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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番外三·华胥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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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烛幽被赵太后叫过去时,整个人懵懵的。嬴政、盖聂和赵高都在朝会,她正百无聊赖地临摹嬴政给她留下的手书,感叹蒙恬改良后的毛笔真好用,忽然就来人传唤她去见太后。不好的记忆再次浮现在眼前,烛幽下意识地不想去,但她谨记盖聂叮嘱她的最近不要惹事,不要跟旁人起冲突,衡量了一下之后还是跟他们走了。
赵姬住得十分偏远,远得穿越了整个咸阳宫——烛幽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她住那儿大约是为了方便偷情。好不容易来到了殿门口,汗流浃背的宫人进去通报,她并未驻足多久便得到通传允许入内。赵太后端坐在正位上,远远望着她走来。烛幽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急不徐地走过去,顿了顿,行了个标准的齐国礼,然后就径直站定了。
赵姬看起来很年轻,很美,穿着沉甸甸的深色宫服也不显臃肿,而是肤如凝脂丰腴婀娜。她的头发尽数盘在脑后,用巨大的金百花头面点缀,七宝流苏从耳后坠下,轻轻拂着她的肩膀。她耳朵上只戴了两枚珍珠,中和了她整体妩媚的气质,衬出一股清丽,让人很容易产生好感——烛幽简直要怀疑那天在画舫上的人不是她。赵姬也没指摘她冒犯,笑着说:“哀家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礼,你是从哪儿来的?”她一动,便是香风浮动,环佩叮当。
好像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烛幽眨眨眼,回答:“齐国。”
“很远呢。”赵姬上下打量着她,“是谁送你来的?”
烛幽想了想:“没有谁。”
赵姬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答案,她露出一种早就知道的表情,接着又问:“政儿送了你渥玙之乐?”
烛幽发现事情的发展同自己的预想完全不同,原来不是说落水的事儿,竟是为了那把琴,看来赵姬并没有认出她。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依言答下去:“嗯。”又想起赵高叮嘱过她好多次的回答不要太敷衍,便又补充,“是的。”
“真是难得……不过你确实很漂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赵姬省略了不少恶评,又似叹息又似欣慰地抬手挥了挥,一队宫人捧着几个盘子鱼贯而入,“哀家赐你的东西,你也收着吧。”
烛幽望着面前金灿灿的金银和首饰,有点不明所以。
“不喜欢吗?”赵姬见她久久不谢恩,便又问道。
拿或者不拿好像都有点问题,烛幽又行了一礼:“无功不受禄,我……奴家……草民不敢受太后赏赐。”
赵姬“噗嗤”一声笑出来:“下次要称‘妾身’。这些只是见面礼,等政儿给你封号,品级慢慢变高,会有更多的好东西。”
啊?封号?品级?难道赵姬把她当后妃了?烛幽觉得有些惊悚。
“君上到——”门外的内监高声通报,殿内几人转头就看到还未脱下朝服的嬴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径直走向烛幽,扫一眼内侍捧着的一排珠宝财物,再看向端坐上首的赵姬,立刻便明白了,不等烛幽开口便对她说:“先回章台宫,下次无论是谁在孤不在的时候叫你,你都不要离开。”
烛幽知道这事儿还是需要嬴政来解决,轻轻点了点头,飞快地走向门口等着她盖聂。
“走吧。”他言简意赅地领着她回去。
“真不能用轻功吗?”烛幽一路走来又在赵姬这儿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累。
“在宫里,不能。”盖聂迅速给了她否定的答案
烛幽撇撇嘴,只得作罢——虽然她平日里是个不大讲规矩的人,但身在他处,自然是低调为好。一路无话地回到章台宫,烛幽可惜着那些拿不走的金银珠宝,顺手为自己倒了杯水。盖聂问:“下棋吗?”
烛幽眼珠一动,知道嬴政一会儿定然是有事情找他们说,否则盖聂不会那么主动地邀请她干点儿什么,于是应了。
烛幽的棋艺不如盖聂,毕竟她哪里比得过在鬼谷里天天学勾心斗角的,但好在盖聂温和正派,不像韩非老是逗着她玩儿,所以跟他下棋体验感还不错。下了好一会儿,烛幽高高兴兴地提了子,嬴政便回来了,见二人正在对弈,便凑进看了两眼,问:“还要下吗?”
见盖聂不应声,烛幽便仰头望向嬴政,他一脸逗趣,令她疑惑:“为什么不下?”
