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二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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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跟着离不念回来，微生瑶明显感觉到这十几号人对他的态度变得亲昵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离不念说的那些话，他们甚至对微生瑶露出笑脸，招呼他坐下。
哪怕他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孤僻地盯着他们。
蔡婶婶总觉得这少年郎的神态有些过分吓人了。
她知道什么是内向，这少年并不像是内向。
她说不准这是什么样的性格特征，只是莫名觉得心悸，总之就是生不出真正的亲昵感。
可是他是念念的救命恩人，按照念念的说法，他应当不会是个坏人。
蔡婶婶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也伸出手，将离不念揽到了自己这条板凳上：“快坐下，赶紧吃点东西吧，你们走了多远的路回来的？”
离不念没有回答，反而是那少年掀起一弯长长新月一般的眼睫，极致冷淡又殷勤地回答：“从玉京边境到这里，花费了半个月时间。”
离不念不让他用地蛟，他也不方便用地蛟，终究地蛟太过招摇。
他伤已经好了大半，但离不念记挂着他的各种惨状，始终不愿意让他太招摇引起修界的注意，万一再来一场围剿，又挂彩了怎么办。
他无所谓，但是他愿意听她的。
“半个月啊，那挺久的.......”蔡婶婶咳嗽一声，不知为何有些尴尬，不知道下一句应当说什么。
离不念给微生瑶碗里夹了一枚虾仁，他很专心地将那一粒虾仁吃了，剩下的饭安然无恙全在碗里一口也不动。
他辟谷很久了，也对这些食物没什么欲望。
这段时间唯一吃进去的，也就是花梨一榭的糕点。
“不算太久。”他平静地回答，“一路坐马车，乘船，已经算很快了。”
离不念接上话：“嗯，我们一路上都没耽搁，快得很，我上次从这里到玉京，可花了快一个月呢。累死我了，又不敢说累.......”
她咕咕哝哝道：“左家的人一路上都快把我颠吐了。”
蔡婶婶噗嗤一声笑出声：“你也不知道叫人家慢点。”
微生瑶不再说话，只静静听她说起她的事情。
离不念道：“他们赶得急，哪里肯听我的。”
她之前不知道为何左家人赶得急切，叫慢些也不肯慢些，现在总算知道了。
当时微生瑶被关进无妄深渊许多年，那沾染了魔气的剑骨被左临渊净化许久也没能净化干净，已经快要到崩溃碎裂的边缘了。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她这个莲心救急，又怕她跑了，自然不会停歇。
想到这里，离不念忽的又想起自己未曾仔细想过的那一环——
前世，分明自己就这样嫁给左临渊了，新婚当夜，微生瑶并没有从无妄深渊里逃出来......
那为什么这辈子，微生瑶从无妄深渊里逃出来了？
离不念想到这里，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去看微生瑶，却看见少年薄得一片玉一样的侧脸上面无表情。
一瞬间，她忽的有些不安起来。
前世今生，微生瑶是她命运中唯一的变数。
微生瑶的出现与否，几乎决定了她的生死。
可是，微生瑶的出现，真的是今生的偶然吗？
不知怎的，想到这个问题，她的心一点点冷下去，莫名有些惊心动魄，和强烈的不安。
蔡婶婶看见她脸色巨变，轻轻碰一下她肩头：“丫头，你在想什么呢？”
离不念猛地回过神，对她一笑，脸色却很差：“没什么。”
蔡婶婶只当是自己又让她想起了不美好的回忆，毕竟她的夫家是被灭门的，念念说不定看到了什么，于是她鼓励地攥紧离不念冰凉的手：“莫怕，不去想了。”
“念念，现在你回家了，有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在呢。”
微生瑶安静地看她的脸色，给出了他的安慰：“他已经死了，你亲眼看见他死的，已经不用害怕了。”
蔡婶婶心想这是怎么安慰人的，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少年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到她了：？
离不念却轻轻摇摇头：“我知道。”
微生瑶却又想起，她似乎是被她叔父给出卖的。
这些老头老太太虽说着要护着她，可是上一次，不也没有护住她吗？
他垂眸，想到，要将那个叔父给杀了才是。
不然他走得也不放心。
于是他抬头问道：“你那个叔父，也在这附近住？”
离不念还没来得及回答，蔡婶婶一时间愤慨道：“那个老东西，哪里会住在这里。”
“他把念念卖了，早用卖了念念的钱，搬到城里去住了。”
“那老滑头，死不要脸的，老掉牙的年纪，还娶了两房姨太太，我呸。”
她此时要骂人，看见引起这个话题的微生瑶只觉得十分亲切：“他就是个不要脸的老驴，念念她阿娘将念念养到这么大，他从来没来看过一眼，更别说接济了，等到念念阿娘去了，就死皮赖脸带着他那个儿子老婶子一起搬到念念家里。”
“念念这傻孩子，还以为遇到了亲人......”
