点冷。”
江依依闻言,张开双手,一把抱住她腰,将脑袋埋到她怀里,“我抱着姐姐,姐姐就不冷了。”
江雁雁摸着她的头,眼神望向厉岚,正好跟他对视,那双眼睛依旧浑浊不堪,带着某种不知名的得意,正俯视着她。
她脑海里又出现刚刚厉岚说的话。
“那妖怪占据了古树,古树被妖气侵袭,这才愈发腐败。贫道需要大家合力,将那妖物从古树中逼出来。至于如何逼迫,自然是火烧古树,妖物如今依附于古树,就相当于将他性命与古树系在一处。如此一来,他定然现身。”
她脑子依然昏沉,如今小陌连山洞都离不开,更别说逃跑了。可他若不逃,现今局面只有等死。
该怎么办?
她脑子飞速运转,可思绪却如团团丝线,越理越乱。
周围村民又低声叫嚷起来。
“那古树少说也有几百年了,这些年来也满足了咱们许多愿望,上次饥荒咱们村里不都是靠古树给的吃喝吗?”
“对啊,就这么一把火烧了,不好吧?”
“俺们家那只小猫也是俺去许愿,古树给俺救活的嘞。”
“那古树里肯定有神明,神明会怪罪的!”
“对啊,就算要逼出那妖怪,也犯不着这样啊。”
反对声愈演愈烈,江雁雁心下稍安,抬眼却见厉岚神色淡然,似乎对现在情况早有预料。
她心又揪起来,就听到上首语气平平开口,“贫道知道大家的顾虑,贫道也不强迫大家,至于要如何选择,全看你们自己。”
“只是,贫道还得提醒一句。寿数将尽的古树和来日的荣华富贵,不知大家到底如何抉择呢?”
此话一出,台下瞬间寂静。
江雁雁放缓呼吸,眼见着那些人脸上染上贪婪神色,听到许多人改口的声音,不自觉将怀里的江依依揽得更紧些。
江依依眨巴眼睛仰头看她,有些不明白为何大家都变了模样。
“那棵古树庇佑我们许多年,如今寿终正寝,也算是为这村子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反正它就这么被妖怪耗死也是白死了,若是火能把这妖怪逼出来,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救活呢。”
“对啊,那可是圣上要的丹药,想想也是很多银子啊。”
“什么银子,那肯定是黄金!”
江雁雁听得心里生寒,厉岚这招真是阴损。他不动手,反挑拨小陌庇护了这么多年的村民去动手,实在让人寒心。
其实也不是没有反对的意见,花姨马婶他们,还有几个熟识的面孔,都站出来说话了,只是就这么几个人,言语瞬间被盖下去,怎么都打不出水花来。
“既然大家都已经决定好了,那就想去的跟贫道走,不想去的就回家吧?”厉岚施施然说道,手中轻飘浮尘一打,看着人模狗样的。
江雁雁咬着牙,扬声道:“慢着!咱们是去捉妖怪,你是个道士,能自保,自然不怕什么。可我们呢?手无缚鸡之力的,你让我们如何自保?”
厉岚下巴微点,倒笑起来,脸上皱纹挤在一处,竟显出几分和蔼来。
“你这话说得也不错,那大家就都准备准备,捡点趁手家伙,待明日入夜,我们就出发捉妖。贫道届时也会给大家些保命符纸,尽量不让大家陷入危险中。”
那些墙头草们刚刚还因着江雁雁的话犹疑,此刻听厉岚这么说,又想起那些荣华珠宝,都欢喜地去准备了。
只有花姨马婶她们几人走近,围到江雁雁身边。
“真是造孽啊,那棵古树少说也有千百年了,又一直庇佑着村里,竟真要去烧了。”花姨苦着脸说。
马婶也念念叨叨,“虽说厉道长也是好心,但这未免有些忘恩负义了……”
江雁雁默然片刻,沉声答道:“升米恩,斗米仇。贪心是一种欲望,有人能克制住,也有人克制不住。”
她这些天来也知道了些村里过往,那古树是祖辈留下的书卷里所记载的了。这古树长得奇葩又分外坚韧,竟横穿山洞,一时便有很多人去看。
村里没有寺庙,便有好事的搭个香火台子在古树前许愿,时间一久,村里人来得多了,香火台上灰烬层层,渐渐地前头还会摆些瓜果当供品。但大多人只当个玩乐消遣,诚心的人也少。
可是某一天开始,有村民许的愿望被实现了,他得到一只活蹦乱跳,带着湖水的鱼。
他看着手里凭空而来的鱼,大叫着神仙显灵,绕着村子嚷了个遍。隔天,古树前便围满了人。他们的愿望大多是淳朴的,一小袋米面,一只鸡腿,未写完的课业册子,甚至有许愿要一株桃花的。
他们的愿望也大多被实现了,少有的几个未实现的也乐得开心,跟着大部队一起下山去。独留未灭的香火绕着葱翠古树,弯弯绕绕到天边去。
村民们都很开心。
“这是神迹!是天佑我村的表现!”
