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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番外三·华胥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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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烛幽发现虽然自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嬴政名义上的后妃,但好处不降反增——现在吕不韦把持着朝政,嬴政又还未行冠礼,他的后宫便显得不是那么重要;嬴政不拘束她,宫里没有王后,后宫无人主事,本该在这时候主持后宫的赵太后却每日忙着别的事,根本没有人能管到烛幽的头上;其余后妃远居掖庭,有大司命管着,烛幽每天还是该干啥干啥;最重要的是她有了月俸,她有钱了!
盖聂看她高兴,没忍心打击她,但蒙毅就不同了,直接说:“后妃的月俸听着好听,其实没多少。”
烛幽看向他:“不是说类同卿爵吗?至少比你们都高吧?”
蒙毅指一圈儿在场的人,嫌弃她没见识,嗤笑道:“你想多了,按商君律法,后妃的年俸折算粟米,再给你配上仆役、服饰、车驾就够了,实际上你一个半两都拿不到。”
烛幽哽住。
蒙毅露出得意的笑:“还想跟我们比。”
烛幽沉默一会儿,道:“但总比你连粟米都没有来得强。”
蒙毅这会儿还没有正式纳官,虽然常常行走于宫中,但实际上靠的还是家里。烛幽一戳就戳中了他的痛处,但他还是咬牙道:“你等着瞧吧,一旦有了机会,我一定能成为君上的属官!”
“你自己也说了是等有机会。”
蒙毅翻了个白眼,指着她的鼻尖:“反正你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
烛幽学着他的样子也翻起白眼,抱着手臂:“谁说的?那可不一定。不过我确实比不上你,就算我把你送去跟赵高作伴,你也有机会进宫效力。”
蒙毅气笑了:“说话这么难听,君上短了你一把牙刷?”
盖聂叹气,把针锋相对的二人分开:“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凑到一起就吵架。”
烛幽坐到喝茶的大司命身旁:“是他自己先开始的。”并谴责她,“你都不帮我。”
大司命看烛幽跟蒙毅简直就是小孩吵架,看笑话似的,当然不会管,这会儿也只是端着茶杯笑。而刚刚从前殿过来的蒙恬一看气氛就知道弟弟跟烛幽又吵过了,在说他两句之前他还是先道:“陛下派我来通传各位,准备出宫。”
大家看着日头,都有些惊讶:“这会儿?”
“嗯,郗姑娘先去收拾吧,我们一刻钟之后在宫门处汇合。”蒙恬说完,向蒙毅招手,拉着他往外走,“你不要老是跟郗姑娘吵架,她年纪小,你且让着她些。”
蒙毅嘴角抽搐:“我知道,但她有时候真的很讨打,我忍不住……”旋即挨了蒙恬一拳。
大司命送烛幽到宫门前,同样换了身衣服的嬴政与盖聂和蒙氏兄弟正等在马车旁,嬴政这身打扮就是与烛幽在新郑相遇时的样子,不过没有戴面具,见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瞧,笑着问:“怎么用这般眼神望着孤?不认识了?”
烛幽摇了摇头:“还是白色好看。”
嬴政知道她什么意思,唇边笑意更甚,伸手与她相携上了马车,蒙毅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什么谄媚之言。”然后又被蒙恬敲了脑壳。
“我们今日去哪儿?”烛幽可不觉得嬴政这会儿是要陪她出宫玩儿一趟。
他望着她,神色淡下来:“去城门口。”
“那里有什么吗?”