嬴政同盖聂对视了一眼,他笑:“那便下完吧。”
?什么意思,说我必输?烛幽扭头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一下局势,觉得他们认为得也未必,便继续捻起棋子。嬴政和盖聂也不多说什么,由着她下完,虽然最后她确实输了,不过她想了想:“我应该也没有你们以为的输得那么快。”这局势都变换了两次了,总不可能他们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盖聂露出了一点微笑:“诚然,郗姑娘一直在进步。”
嬴政也点头:“很不错,要是字也进步得这么快就好了。”
烛幽蹙眉:“不要用这种管小孩的语气跟我讲话。”
嬴政笑着道歉,随后吩咐宫人把大门关上,开始说正事。赵姬将烛幽叫过去果真是为了嬴政纳妃的事。嬴政将渥玙之乐送给了烛幽,这样一把琴就算珍贵,赵姬堂堂太后也不至于为了这个兴师动众地想算这笔帐,反而是因为吕不韦先前便一直想往嬴政这儿塞人,嬴政一直不松口,那这会儿有了烛幽这样一个由头,便通过赵太后这边顺水推舟:既然君上已经到合适的年纪,又有了属意的人,就赶紧行动起来吧!然而堂堂大秦之主,后宫不能只有一个人吧?所以最好多选一些人。那么选哪些人呢?当然是雨露均沾啦。——逻辑非常之通畅。
待他三言两语讲完,三人沉默了会儿,倒是烛幽先开了口:“所以说,君上要成亲了?”
嬴政没有否认:“此事因你我而起,你觉得孤应该如何是好?”
烛幽慢吞吞地道:“周王室与嬉姓、有邰氏、挚任氏、有莘氏及褒国等方国均有联姻,各国之间为了巩固关系或取得一时利益,也是互有嫁娶。当年秦穆公不也将女儿怀赢嫁给晋怀公吗?甚至怀赢后来还又嫁给了他儿子……所以我觉得联姻的问题,君上需要考虑的只是需要去拉拢或平衡哪些势力,要问出‘如何是好’的,好像应该是来和亲的女子。”
嬴政和盖聂俱是一愣,好像从未想到过烛幽提及的角度。
“何况,如若一次性能娶十多二十个人,君上难道还会不开心吗?”若真不开心,当真乃古来未所闻之事。
嬴政叹了口气:“孤并不希望你将孤看作这样的人。”
烛幽不是很明白他到底说的是哪一点,将联姻当作手段?抑或是不乐意一下子拥有一个庞大又复杂的后宫?她想了想,决定不回答:“莫非君上是害怕自己的后妃中出一个宣王后?但比起这个,骊姬之乱这类事情反倒更容易发生,不过但凡是明君,这倒也不至于……还是说吕相的手伸得越来越长,君上已经忍无可忍?”
嬴政没说话,同盖聂对视了一眼。盖聂握拳于嘴边,轻咳一声:“吕相通过太后向陛下施压,确有利用后宫继续把持朝政之意,若要杜绝此患,郗姑娘觉得又当如何?”
她说得理所当然:“第一步定然是把他选定的人选换掉。从孝公到孝文王,选择楚国公主作为联姻对象的甚多,从吕不韦近二十年的筹谋来看,他也的确依赖并有心利用楚国一系的势力。”
盖聂继续道:“所以?”
“阴阳家大本营就在楚国,那想把人选换掉会非常容易。”
“那其他人呢?”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嬴政:“还需要考虑其他人?”大有“你连其他人都掌控不了?”的震惊。
嬴政无奈地笑出声:“如此这般,甚好。”
烛幽不懂他流露出的这分无奈到底是针对哪一点,她奇怪地看向盖聂,想询到一个答案,然而盖聂也只是肯定了她的计划。总觉得他们憋着什么东西,烛幽一边腹诽一边抬手召唤传信青鸟:“那我送信回云梦泽,让他们准备一下。”
嬴政轻叹:“好。”
四
和亲的队伍进入咸阳宫后,烛幽第一时间过去确认人到底有没有换。这位楚国公主一身暗红色吉服,上面用黑线绣了凤凰的图案,此刻正端庄地坐在殿中主位上喝茶。
烛幽跑到殿门口,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公主微微侧头,见到是她,露出一个狐狸般的微笑,随即矜持地抬手屏退了左右,招她过去。
烛幽心里松了口气,东皇太一果然还是很靠谱的,就是不知道派来的这位是谁。
二人就这样打量着对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是公主先开口:“不认识我了?”
烛幽疑惑,这都易了容了,她怎么可能认识?
见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公主又笑了,抬起手虚拂过面庞,上挑的飞眉与狭长的眼睛一闪而过。
好家伙,大司命!烛幽扭头就走。
“跑什么?这么久不见,也不先同我叙叙旧?”