可慢慢地,他们开始不满足了。
有了一个村民许更夸张的愿望,便会有下一个。愿望像滚雪球一般越堆越大,古树能满足的愿望渐渐少了,可村民们还是很开心。
几句话便能换来一月的吃食,就可以省去病痛折磨,就可以懒散待在院里,不用去想今日秧苗长得如何?来年不会大旱吧?这种虚无缥缈又切实困扰人的问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将“许愿”当成理所当然的“赠予”呢?村民们可能也说不清楚。
日子一天天地过,村里的压抑情绪就愈发多。他们开始吵架,吵为何他的愿望被实现了,他是不是使了什么下作手段。
他们只顾着争斗,鲜少人注意到逐渐荒芜的田地。等古树实现愿望的机会少到可怜时,他们终于一边咒骂,一边捡起锄头,去开垦杂草遍地,坚硬如铁的土地。
只是他们闲暇时,还是会去古树前头碰运气,希望这好运能降临到他们身上。
“咕噜噜……”
江雁雁正想得入迷呢,忽闻一阵奇怪声响。她扭头一看,见江依依揉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姐姐,咱们晚饭还没吃呢。”
“瞧瞧这小馋猫,”花姨笑弯了眼,揽过她,“走,去花姨家吃饭,咱们吃好吃的,今天花姨做了板栗烧鸡呢。才做好就被喊到这儿来了,害得我都要去喊你们没喊成。”
马婶也笑,跟她们道别,周围几个也都说要走,嘻嘻哈哈地要散开了,被花姨一嗓子喊住。
“我做的菜多,都去我家吃一口算了,你们回去还得再做,麻烦。”
“咱们都聊了快一刻钟了,我媳妇这会儿肯定正做饭呢,我不回去她该骂我了。”
“你个怕媳妇的,快回去吧。”有人笑着。
最终他们几个还是相携着走了,独留下花姨马婶和江家两个女娃娃。
江依依拉着江雁雁,蹦蹦跳跳地往花姨家跑,被后头人念叨几句,无非是慢着点,仔细摔了。
而江依依一面点头一面跑得飞快,连带着江雁雁都有些气喘吁吁。
花姨做的菜确实很好吃,但江雁雁心事重重,赶忙扒完一碗饭就找个借口溜了,说晚些再来接江依依。
二人不疑有她,还非得跟着她去找。江雁雁赶忙小跑着溜了,还摆手说道:“真没事,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我不过几刻钟便回来了……”
“这娃娃……”
江雁雁没有听到后头的念叨,憋着劲往山上跑。她手上拎着一盏纸灯,这纸灯晃动得厉害,烛火时有时无的。
四周风声擦着耳侧呼啸而过,树木也略微显现出墨绿残影,她脚踩到碎石上崴一下,呼吸骤急,却不敢停顿片刻。
离洞口越来越近,她喘得越发厉害,感觉胸腔里烧了场火,难以平息。
好不容易摸到洞口山石,她的手搭在石壁上,缓了一会儿,待呼吸稍平复些就要进去。
才抬脚,江雁雁便看见阴暗洞内逐渐走出个人,他一身深绿色衣衫,眸间浅绿一点,黑发随风飞扬着。
“小陌?”她微愣,顾不得什么,赶忙上去攥住他手臂,神色严肃地说道:“小陌,明日入夜,有人会来烧这古树,你忍一忍,千万别出来,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把他们引走的。”
小陌听得一脸茫然,却还是点点头,张口问道:“你怎么喘得这样厉害?”
江雁雁默然片刻,笑着说,“这不是身体不好嘛,想着跑跑或许能好点,就正好借这个机会来告诉你。”
“嗯,”小陌照旧点头,反手掏出一个小木杯,里头装的,仍是淡绿色液体,“你喝了。”
“这到底是什么啊?总让我喝这个。”江雁雁接过来,一咕咚喝下去,便听到他慢悠悠开口。
“割一刀便有了,先前有人来抓我,说这是可以延年益寿,增长修为的补品。你身体不好,喝这个有用。”
江雁雁呛得直咳嗽,结结巴巴道:“那我这不就相当于喝了你的血啊!造孽啊!你怎么早不跟我说!”
小陌皱了眉,“血?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江雁雁咬一口指尖,鲜红的血冒出来,凝成一滴血珠。
她抬高手到他眼前,说道,“这就是血……”
没等她说完,小陌就凑了上去,舔一口那血珠,卷到嘴里来,煞有介事地尝着。
江雁雁懵了,赶忙收回手捂到袖口里,嚷嚷着,“你干什么啊!”
“味道很怪……”
她有些无奈,叹口气,“有腥味,肯定怪啊,你怎么什么都乱吃,能活到现在真该算你命大。”
“血为什么不能喝?”
江雁雁已经习惯了他的跳脱,答道:“因为割肉会痛,流血会死,而且血又不好喝,喝它作甚。”
小陌眉头紧锁,“我不痛,也不会死,我是妖怪。”
江雁雁挑着眉毛,只笑着看他,哄小孩般顺着他说,“那你真厉害,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人,流血就会痛,会死的。”
他闻言,忽然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的手从袖口拽出来,手悬在那点血色指尖上,只片刻,江雁雁的手指便恢复如初了。
江雁雁又笑,看着指尖,“就这么一点伤口,再过片刻都愈合了,实在犯不着这样。”
“人要流很多血才能死的。”
“要流多少血?”
“那我也不知道,总之也没那么容易死了。人既脆弱又坚强,很矛盾的……”
小陌越发听不懂,攥着她问个不停。
江雁雁好不容易将他敷衍过去,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到时候千万别出来,还在临走前朝他借妖力。
小陌依旧没问缘由,给了她许多妖力,看着她提溜着纸灯晃悠下山去。
他站在洞口,此刻想要追随上那道身影的念头,比往常都要浓烈。他开始有些憎恨,为何他会被困在这暗黑的山洞里,只能等着别人来跟他说上一两句话。
片刻过后,那些情绪又逐渐消散。他只叹着气,又消散在虚空里。
可他们不知道,村里某个角落正谋划着些东西。
“师父,就这么让她去通风报信吗?”一个眯缝眼道士念叨着。
“贫道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大能耐,随她去吧。小小女子,不成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