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85、八十五.鬼女 红衣鬼女

　　狭窄的门缝关合，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一室旖旎，阿皎靠在门外，眼眸深如潭水。
　　阿皎并非无意，她从未想过偷听，只是涉及墨童，她便不自觉想要知道更多，就像是过敏原，一旦触及，所有的情绪，思想，甚至行为都随之而动。
　　她害怕，怕自己，终有一日，无法自控。
　　阿皎提一口气，抬起手，敲门。
　　门外，听到一声咚地一声闷响。
　　门内，甘贻尴尬地看着，被自己一脚踹到床下，毫无防备的周皓，慌乱地整理衣服头发，转而若无其事，拉上被子蒙上头……
　　“周皓哥，甘贻姐……”又是两声敲门声。
　　“……稍等，来了。”周皓应声，看着缩进被子的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简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走进房间，道，“甘贻姐，还没苏醒吗？”
　　“……还没。”周皓回道，弯身，将被子拉下来一些，心想这个女人想躲但也没有必要把自己闷死。
　　“不知道甘贻姐什么时候能醒？”
　　“是不是有事？”周皓感觉对方，神色不对，又问道，“你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身体不舒服？”
　　“甘贻姐晕倒到现在，快一天了，我很担心。还有……”简蓁欲言又止，接着道，“费老让我过来看看，大家都很担心，害怕……”
　　“她应该无碍。”
　　“没事就好。”简蓁接着道，“不过还是测一下体温。”
　　周皓看着阿皎拿出电子体温计，感觉似乎有些不对，问道，“怎么突然想着要测体温？”
　　“我哥，简知行，还有小度……”简蓁低下头道，“从弗边村回来以后，整个人就不对了，身体突然不适，现在……”
　　“他们怎么了？”被子下面突然传出一声惊问。
　　甘贻一把掀起被子，猛然坐起。
　　“……他们现在被隔离，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简蓁后退一步回道。
　　“到底怎么回事？”甘贻声音急促。
　　“他们两个人，突然高烧不退，然后，意识不清，身体也变得麻木，手脚开始浮肿……”简蓁越说越小声。
　　“怎么会？”甘贻抽气声加重，眉头紧蹙，摇头道，“不可能，仅此一天而已，不可能的，他们怎么可能”
　　空气突然变得凝重，三个人沉默不语，有些话不必多言。
　　甘贻脑子一团乱麻，手紧紧地抓住被子，不敢置信。
　　她见过发病最快的病患，最严重的案例，从高烧不退，到身体麻痹，到全身浮肿，最终到死亡，仅仅只是四十八个小时。
　　她亲眼见识过这个病毒的可怕。
　　只是，她从未想过，当它离自己身边的人那么近的时候，这种可怕会急剧加深，像一把刺刀，直插胸口。
　　她慌乱地下床，道，“不可能，他们不能死……”
　　“甘贻……冷静……”周皓说着，扶起慌乱中跌倒的甘贻。
　　“我不信！”甘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指甲深深扣进周皓的手臂，道，“你们看我，我们三个一起去的，我不是好好的，为什么他们就要死了？我不信……”
　　“冷静！”周皓抓住甘贻的双肩，道，“你听好，没有人说他们会死。”
　　“是啊，姐你不要哭，他们正在接受治疗……”
　　“可是……”甘贻把头埋进周皓肩膀，抽泣道，“周皓，你救救他们，我知道你手下的团队正在研制一种药，你救救他们，一定来得及的对不对？”
　　“放心，我答应你，尽全力！”
　　甘贻的眼前，似有一道红光闪过，昏厥之前，她听到耳边急促的呼喊声。
　　她又出现幻觉了，恐惧像一条疯狗，在她身后穷追不舍，直到将她逼近角落。
　　她看见简知行和小度，像两具行尸走肉，直挺挺地僵硬的站在她的面前，他们慢慢向她靠近，身后是费老，简蓁，还有很多很多黑压压的人……
　　他们像一具具刚从棺材里爬出的尸身，向她伸出绝望的手，想要得到救赎一样。
　　她走向他们，却又看着他们面带恐惧地转身，她看到自己一身红衣，像地狱之火。
　　行尸走肉都对她唯恐不及，仿佛被遗弃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如果梦是反应现实的一种提示，这无疑是最可怕的预示。