离不念也想起那时候的事情，一时间心中又难过起来。
她也是曾真心以为世界上，还有亲人爱护她的。
微生瑶完整听完了离不念之所以被卖给左家的前因后果，没有再搭话，看起来只像是听了一耳朵闲话而已。
一时间蔡婶婶觉得自己的一腔愤怒完全是打在了棉花上，又觉得这年轻人真是奇怪。
这么令人愤慨的事情，他竟然还能摆着那张无风无浪的脸。
离不念是知道微生瑶的，她已经对他现在对蔡婶婶他们的态度非常满意了。
要知道他们初见到遇到微生弥之前，微生瑶可都是带着一张看不起全世界的嘲讽厌世脸，开口就是夹枪带棒的，若是他还是原先那个样子，只怕是能把蔡婶婶给气晕。
但是她又有些忧心忡忡于微生瑶现在的状态。
他不会抑郁了吧？
自从遇到微生弥之后，他不嘲讽人了，也没时刻保持着那副目中无人的状态了。
他柔和礼貌，平淡安静，甚至有些冷漠，无风无浪得让人有点不可思议。
难道是哀莫大于心死？
离不念琢磨不透他的状态，只好想着，这段时间再多带他交交朋友，看看世界，让他心里好受些。
离不念哪里知道微生瑶安安静静地在想些什么。
微生瑶只是想着要把她叔父杀了罢了。
蔡婶婶从微生瑶这里得不到沟通的快乐，转头对着离不念道：“你们这次回来得仓促，肯定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明日三十，便到我屋子里过吧。”
离不念和微生瑶回来的正是时候，明日正好是年三十。
离不念一时间有些恍惚，原来自己回来的时间这样凑巧，恰好还带着微生瑶回来过了个年。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真是时候，还有什么日子能比逢年过节更有人间烟火气。
说不定一起过年，微生瑶能开心些。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立刻点头：“好！”
她这副乖巧听话欣喜万分的样子让蔡婶婶见了就欢喜：“好孩子。”
离不念高兴得多吃了两碗饭。
微生瑶倒是也跟着吃饭，只是蔡婶婶发现，这少年郎脑子似乎有点轴，他只吃离不念夹过的菜，她吃什么，他跟着吃什么。
蔡婶婶兀自琢磨着，可能是这少年行走江湖，害怕有毒？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
这少年浑身上下都拒人千里之外，恐怕防备心也很重。
看来还是离这少年远一些最好。
念念性子单纯，哪里知道这些江湖人士的复杂。
于是蔡婶婶试探着问道：“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少侠家乡何方，不打算回去过年吗？”
离不念被噎了一下，她哪里听不出蔡婶婶这意思。
她拽住蔡婶婶的袖子想阻止她说下去。
然而微生瑶只是平稳地将碗放下去，抬起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眸子：“我不回家过年。”
他这样乖巧地回答，倒是让蔡婶婶有些不习惯了。
“你家里人肯定也想你回家过年......”