他点头:“稍安勿躁,一去便知。”
越去往城门口,人便越多,好像咸阳城没什么事儿干的老百姓都往那儿去了,街道上的人摩肩接踵的,几乎把路都堵死了。烛幽掀开车帘往外瞧,盖聂来问:“尚公子,前面马车过不去了。”
嬴政气定神闲地说:“那便寻一处把马车停下,我们步行过去吧。”
烛幽虽然心下有些疑惑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她总觉得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从善如流是她一贯的好品德,这下便要起身跳下马车,然而嬴政却按住了她:“以后都让孤先下去。”
怎么好像跟赵高说的不一样?烛幽望着他优雅地起身,缓缓走下去,回身朝自己伸出手。
“我不用扶的。”她道。
嬴政仍是伸着手:“过来。”
烛幽只好依着他的话把手递过去,由他牵着跳下了马车。落地之后也不见他松开,就这样握着她的手,神色如常地吩咐盖聂去停车,蒙氏兄弟随他一块儿去目的地。烛幽站在嬴政身旁,对上蒙毅不甚赞同的目光,干脆一把反握住了嬴政的手。嬴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蒙毅,也不说什么,轻笑着叮嘱她:“跟好孤,人多,可别走丢了。”
她怎么可能走丢?不过烛幽学乖觉了些,点头应了,跟着他汇入人流,蒙恬和蒙毅则跟在后面。
嬴政对城里的路意外的熟悉,带着诸人在小巷里走了一阵,拐过一个弯便是咸阳城中央的大道,可以并行八架驷乘马车,往日也是熙熙攘攘,沿街都是有序的商贩,然而今日这儿被挤得水泄不通,铺子里空无一人不说,好些店家就这样把铺子一丢,自个儿也去看热闹了。烛幽略略抬首,一眼便看到了悬在城楼之上的一片竹简,密密麻麻全是字,所有人都围挤在城楼下,耳边窃窃私语的讨论声汇到一处,颇有些暗流涌动的意味。
“我们也要过去吗?”烛幽不喜欢这样人挤人的场合,不由得发问。
“那等人稍微少些了我们再过去吧。”嬴政回头看向蒙恬,蒙恬让蒙毅挤过去瞧瞧情况,随后领着嬴政和烛幽挑了一个茶铺坐下。店小二大约是已经瞧过热闹了,上前来扯过搭在肩上的白布擦了一遍桌案,殷勤上茶:“几位贵客也是来瞧那《吕氏春秋》的?今日一出,半个咸阳的人都去了哩!文信侯还发出了悬赏,只要有人能改其中一个字,便赏钱千斤呢。这会儿已过了半日,也无人能改得一个字。”
蒙恬替嬴政开口再次确认:“此书名何?”
“《吕氏春秋》,来回好几拨士子都这么说。俺虽然不识字,但来来回回也记住了哩。”小二布完茶,垂手立在一旁,“几位需要点什么点心?”
蒙恬接着问:“那那些士子可曾说为何此书要起这样的名字?”
小二答:“倒是有人说,这是‘文信侯为治国立道’,要写成与那孔子的《春秋》一样的书哩。不过俺倒是觉得那孔子什么《春秋》能成个什么气候,要说还是商君好。”
蒙恬闻言先看了嬴政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枚钱丢到桌上:“这是赏你的。来三个胡麻饼,再要一斤酱肉细细切了。”
小二喜笑颜开地收了钱,连声应着“好嘞”去往后厨。
茶铺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自然不好说些什么,于是三人只是坐着喝点茶,扯扯闲篇,主要还是嬴政和蒙恬聊着,问蒙恬在宫里待得如何,家人近来是否康健,烛幽则安静地啃胡麻饼——这还是她第一次吃这种街边的小吃,觉得味道意外的不错,就是过于干了,她一个人就灌了半壶茶下肚。