　　甘贻瞪大惊恐的眼睛，将身体缩在床的一角，她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坚强。
　　真正的恐惧源于被埋藏的人心。
　　一个小孩子的记忆从几岁开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记忆从三岁那年开始，清晰如刀刻。
　　穷乡僻壤的农村，上面究竟有几个姐姐她不记得，因为都被家里卖了，她同样是不受待见的女孩，也要承受被卖掉的命运。
　　垂挂的白布挽联，白花簇拥的牌位，摆满蜡烛的贡品案台，还有黑漆森森的棺木灵柩……
　　她被关进一户人家的灵堂，和一副棺材独独相对了整整一夜，她顺着墙根老鼠洞透出的光引导，用枯弱的双手生生扒开土灰墙，营养不良的瘦弱身躯爬出洞口的那一刻，清晨寒冷的光，透着绝望又似带着希望。
　　她拼命地用细瘦的双腿奔跑，她要逃，逃离被卖做冥婚工具的命运，逃离黑暗，逃离深渊……
　　正如此刻，房间里只有昏暗不明的床头灯，空寂阴森，仿佛死气沉沉的棺材。
　　不是没有被噩梦惊醒过，但是现在，她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惊醒之后看不到周皓。
　　她感觉现在变得越来越矫情，甚至可以称之为扭曲。
　　她害怕被遗弃，那时幼年就留下的深刻印记，是她一辈子不管怎样努力，都抹不平的伤痕。
　　这就是周皓走进房间看到的甘贻。
　　她的手臂紧紧抱紧蜷缩的双腿，把头深深地埋进膝间，甚至能听到她牙齿颤抖不止的碰撞声。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情形。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手，却始终不敢轻易碰触她。
　　“甘贻……你醒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两只冰冷的手紧紧抓住，甘贻抬起头，瞳孔里好似看不到任何感情，如从地狱里走过一遭。
　　“怎么坐在地上……”他反握住她的手，心疼不已。
　　“呜……唔唔……”
　　她又将头埋进膝间，撕心嚎啕，哀嚎不止，像是经历世间最悲泣的事情。
　　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什么话也说不出，她平日里所有的坚强都是假象，全部在这一刻撕下伪装。
　　“我在……不哭……不怕……”他静静地抱着她，重复安慰。
　　“呜呜呜……呜……”她哭得快要喘不上气，却停不下来，一声比一声戚怜。
　　“我一直都在……不哭……”他用自己身体的温暖，包围她颤抖不止的身体。
　　“我醒来……”她木然地看着他，断断续续地抽泣，“你……你不在……”
　　他感觉她指甲的力度，似乎有些明白她心底的悲伤，“我在，对不起，我只是离开一会儿，我一直在你身边……”
　　“你……不要……丢下我……不要离开……”
　　他重复道，“不会，永远不会……”
　　“不要遗弃我……不要把我跟……棺材……放在一个房间……”
　　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甘贻，没有遗弃，没有棺材……”
　　“不要把我……被卖……给死人……”
　　把这些断断续续信息拼接起来，周皓不可能不懂，他的心被一下一下捣碎，“都过去了……”
　　“呜呜……”她哭得停不下来。
　　“就当是一场噩梦……”他抱紧轻声安慰。
　　他的眼眸暗沉，在他怀里的女人，本质就像是一个脆弱的孩子，这才是最真实的她。
　　“噩梦……”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地更加厉害。
　　“怎么了……甘贻，别怕，我在！”
　　周皓看着她更加反常，跟着紧张。
　　“墨童……托梦……”她抓住他，表情挣扎，“我是魅缨……红衣瘟神……我是瘟神……”
　　周皓猛地一惊，魅缨，红衣鬼女，他知道这个名字。
　　但是，他震惊的是，魅缨这个名字连他都只是听说，甘贻居然也知道。
　　可见，魅缨一定曾在甘贻的梦境里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