被她揪着领子轻松拎回来,烛幽斜着瞥过去,嘴角抽搐:“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我易容术最精,又是几位长老里最为有资历的。莫非你还想月神大人亲自来?”
真冠冕堂皇啊,烛幽继续挣扎:“我的意思是随便来个人就可以!”
“这样重要的事情,随便来一人怎么可以?何况东皇大人知晓你的秉性,怕你行事无状无法无天,自然是要派一个管得住你的人来。”
“我哪有行事无状无法无天?我看你就是不想待在云梦泽了吧!”烛幽怒目。
大司命见她一副随时准备脚底抹油的模样,根本不打算松手:“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说?小心祸从口出。”
“你给我松开!”
赵高奉命来找烛幽的时候就见到了这样滑稽的场面,他按住上翘的嘴角轻咳一声,垂目等在一旁,大司命这才松了手。烛幽理了理衣领,默默地离了她八丈远。赵高走进殿行了礼,对烛幽道:“宴会要开始了,君上让奴来请郗姑娘。”
“我不想去。”烛幽进了咸阳宫之后才发现,原来宫中宴会吃得还不如平日,那些大菜都没法入口的,她一听嬴政又让她去参宴,拒绝得十分果断。
赵高低声道:“姑娘,君上说了,如果您不去参宴,那午后需得随侍。”
烛幽的直觉告诉她没什么好事,但转念一想,一般午后不是被摁在书房学习就是摁在演武场演武,她都习惯了,随侍就随侍吧。于是说:“可以。”
赵高脸上滑过一抹了然:“那奴吩咐小厨房做些菜,姑娘回东偏殿用膳吧。”
“那我想吃鱼脍。”
赵高行完礼,带着烛幽往外走,劝道:“姑娘前些日子肚子痛,御医说是鱼脍吃多了,刚为姑娘驱了虫,莫不是就忘了?等天气凉快些,从齐国采买了海鱼再吃吧。”
“哦。”
大司命望着烛幽和这位嬴政近臣的背影,若有所思。
嬴政带着烛幽和大司命见到华阳太后的时候才知道他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华阳太后是嬴政名义上的祖母,但比起有血缘关系的夏太后,他们二人作为政治同盟倒是更为亲近。华阳太后是楚国人,所以也更乐于见到孙儿再娶一位楚国的公主,这次吕不韦安排联姻也是有华阳太后支持的,于情于理,嬴政都必须带着这位公主来见她,以示亲好。但问题是,为什么华阳太后会拉着烛幽的手嘘寒问暖??难怪他们在外面宴饮,赵高不但不去服侍,还亲自来给她补习楚国王室的关系,然后他们一到太后这儿,嬴政直接就把她给推出去了!烛幽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下首的一群人,结果大家都八方不动,像是早有预谋地齐齐挖了个坑给她跳。
烛幽当然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直接对华阳太后说“不对,你搞错了”,只能如坐针毡地偎在她身边硬着头皮回答各种问题,好在太后并没有留他们太久,烛幽很快便结束了折磨。回到东偏殿,她板着脸质问面前的一群人:“你们什么意思?”
嬴政屏退了包括大司命在内的所有人,关上殿门:“这也是方便你在宫中行走。”
方便行走?那也不至于方便到加入嬴政的后宫吧!烛幽挑眉:“君上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这么好骗?”
嬴政示意她稍安勿躁,一边说一边还倒了一杯水给她,语重心长得宛如是她在闹脾气:“孤固然可以不这样做,随意安排一个身份给你——比如楚国公主的侍女之类的,但是比起大司命,孤自然更信任你,有些事情孤不可能对外人讲。而你在明面上有了更高的身份,很多事情做起来也会更方便。”
烛幽沉默了一会儿,接受了这个理由,但她还是说:“但君上分明可以提前告知于我,何必联合他们一块儿来骗我。”
嬴政莞尔,温声说:“孤可以给你补偿。”
她语气笃定:“所以是承认设计骗我了。”
“孤只是承认自己理亏,如何能说是骗你?”
这就有点无理取闹了吧!烛幽瞪大了眼睛。
嬴政却没有说话,只笑盈盈地望着她。
“那好吧,君上要如何补偿我?”
“孤帮你把兴乐宫修葺一番,再为你搭一座观星台如何?”
嬴政本以为她会很痛快地答应,谁想她竟然摇了摇头:“这对于君上来说不过就是动动嘴的事,也未见得有多少诚意。”
“哦?那不如你自己来定,不管什么,孤都答应。”
这下她才点头了:“那君上先欠着吧,等我先想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