烛幽待得无聊,一个人数着盘里的肉片,等快见底之时,蒙毅和盖聂可算来了。蒙毅的衣服都挤得皱皱巴巴,头发都有些乱了,额上都是汗水,进来之后大剌剌地坐下,把剩下半壶茶解决了,急急地便把所见所闻道出:“人也太多了!文信侯也真是大手笔,当真搬了一千金赏钱,派门客守着,旁边立了块牌子,写着‘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我看就是效仿商君当年徙木立信。我略略瞧了瞧,那书原本叫《吕览》的,听说是挂出来之前改叫了《吕氏春秋》,里面儒、道、法、阴阳百家之言尽在其中,分为‘八览’和‘六论’。‘八览’为《有始览》《孝行览》《慎大览》《先识览》《审分览》《审应览》《离俗览》《恃君览》,每览又分八篇,但《有始览》中缺少一篇,所以共计六十三篇。‘六论’则是指《开春论》《慎行论》《贵直论》《不苟论》《似顺论》《士容论》,每论又分六篇,共三十六篇。”
没想到蒙毅的记性这么好。烛幽看他扳着指头数完,对他的印象略略改观。
嬴政和蒙恬都会心一笑,嬴政道:“辛苦你了,先歇歇吧。先生也坐吧。”
蒙毅忙摇头:“君——尚公子言重了,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烛幽坐到嬴政身边,为盖聂腾出位置,他坐下后,轻声道:“黔首基本都保持着敬而远之的心态,看个热闹便罢了;有士子认为这是对于商君法度的挑战,有认同的,更多的还是认为于治国方略上无甚大用;基本没有见到高位重臣,连家仆前来的也屈指可数。”
“嗯。”嬴政表示知道了,又带着几人在街边坐了半个时辰,这才道,“你们祖父近来身体不好,上次大朝会也缺席了,今日得空,恰好去探望探望。”
六
蒙恬和蒙毅的祖父蒙骜历经三朝,军功卓著,蒙家也是最为纯粹的军事贵族,一直没有卷入吕不韦和嫪毐的斗争中,嬴政此时提出去蒙府,除了探病当然也是存了拉拢蒙家的心思。烛幽不想去,想趁机在街上逛逛,但嬴政非要她也跟着:“你不熟悉他们,以后怎么帮孤做事?”
“我好像也不需要跟他们打交道。”
“会的。”
嬴政笃定的样子让烛幽妥协了。他们在蒙府待到月上柳梢,吃过了宵夜才走,算是君臣推心置腹了一番。对于烛幽来说整个过程有些无聊,但蒙府的饭很好吃,蒙老夫人和蒙夫人也很亲切,烛幽甚至从两位长辈这里得了两支不错的玉簪和一双玉镯,回到马车上,嬴政笑着问她:“怎么样,不亏吧?”
烛幽举着玉镯对月打量,随后放进怀里:“我竟然也是拉拢蒙家的其中一环吗?”
嬴政不由得笑出声:“怎么会呢?是两位夫人都很喜欢你罢了。”
烛幽自认为并非讨人喜欢的人:“她们同我这样亲切,不过是因为我顶着你的夫人的名头罢了。人一旦有了地位或显露出背景,身边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嬴政略略讶然,按照他目前对烛幽的了解,她都不太在意周围的人:“我以为你不会有这样的体悟。
“我又不是没有眼睛。”虽然没经历过,见也见过了。
“你觉得有遇到过不喜欢你的人吗?”
烛幽毫不犹豫地点头:“但轮不到他们不喜欢我,我就会先讨厌他们。”
嬴政显得饶有兴致:“是在小圣贤庄的时候?”
“嗯。”
“韩非说你与世无争,都待在藏书楼不下来的。”
“也没有,我还要去找夫子交课业。而且韩非来了之后,我经常都挨罚。”大约是想到了丢脸的事情,烛幽微微皱了皱鼻子。
“那你喜欢咸阳还是桑海?”
烛幽想了想:“都不太喜欢。”
“为何?”
“我喜欢云梦泽。”
“如果非要选一个呢?”
“桑海吧。”
“咸阳哪里不合你心意了?”
