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47、四十七.分歧 黑白棋子的

　　“王妃！王妃！……”
　　耳边似乎一直有一个声音。
　　肩膀有些酸疼，胳膊也好像抬不起来了，她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吗？
　　甘贻抬起头，看见一个侍女，神色慌张地站在她的一侧。
　　什么情况？莫非又是梦？
　　“王妃，您是否要去劝劝，大王和周山王……打起来了……”
　　她起身，意识依旧有些迟缓，“你说……什么？”
　　“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大王和您王兄，在前殿动起了武，下人们根本不敢靠近……”
　　周山王，王兄，莫非是指周皓？她能见到周皓？
　　“在哪？他们在哪，快带我去！”
　　甘贻管不了那么多，连忙疾步走出，差点绊倒。
　　前殿内外，侍卫站立不动，个个脸上神情肃穆，只听里面传来打斗的声响。
　　她一路小跑，心跳不止，走进只见，一人黑衣，另一人白衣，两人手执利剑，针锋相对，过招不断，难分上下。
　　就像是，棋盘上，各执一方，黑白棋子的无声对决。
　　身着白衣的男子，器宇不凡，正是周皓，她以为自己的心会炸裂，会崩涨，但是从真正看到他的那一眼开始，她的心却像是停止跳动，静止凝固。
　　她整个人都不敢动，呼吸都变得谨慎细微，她害怕自己动一下，所有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不见。
　　“你输了！”蒙楚将长剑指在对方眉心，相差几毫，便能刺到。
　　“蒙楚，这次我并非要与你比试，不论输赢，你都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周皓虽败，但眼神里透出不认输的坚决。
　　“交代？”蒙楚利落地收回手中的长剑，放声大笑，“你要什么交代？你凭什么？有什么资格？”
　　“凭我们是盟军！”周皓咬牙道，“你答应过我，不再滥杀无辜百姓，不再虐杀归降俘虏，不再……”
　　“无辜？”蒙楚厉声呵斥，“他大羿王朝几乎杀尽我族人，不把我族先当人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们无辜？我封邑国的族先们，在我义父至封的带领下，从一个受尽虐待和压迫的无名小族，一路走来，你以为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对大羿的仇恨，你让我善待我们的仇敌，可笑至极！”
　　“是，大羿王朝是罪大恶极，但那是统治阶级的残暴荒淫，与百姓何干？你屠城，杀尽俘虏，活埋百姓，火烧城池，滥杀无辜，如此残暴无度，与大羿有何不同？”
　　蒙楚冷笑道，“那是他们不识大局，都死到临头了，还妄想抵抗到底。如此冥顽不化，就不要怪我手段残忍，给他们教训，正好也让天下跟他们一样，试图想要违抗我蒙楚的人，见识一下与我封邑大军对抗的下场！”
　　周皓一剑劈向桌案，怒斥，“强词夺理，姑且不说那些无辜受连的百姓，那些无故被你的军队卷入战争的百姓，你又作何解释？这一次，处鼍山一战，那些地处深山的部落族人，他们世代隐居深山沼泽，与世无争，而你的军队只是为了能够从侧方攻城，便迂回绕进他们的领地，将一个与此战毫无关系的种族部落拖进黑暗之中，几百条鲜活的生命，被你的将士一个一个推进深潭喂了鳄鱼！蒙楚，你就是如此放纵你手下冷血无情，毫无人道！”
　　“那是他们不识好歹，阻挠军队的前进，纯属自作自受。”蒙楚不屑一顾，冷哼一声，“其实说到底，你打心里，就是要与我作对，你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说的那么义正言辞，就想用你的那一套仁和亲善来讽刺我对吗？周子衿，我告诉你，我根本不在乎你对我有何想法看法。是的，你认为我凶残、暴戾，可这就我的治军方略，治国方略。这个吃人的世道，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说话。终有一天，我会让大羿王朝灭亡，被我封邑取代。”
　　不可否认，当今世人对蒙楚的尊崇和畏惧，正是由于他的强大，还有封邑的强大。
　　“强大？”周皓攥紧拳头，可以听到骨节捏响的声音，“蒙楚，你可知什么是真正的强大？真正的强大，不是替代，是包容。一个国家，可以通过战争，赢得这个天下，但那只是让一个国家站立起来，让一个国家活过来！然而，一个国家的未来，不仅仅只是要活过来，是要活下去！以你现在种种肆无忌惮的所为，是要将你的国家逐渐拖向深渊！”
