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54、五十四.赤弗 赤弗，主凶

　　周皓深深调整呼吸，冷静，也好，正好会会。
　　整装衣冠，周皓静若置之，在大殿迎见封邑国师，苍迩。
　　苍迩显然是有备而来，身侧带有封邑大臣，不仅如此，他竟已鼓动周山国高官权贵，一起上殿。
　　苍迩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声音如钟，开口道，“多年不见，我那时果然没有看错，周山王这王者之气自少年便已显现。”
　　周皓定神，看着满朝官士，客气道，“国师过奖！”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称我苍迩师父，你师父相丘可好？”
　　周皓冷声，“师父他老人家安康，烦劳挂念。”
　　苍迩自觉无趣，转而降目光扫向夏檀，道，“好久不见，太子。”
　　夏檀站定，道，“大羿已亡，何来太子之说。”
　　苍迩大笑一声，“如是，那我便不费口舌，在座各位都在等一个真相。”
　　夏檀镇定一笑，道，“想必彗星之说，便是从您这开始的。”
　　苍迩拂袖，道，“那我便从二十年前说起，那一年，天降大旱，民不聊生，百年不遇，相信在座的各位定然记忆尤甚。”
　　话落，大殿中果真议论声纷起，确实如是。
　　周山国祭司更是一点即通，那年，传说中的百足现身大羿。
　　何为百足？
　　百足，兽也，其状如蛇，赤身，一首百足，见者其国大旱。
　　周皓也是当年出生，后有听闻。
　　周皓一脸严肃，走上前，低声道，“国师可是要说当年的百足恶兽，却为当年周山大祭司证实，但是，此事与夏檀毫无关联，国师不要散布歪理邪论。”
　　苍迩笑道，“当然，我要说的可不止这些。”
　　殿中所有之人，冷气一抽，雅雀无声。
　　周皓听闻也是神经一紧，语气中不自觉带着威胁之词，道，“国师可要想清楚了再说，先王占卜，当年太子夏檀降生，殿外有一鸟兽飞过，立于殿檐，此为赤乌，乃吉星之兆。”
　　苍迩大笑，道，“赤乌，状如鼠而鸟翼，赤目墨翅，可以御灾。但是……”他的声音穿透殿内，接着道，“状如鼠而鸟翼，金目墨翅，天现赤霞，其音如钟，是为赤弗，主凶，见者大兵。”
　　殿内顿时议论声起，人人谈之色变。
　　周皓大喝一声，“放肆，国师可是要连先王一起污蔑吗？”
　　苍迩几步上前，道，“料到在座各位会质疑，我特意带来证人，还望各位瞪大眼睛看清楚，想必这位大家都很熟悉。”
　　他说罢，身后一位消瘦之人脱下黑袍，正是当年大羿王上身边的亲近之人，宦人赵朝。
　　见此人，殿中人全部禁声。
　　只见赵朝，双目凹陷，缓缓逼近夏檀，声音低哑，道，“太子可还记得老奴？”
　　夏檀脑子轰一下子充血，后退，张大嘴说不出话。
　　赵朝道，“当年太子降生，正逢旱灾，王上大怒，下令活祭告天，周平候占卜，告知世人太子是赤乌降世，可逆转运势。事实却是，周平候当时故意隐瞒天象，欺瞒世人，将赤弗改做赤乌，这才保住太子性命。”
　　全场哗然。
　　周皓厉声大吼，“不可能，父王不会如此！”
　　他决不允许，任何人辱蔑父王。
　　赵朝吓得连连后退。
　　苍迩走上前，道，“利用世人的无知，偷梁换柱，这不是周平候一贯的把戏吗？”
　　周皓知道苍迩话中所指，不错，他当年全族被灭，正是被周平候暗中救下，再有阿皎和他自幼交换身份之事。
　　如果追溯起来，这些每一件都是扰动天下的大事。
　　这些年，周皓光复周山国以来，其中事实，渐渐被压制下去，但是不代表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一旦又有族人心怀不轨，再次挑起事端，周山国又将是暗潮涌动。
　　周皓现在已经基本明确，蒙楚究竟为何性情大变，封邑为何会变成第二个，甚至残暴程度已经超越大羿的王朝。
　　因为，有这样一位蛊惑人心的国师。
　　只是，他到此刻依然不明白的是，苍迩这个人为何如此，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周皓自认已经经历血雨腥风，历经磨难，心态已经锻炼到坚不可摧，此刻他开始畏惧，开始害怕……
　　他眼睛充血，道，“国师究竟是何用意？你以为仅凭一个老奴的片面之词，便能激起世人恐慌？”
　　苍迩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声音冷冽如冰，道，“周山王此话怎讲，当年天边是否出现红霞，是否听闻赤弗发出钟声，可不止一个老奴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要不要我将当年看观此象听闻此象的宫人，全部都从封邑俘虏营提出来，带到你周山国作证如何？”他步步紧逼，接着道，“还是你周山王，故意想要抹杀掉某些事实，比如……当年你父王周平候所为之事？”
　　赵朝此时像是得了可以依仗的势力，张口道，“对，太子夏檀大旱之年降生，又现赤弗，主灾，大兵。大羿从此大势已去，连年战乱不止，不正是印证了大羿灭亡的先兆！他就是彗星！”
　　周皓后背一阵阴风，身体动弹不得，像是被钉进石柱。
　　反倒是夏檀双目赤红，大步上前，将周皓护在身后，道，“国师目的在我，你想要的人是我，是杀是剐，任凭处置。”
　　周皓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夏檀，使出浑身力量吼道，“不可，我绝不允许！”
　　他告诉过自己，绝不会看着夏檀死在他面前，这绝不只是他的一句空话而已。
　　朝中似有两派力量，此刻争吵不休，殿内喧哗不止。
　　苍迩大手一挥，殿中猛然一阵狂风，瞬间，人声消退。
　　他的神情，阴森恐惧，冷声，“彗星降世，不祥之兆，为抚民心，消除灾难，活祭告天，以慰神灵。”
　　苍迩留下二十四字，字字如芒刺，深深扎进周皓心中。
　　天下百姓，无人不知，前朝太子，彗星在世，十日之后，满月之日，活祭以慰天灵。
　　那日，周皓亲眼看着夏檀自缚双手，毅然跟随苍迩回到封邑，主动投身监狱。
　　他心中清楚，夏檀所做所为，皆是为他周山王考量，为周山国自我牺牲。
　　周山王此刻护他，周山国此时保他，无疑就是与封邑为敌，也是与世人为敌。
　　没有人敢保证，后果如何。
　　但是，真正让周皓害怕的是，夏檀最后留下的眼神。
　　是绝望，更是决然，全然没有求生之意，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刮磨他的骨血。
　　世人只知夏檀是前朝太子，却不知他只想做一介凡人，他的厌世从降生之日便深埋心中。
　　不用世人认作他为彗星，很久之前，夏檀便自认这个世间容不下他，这是他的自我认命，心中与生俱来的，不灭的晦暗。
　　这些，别人不知，他周皓深知明了。
　　所以，当夏檀不想自活，这才是真正令他毛骨悚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