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35、三十五.三事 光复周山国

　　周棠将他的志向和抱负，附注这弥留之际，遗留在生命尽头。
　　他知道，他将要远去。
　　“子衿……”周棠昏迷中轻唤儿子的名字。
　　“父亲！”周皓跪着爬过去。
　　“答应……为父……三件事……”
　　“父亲，万件都可！父亲……”
　　“你听好……平邑原本不叫平邑……祖辈曾经……在此建立周山国……”
　　周皓咬紧牙关，狠狠点头，“孩儿知晓……”
　　周平候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一个将死之人，居然透出向天下挑战的威严和霸气。
　　“第一件事……我要你……在这一方称王……光复周山国……从今日起……你就是……周山王……”
　　声音落地有声，坚毅，笃定。
　　整个大殿，宁静无声。
　　随后，大殿内外响起震喊，殿内殿外，全臣跪拜叩首。
　　周皓看着伏地的群臣，将领，长辈，脑子一片空白。
　　从此刻起，这里是周山国，是一个独立的政权，与大羿王朝并立。
　　周皓在此刻才彻底看清自己的渺小，相对于父亲的格局，父亲的魄力，以及深谋远虑，他差的何止一点！
　　“第二件……我要你……接回一人……”
　　周棠的气息渐渐微弱。
　　“父亲……”周皓俯身，垂头附在耳边。
　　“她唤作阿皎……你要好生照顾她……她是……你的妹妹……”
　　周皓看着周平候，使劲力气，目光所及之处落在周夫人身上。
　　周夫人早已泪水模糊，上前紧紧拉住二人的双手。
　　“我愧为父亲……替我……”
　　对于周皓而言，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孩儿明白，孩儿定尽全力！”
　　周皓惊慌失措，他仿佛看到父亲眼中的光芒渐渐流失，他感觉，他有一种可怕到极致的感觉，让他身上的毛孔竖立。
　　周平候的手渐渐垂下，瞳孔渐渐放大。
　　“最后……一件……”
　　全场所有之人，无不放声哭泣。
　　整个大殿，甚至整个平邑，仿佛都在垂泪哭泣。
　　周棠最后挣扎着，睁开双眼，祥和安静，“子衿……再唤我……一声……父亲……”
　　“父亲……父亲……”
　　垂死之时，周平候的嘴角轻轻浮起一丝稍瞬即逝的宽慰笑容。
　　周皓扑向周平候的胸怀，用力感受，咬住自己的嘴唇，努力想要抓住最后的生命希望，他不能放弃，他不能看着自己的父亲，就这样在自己的眼前，倒下。
　　他，绝对不能接受。
　　可终是，灯枯油尽。
　　一代王侯，如流星划过，永远消逝……
　　人的一生有很多课，但是没有那一堂课，是用一个人生命作为代价，周皓感觉自己的泪已经流干，流尽。
　　如果不是他的意气用事，父亲又怎会急于召集军队，又怎会在这天下大乱，危机之时，毅然决然地以身犯险。
　　父亲一生隐忍，积蓄力量，只为找到合适的时机，一展宏图。
　　是他，是他的年少轻狂，逼得父亲打乱计划，害的父亲丧失性命，但尽管如此，父亲还是全然为他着想，为他铺平前方的路。
　　他跪在祠堂，面对父亲的灵位，愧对周山国，愧对历代族先。
　　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夜凉屋静，周夫人走进，点燃一支香。
　　看着跪地不起的周皓，这几日，他便已经形销骨立，令周夫人心疼不已。
　　“子衿，你把自己关在祠堂整整七日，你父亲若是知道，怎能走的安心？”周夫人扶起周皓，感慨不已。
　　周皓的眼神灰暗，“母亲，您不知……”他哽咽道，“我对不起父亲，是我害了父亲……”
　　周夫人抚摸他的头顶，“你父亲出行之前，与我深谈过，他早就有所打算，子衿，不是你的错。”
　　“您知道父亲这次……”周皓愣住，但是又想起自己曾与父亲说过的混账话，他还是垂头，“无论如何，我都不该与父亲争执，我不配做他的儿子，是我不肖。”
　　周夫人拉住周皓的手，“子衿，你记住，在你父亲眼中，你是他一生的骄傲，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
　　“可我……”
　　“你忘了，你答应他的事？你要强大起来，光复周山国，还天下苍生太平！”
　　周夫人抹去周皓脸上，深深的两行泪。
　　“我定不辜负父亲！”
　　“有你父亲的风采。”周夫人宽慰一笑，“起来吧，我带你见一人。”
　　“可是……阿皎妹妹？”
　　“正是。”
　　这几日，他整日跪在父亲灵前忏悔，终日消沉，几乎忘记几日前命殷将军接回阿皎。
　　“母亲，孩儿有一事……”
　　这个孩子，周夫人看着长大成人，他一开口她心里便清楚，他想要知道什么。
　　真相终有一天要被挑明，如今，是时候将他的身世，告知与他。
　　这是一个凄惨的，尘封十五年的悲剧。
　　周皓终于知道，他的生父因何被杀，被谁所杀，而父亲是冒着多大的风险，将他和他的生母救下。
　　他终于明白，为何从小到大，身边的奶娘，总是可以为了他不顾一切，倾尽所有。为何奶娘去世，他的心像是被挖去，那种失去的痛苦如此痛彻。
　　即便，他只是父亲救下的孩子，父亲却始终待他如亲生，甚至超过亲生，否则，父亲也不会为保万全，忍心割爱，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出，交于他人抚养。
　　哪怕是，在生命结束之时，还为他扫平障碍，将所有权利交于他一个外族人的手中。
　　他周皓，何德何能，被如此眷待。
　　母亲告诉他，父亲选择的是接班人，是一个有足够能力继承他远大志向的治世之才，他根本不在乎周山王是不是周氏一脉。
　　胸怀大志，唯贤任用，父亲要的是，天下太平。
　　周皓抬头仰望，看到一颗流星划过，父亲的深藏不露，父亲的运筹帷幄，父亲的深明大义，是他这一生，倾尽所有能耐，也无法达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