　　“包容？这个冷酷无情的世道，你给我讲包容？可笑！”蒙楚简直要笑到流泪，“我出生那年，父亲便被抓去开山采石，跌下山崖，连尸体都找不到。十岁那年，母亲和妹妹，被大羿所谓的贵族买去，受尽屈辱，含恨而终，我想为她们收尸都无处可寻……”
　　蒙楚咬牙切齿，想到家人，个个尸骨无存，他撕声哽咽，“简直可笑！”接着，他指向殿外，大声放言，“周子衿，你问问这殿外站着的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是遭受大羿的迫害！哪一个不是家破人亡！你问问他们如何原谅？怎么包容？你来教教他们？！”
　　“……”周皓看向殿外，眼睛如死灰一般，他深呼一口气，“抱歉，蒙楚，但是……仇恨可以激发一个人的意志，也可以蒙蔽一个人的心智，带着对过往的仇恨，终究是埋下一个隐患……”
　　“那你告诉我，包容就不是隐患？”蒙楚指着站在殿外，一动不动的阿皎，苦笑道，“我也曾有一个妹妹，可惜她命薄，她没有你的妹妹好命！”
　　周皓也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阿皎，那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最珍如生命的亲人，但却从蒙楚口中听出尖酸的味道，不免有些愤慨。
　　“蒙楚，我们说的事情，与阿皎无关，请你尊重，毕竟她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亲人。”
　　看着阿皎，尤其是看着她的眼睛，紧紧跟随周皓的身上，蒙楚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气。
　　“不用你提醒，我当然知道她是我的人。”蒙楚几步上前拉住愣着发呆的阿皎，搂在怀里，“也无需你多言，我当然知道怎么保护我的女人，毕竟，我可不会像他的王兄那样，整天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当初若不是因为你的无限包容，又怎会让一些叛逆者伺机作乱，差点将自己的妹妹葬送。”
　　“蒙楚！你……”周皓说不出话。
　　蒙楚的话，并非毫无根据，周山氏的宗族叛乱者，将阿皎绑在祭台，险些活活烧死，周皓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后怕。
　　或许，蒙楚是对的，这是一个动荡不堪的时代，世人没有选择，只能将自己变得强大，不论什么方式，不讲什么手段。
　　甚至他自己，不可否认，迫不得已之时，也曾使过手段，施以诡计。
　　当初与蒙楚联盟，不正就是借刀杀人。
　　在对抗叛乱之时，蒙楚命令军中将士，不放过任何一个叛乱者。还发布一个军令，战场上，以取得俘虏眼珠的数量论功行赏，嘉奖升晋。
　　这种听似惨无人道，野蛮荒诞的军令，确实激发全军士气，同时，也是震慑对方。
　　对付那些满口神教礼仪的叛乱者，只能是硬碰硬，他就是要利用蒙楚军队的残忍凶狠，达到目的。
　　事实也确实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些习惯了礼教束缚的叛动者，怎么可能抵抗的住一支野蛮攻势的铁骑。
　　借助蒙楚军队的勇猛凶悍，平定叛乱，甚至让五万叛乱者死无葬身之地，周皓也在所不惜。
　　论及残暴，他周皓，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讲到手段残暴，不择手段，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要成一番事业，谋略和手段，必不可免。
　　但是，周皓深知，一个政权的巩固，靠的是天下黎民。就算用武力征服对方，战败者也只是暂时屈服，他们随时可能会反击。
　　他要的是，最终建立一个民族融合，各方百姓拥戴的国家政权。
　　然而，这些蒙楚毫不在意，他不惜毁掉原有的一切，建立一个全新的政权，他要的是，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政权。
　　这应该就是，当下，他和蒙楚之间，最大的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