“我没有家人。”少年平静道，“都死了。”
蔡婶婶一下被卡住，一时间后悔涌上心头。
她可真不是人，问的这叫什么问题。
离不念伸手拍拍微生瑶的手背，眉毛又成了八字。
微生瑶回话其实并不单纯，他听出了蔡婶婶要赶他走的意思，所以他索性卖了个可怜。
然而他没想到离不念真的以为他会伤心。
她似乎总是有这样没用的好心。
可这好心又对他十分有用。
他抓住了留在这里，被她这些“家里人”接受的钥匙——装可怜。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样会被接纳。
这世上的人总是这样，怜惜漂亮的，羸弱的，受伤的。
若是丑陋些，若是愚笨些，若是强势些，哪怕是弱者，也不会被接纳。
他本懒得对这些人用任何招数，偏偏这些人全是她在意的人。
所以他便连着这些人一起骗，也算是尊重他们了。
果不其然，这一句话下来，一时间这些年老的中年的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怜爱：“既然少年和念念回来的时间如此赶巧，不如就留在镇上过年吧。”
*
二人吃完了饭，坐在庭院中，离不念手捧着一杯热乎乎的茶，一边小口小口啄着，一边望着院子外头经过的路人。
微生瑶便也在这一片岁月静好中追随她的目光而去，他发现就算是一只路过的大黄狗，她都能一路目送着人家走过去。
只有离不念知道，她看着这些过路人，才有了回到家中的实感。
穿过了前世今生这样远的路，她始终有种漂浮的不真实感，只有反复确认自己身在何方，让自己彻底慢下来，她才能有那种，已经回家了的感觉。
微生瑶专注地看着她的侧脸，离不念忽的转过头看他：“你怎么老看着我？”
少年一双眸子墨玉棋子一般莹润：“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离不念歪了歪头：“你问便是了。”
微生瑶道：“没什么。”
离不念见他转过头不说话，也不逼迫他：“现在不想说，那就等到想说的时候就好啦。”
少年低垂着眼睫，心想，好险。
他从饭桌上，就一直忍着没有问。
幸好现在也没有问。
幸好他刚才忽然悬崖勒马想通了，离不念是绝对不会同意他去做这件事的。
他起身，离不念抬头问他：“你去哪里？”
他淡然道：“我随便逛逛。”
离不念便道：“要不要我陪你？”恐怕他不认识路。
他却摇摇头：“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离不念这段时间都打算顺着他心意——他在微生弥那里遭受的打击这样大，她需要好好照顾他才行。
于是离不念没有跟去。
微生瑶走出了篱笆墙，转过弯，却没有向着大路走，相反，只消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出现了在了蔡婶婶家的厨房里。
蔡婶婶正收拾东西，一抬头，便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你......”
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只能呆滞地望着他一双幽惑的莹莹的眼瞳。
微生瑶问出了从饭桌上一直到现在也没能问出的问题：“念念的叔父，现在在哪里？”
等到蔡婶婶将年龄，相貌，住址全都交代个一清二楚后，一声响指，她回过神来，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少年，又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少年乖巧地看着她，接过她手里的碗碟，一板一眼道：“我来帮忙，收拾。”
一时间蔡婶婶的心里暖暖的——这少年郎，是个面冷心热的。
加上她在桌上问了人家那个戳到伤心事的问题，她热心肠道：“好孩子，不用你来，婶子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微生瑶原本就没打算帮她，只不过是装个乖，让离不念看着他和他们和和睦睦罢了。
“少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你瞅我这个记性。”蔡婶婶拍一下脑门子。
少年依旧非常乖，没有丝毫被冒犯到的怒意：“我叫微生瑶。”
“哦，微生少侠。”
然而，蔡婶婶又想起了什么：“念念那里恐怕住不下你，要不，今晚，你就住在婶子这里吧。”
话音刚落，蔡婶婶觉得脖子有点冷，抬眼去看这少年郎，莫名觉得他浑身上下和方才截然不同，不再那样可亲乖巧，而是凉飕飕的。
一时间她竟然不敢说话，只愣在了原地。
然而，少年忽的弯了弯唇，对她笑了笑。
他笑起来实在是甜而乖巧，好像蔡婶婶方才的感受全是幻觉。
“念念说，她照顾我，她才放心。”他眼睫浓长，低垂时遮挡住眼中的思绪，“她恐怕不放心将我交给蔡婶婶。”
蔡婶婶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却说不出来。
她犹然有些不放心：“虽说你俩关系亲近，可到底到了年岁了，念念也是时候该议亲了，孤男寡女的，不合适......”