“没有水。我喜欢在水边。”
嬴政又笑了:“咸阳自然是有水的,八水入关中,全是沃野。不若孤带你去兰池宫避暑?整座宫殿都在水上,你定然喜欢。”
烛幽抱了点期待点了点头。
“而且你要是现在就想搬去水边的话,玉液池畔的宫殿是空着的。”
烛幽果断地拒绝:“我不去。”
嬴政一愣,旋即想起了烛幽在玉液池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由得轻轻叹气,正要说什么,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就到宫门口的,盖聂的声音随即从外面传来:“尚公子,有人求见。”
“李斯参见君上。”
嬴政看到烛幽的脸上明显浮现出不耐的神色,他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抬手掀开车帘,看向这个正朝自己行礼的人。李斯一身深蓝色布袍,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此刻长揖在马车旁,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嬴政淡淡道:“若孤没有忘记,你是文信侯的人。”
李斯俯得更低了:“臣虽承蒙文信侯抬爱,得以为大秦效力,然臣只是通过吕相效忠陛下、效忠大秦。”
嬴政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你拦住孤的车驾,所为何事?”
“君上可知文信侯为何将《吕览》悬于门楼?我师荀子《解蔽篇》云:宣而成,隐而败。然商君曰: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文信侯公然悬门示威,所图之事,必然不成。”
李斯走吕不韦的门路入仕,这不过多久又想转投到他处,难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嬴政没有说话,转而看向了身旁的烛幽,见她正冷漠地盯着李斯的后脑勺,发现嬴政在看她,便也看了过去。韩非之前就同嬴政说过烛幽不喜欢李斯,嬴政还是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感受到。
“有意思,但愿如你所言。”说罢他松开手,车帘重新垂落,马车辘辘而行。
“君上想用他。”烛幽极快地下了论断。
嬴政避而不答,只问:“他与你同为小圣贤庄弟子,你可了解他?”
“他是夫子第二优秀的门生,不过夫子也一直觉得他过于看重名利,太善于经营,有失君子之道。”
“你说的都是别人的评价,你觉得呢?”
烛幽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好话:“……他的字写得很好。”
嬴政险些笑出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还真是讨厌他啊。”好不容易找出一个优点,竟然还是这。
“夫子说,有遗世独立的人,便也有乐于入世的人。坚守自己的道固然可贵,顺应时势而为也无法让人苛责,我不能把自己代入进去判断别人的对错。”
嬴政赞许地点点头:“荀子把你教得很好。”
烛幽眨眨眼:“也没有,主要是别人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那如果是韩非呢,你觉得他做得不对,你会如何?”
“先卜一卦。”
嬴政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不仅惊讶,反而说得上是愕然。
烛幽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这个表情”,随后语重心长地说:“君上,你不要记着我在小圣贤庄念书,就忘记了我其实是阴阳家的人。”
嬴政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他轻叹一口气,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孤真拿你没办法。”
烛幽眨了眨眼。
回宫之后,赵高急急地迎上来,一边为嬴政脱下披风,一边汇报:“君上,今日文信侯入宫见了赵太后。”
自从嫪毐入宫,赵姬就几乎不跟吕不韦见面了,今日忽然又见面,总让人觉得不简单。嬴政眉头微蹙:“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赵高看向了大司命,她点头道:“知道。赵太后还是想拉拢文信侯。她问文信侯是否忘记了昔日的情谊,宁愿偏帮华阳太后也不愿意帮她,甚至又促成了秦楚联姻。当初他们一同在赵国经历这么多磨难才回到秦国,他利用完她就将她抛诸脑后。文信侯说赵太后听信长信侯的话昏了头。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嬴政沉默了好一会儿,冷笑道:“孤还在呢。既然嫪毐能鼓动母后,那不如再多加把火,孤倒想看看嫪毐和吕不韦到底能斗到什么地步。”
赵高低头称是。
烛幽问大司命:“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大司命好笑道:“因为是我去听的。”
烛幽就知道,她看向嬴政:“文信侯自己建了罗网,都监视到我头上了;原本直属于秦王的暗卫‘黑冰台’现在掌握在华阳太后手中,君上却无人可用。章台宫被渗透成了筛子,全靠盖先生和赵高手下的人,干什么事都捉襟见肘的。正好大司命来了,君上是时候培养一支暗卫了。”
“孤还是有个暗卫班底的,不过你说到‘培养’,孤确实觉得很有必要。”说罢扫了低头装鹌鹑的赵高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