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99、九十九.阿采 她叫阿采，

　　“你……你醒了……”
　　阿皎慌乱之中，起身，感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为何在此？”他的语气冷漠。
　　“我……你中毒受伤，我来看看……”
　　“出去！”
　　“……”
　　“聋了吗？我让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阿皎麻木地定在原地，回想他那句不想看到她。
　　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彼此说话。
　　“不愿看我……”阿皎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颤抖，反问道，“那你为何还要娶我？”
　　“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蒙楚也是反问。
　　“就算是……两国的政治联姻。”阿皎当然清楚，她反驳道，“可是你是一国之主，我不信你就没有一点自我意愿。”
　　蒙楚冷笑一声，回道，“我的意愿？身为一国之君，国家的利益就是我的意愿，你那精明的王兄没有教你吗？”
　　“可是……总之，没有任何人能够主导你的意愿！”她还想说，在她心中，他是不可置疑的强者。
　　“你真的想听我本人的意愿？”他的眼睛透出坚毅的光芒，道，“你说得对，总有一天，我能够完全听从自己的心，我不必听从师父的安排，不必考虑国家存亡立足，不必考虑内忧外患，不必担心我的敌人，不必被外界的一切架空！……但是，你确定想听到我的内心所想吗？”
　　他的锐气毕露，这才是真正的他，她想听。
　　“……”她虽未说一个字，却狠狠地点头。
　　蒙楚看着对方，又是一声冷笑，“如果可以，我根本不会娶你，你现在占着她的位置，在我心里，只有她才是真正的王后，而你，根本不配！”
　　“她？”阿皎的心中一震。
　　她从未想过，从他这里得到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告诉你也无妨，正好让你死心。”蒙楚接着道，“她叫阿采，没有人能够代替她在我心里的位置。”
　　心被凌迟，是一种什么感觉，她此刻算是体会到了。
　　政治联姻，听着那么刺耳，这个现实的理由，像一根芒刺扎在她心里，都没能将她打败。
　　她宁愿当一只金丝雀，哪怕被关进牢笼，她也从未对他死心，只要能守在他的身边。
　　原来，让她死心，也不是那么难，只需要一个女人的名字。
　　就像此刻，阿采，两个字，足矣。
　　她可以接受他为了国家利益，冷落她，甚至放弃她，
　　但是，她不能接受，他是因为心里爱着一个女人。
　　她的位置，可以被物质，被利益撼动，就是绝不能被另一个女人取代。
　　否则，那个长在她心上的少年，将会不复存在。
　　她感觉心牢的枷锁终于打开，而她心里那个少年，也顺带着连根拔起。
　　“这就是你一直对我冷眼相待的原因，”阿皎努力装作无所谓，接着道，“因为我占了她的王后之位。”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阿采，名字听起来不错。”阿皎笑了笑，道，“说起来我认识一个女人，名字跟她倒是有半分相似，只是却没有那个阿采姑娘一半的好运，能够被你这天下谓之战神的男人倾心仰慕，真是可惜。”
　　“……”蒙楚不知道她在胡扯什么。
　　“那个女人，不论是以前的名字，还是现在的名字，都或多或少沾了个边，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谁？”
　　“那可真是遗憾啊，阿皎！”蒙楚故意在名字上加了重音。
　　“是啊，我也觉得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她叫阿采，我叫阿皎，一字之差，命却不同。”阿皎黯然自叹，低下头自言自语接着道，“我呀，以前随母亲姓，还有一个名字，叫采皎，是不是跟你那位阿采姑娘……更像了。”
　　“跟我绕这些口舌，就是为了逞这一时之快？”
　　这是一场愚蠢而又无望的婚姻，她和他之间的牵绊，该是彻底结束了。
　　曾经，他为了护她，可以不顾生死，与猛兽搏命，这一次，她为了救他性命，也可以以身试毒。
　　这是不是冥冥之中就安排好了，他们之间，若是分离，正好也互不相欠。
　　他们之间，以一种互相救赎的方式结束，岂不很好。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阿皎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至少这是她上扬的自尊。
　　“大王英明。”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应该早已看不到那时的少女，仿佛用尽力气做出了这个决定，道，“不如……大王休了我，放我回周山。”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结束这段联姻，你我都自由。”
　　她没有想到有一天，解除婚姻这话竟是由她提出。
　　“两国联姻，岂是儿戏？”
　　“迎娶那位阿采姑娘作为王妃，难道不是大王所愿？”
　　“时机未到，我自有打算。”蒙楚转身，心中不悦。
　　他的阿采究竟在哪里？苦苦寻了整整六年，毫无所获，没有任何线索，当年那个明媚如一缕月光的小医女，仿佛只是他的一场梦境，根本不存在于现实。
　　时机未到，四个字掷地有声。蒙楚的话如根根芒刺，他所谓时机和自有打算，无非就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在他心中毫无分量，他们现在这种微弱如丝的关系，什么时候结束，全凭他做主。
　　她以为对他的失望，已经超乎了她的极限，此刻才深刻体会，对他的绝望，才是致命一击。
　　阿皎转身留下背影，道，“不必，我主动让位。”
　　“你我之间的联姻什么时候结束，要看封邑和周山的联盟何时瓦解。”蒙楚嘲讽道，“大羿王朝的覆灭，还差最后一击，你一句话就想要结束所有，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你可曾问过你哥，周山王的意见吗？”
　　是啊，她怎么能忘了，他们之间的政治联姻，不过是一个，被国家利益绑架的工具。
　　两个人，如果不能相爱，已是笑话。
　　可是那该如何，难道非要相互折磨？
　　她为自己萌生这种可怕的想法，感到可耻，同时也在感到无助的挣扎之后，抓到救命稻草的一丝快意。
　　他们之间，不该这样的。
　　但是，人终究不是天神，不过就是一种卑贱的生灵，她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超凡脱俗，纯洁高尚。
　　否则，她不会想在她曾经那么深爱和在意的男人身上，寻找一种报复的快感。
　　她终究是个平凡的女人，有着一颗嫉妒心，想要施展对他爱上另一个女人的惩罚。
　　“是啊，我怎么能忘了。”她眉眼一笑，带着挑衅，道，“不过在那结束之前，你可千万别对我动心。”
　　“你……不自量力！”蒙楚声音中带着莫名的火气。
　　不知为何，在她微笑的那一刻，他的心猛地一颤。
　　“那可说不准。”阿皎又是一笑，亦如她和他第一次相遇，忍不住逗弄他。
　　“……”蒙楚突然心口一震。
　　“大王好生养伤，奴身退下了。”
　　“你站住！”
　　“大王还是早些休息，我可不想费力再救你一次。”
　　蒙楚看着阿皎退下的背影，心中的慌乱，愈加沸腾。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会有如此感受，就像属于自己的重要东西，正在慢慢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