微生瑶眼底一闪而过不耐。
然而他还是维持住了自己十足好性格的人设：“我们一路上都是这么过来的。”
蔡婶婶也察觉到了他的排斥，于是道：“也是，这一路上，也没发生啥，之后也不会发生啥，是婶子多嘴了。”
这句话并没有让微生瑶心里舒服。
但是这句话，应当是对的，才对。
他和离不念之间注定不会有别的故事了。
他是终究要离开的。
他现在能为她做的事情，已经只剩下了杀了她的叔父。
他和她没有以后，他不应当阻挡她的姻缘。
半晌沉默后，蔡婶婶听见这少年郎的回答：“蔡婶婶说的对，也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错愕地抬眸，看向他含笑的脸。
他温和地回答她，也像是回答自己：“孤男寡女，的确不应当。”
“之后就叨扰婶婶了。”
“没什么，没什么，”蔡婶婶挥挥手，对他的印象更好了些，“好孩子，婶婶这里别的没有，炕肯定给你准备好。”
她转过身，自言自语有些忧虑：“也不知道那傻孩子知不知道念念回来了。”
那本来应该离开的少年的声音又在她背后响起：“什么？”
“你还没走啊。”蔡婶婶吓一跳，随后又叹口气答复道，“也没什么，就是谈家老二，打小和念念一起长大的，本来到了年岁，俩孩子该定亲的，只是念念那叔父，把念念卖了。”
“那傻孩子大病一场，搬去了城里，据说之后一心科考，今年已经上京赶考去了。”
“那孩子打小聪明，这次应该能考个名堂出来，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榜下捉婿，被人给捉去......”
“旁的我不知道，若是他晓得念念回来了，就算是公主也不会娶的。”
蔡婶婶说完这一通，才发现面前少年的脸色有些差。
“微生少侠，你怎么了？”蔡婶婶吓一跳。
少年苍白着一张脸，随后答：“没什么。”
他垂首，勉强露出个笑：“我只是想，既然念念回来了，那便也应当让他知道。”
蔡婶婶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可惜我不会写信啊，得等到大后天赶集，我请潘秀才帮我写封信......”
“不必等着大后天。”少年打断她。
眼前的少年眼眸弯弯，笑起来依旧很乖巧体贴；“我帮您写。”
“这可再好不过了！”蔡婶婶喜不自胜，“走吧，我家哥儿恰巧还留了笔墨。”
离不念正发呆数着天上的云朵，便听见蔡婶婶嘀嘀咕咕路过，她回过头去，看见微生瑶跟在她身后，愣了愣：“你不是出去了吗？”
微生瑶却没有答她，只跟着蔡婶婶进屋子了。
离不念隐约觉得不对，起身跟上去：“你们去做什么？”
蔡婶婶却遮遮掩掩：“你之后就知道了。”
这可得是一个大惊喜才行。蔡婶婶笑得合不拢嘴。
离不念看着微生瑶的脸色苍白，担忧道：“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要不我们回去休息吧。”
然而，他却对她笑了笑：“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你瞎说什么呢，我先回去了，我待会儿还回来接你，多麻烦。”她伸手去捉他衣袖，却没抓住。
他蹙了蹙眉：“我帮蔡婶婶写信，今晚我就住在蔡婶婶这里。”
离不念觉得奇怪，这两人还能一见如故？
微生瑶也不是这种能轻易对人放得下戒备的人啊。
然而他已经不再看她，只跟着蔡婶婶进屋子里去了。
离不念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感受，只是觉得或许自己是应该高兴的。
她不就是为了让他融入到这里才这样努力的吗？现在正是一个好的开头，不是吗？
她努力笑了笑，却没能笑出来。
最终，她只能叹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他融入这里，还放下了戒备，她怎么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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