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34、三十四.兵权 这才是真正

　　这一定是老天，给他最残酷的惩罚。
　　这一个月以来，他早该有预感的，他不相信，他的父王，平邑一方的百姓脊梁支柱，那个伟岸的父亲，竟是被抬着进入大殿，昏迷不醒，像一座沉睡的石狮。
　　那一天，黄沙飞走，风暴肆虐，平邑都城，像是被抛弃的孩子，无助地立在沙漠中。
　　傍晚，一支军队，快马加鞭，急乱拥入城中。
　　匆忙急乱的马车声，铁骑声，打乱风声，听着比狂风还要狂乱。
　　周皓听闻烈马的嘶吼声，急忙追寻军队，抢在领队的将军之前，此人正是父亲的得力干将殷风絮。
　　看到一向以稳健果断著称的殷将军脸上，挂着焦急和恐惧，他便知，一定出了天大之事。
　　周皓也心急如焚，险些从马上颠下，吼道，“殷将军，可是我父王归来？父王现在何处？”
　　殷风絮咬了咬牙，只是抱拳，泪从眼眶涌出，不作回答，只是加快马速。
　　在城门前停住，殷风絮跳下马，走到周皓面前，抹了一把脸，擦干泪痕，道，“是属下保护不力，侯爷他……”
　　周皓知晓大事不好，紧握手中的马鞭，心脏被重击，下马时感觉身体重心不稳，一个猛烈的前倾。
　　“公子！”殷风絮扶住周皓。
　　“父王何在？我要面见父王！”周皓紧紧抓住殷将军的双臂。
　　殷风絮挥手，步兵让开一条道路，周皓一步一步，走向中间的马车，腿上犹如被加了千金重物。
　　周平候沉静地躺于卧榻，如果不知是身中剧毒，深至五脏，气息微几，他还是那个令人尊崇的周平候，那个平和的父亲。
　　一排的医者立于殿中，低头不语，无力回天。
　　周皓跪在塌前，两天两夜。
　　周夫人亦是面容憔悴，一夜白头，守在卧前，静默不语。
　　“母亲，您已经两天未进一粒米，父王已经如此，孩儿实在不愿看到母亲也……”周皓握住周夫人的手。
　　“子衿……”周夫人掩面擦泪。
　　“我已书信告知师父，他定会前来医诊，我们不会放弃。”
　　“何人害你父亲？是不是大羿……”
　　“父亲此行不知何事，行事机密，殷将军知之甚少，只知父亲一路拜访几个将领。谁知，在返回前一天，遭人迫害，身中毒箭。射箭之人已被杀害，经查确实是受大羿王室之人所派，具体还要等父亲醒来方可明知。”
　　周夫人眼神停顿，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又侧过脸去。
　　深夜，师父相丘急忙赶到，还未及喝一口茶水，立刻开始诊断。
　　周皓紧紧盯着师父的脸，不放过一丝表情。
　　许久，痛苦的等待，周皓感觉时间像巨石，撵过他的心脏。
　　相丘起身，摇头，不语。
　　周皓感觉眼前一团漆黑，终于支撑不住，身体重重倒下。
　　缓缓睁开双眼，周皓心中清楚，若是师父都说无救，那便真是毫无希望了。
　　相丘给周平候施针，也只可保人苏醒一刻，但他也无回天之术。
　　又是良久的等待，周平候猛然咳出一口淤血，沉重的眼皮撑开一条缝隙。
　　周皓连忙跪到卧前，上前握住周平候的左手，终是强忍不住，大声痛哭。
　　周棠吃力地张开嘴，牢牢抓住周皓的手，不停唤道，“子衿，子衿……”
　　“孩儿在……父王……孩儿在您身边……”周皓泣不成声。
　　“不要哭……”周棠用力地睁眼，但是无用，缓缓闭上眼睛，只是双手死死地抓住周皓的手。
　　周皓胡乱地挥起衣袖，抹干眼泪，“父王您看，孩儿不哭，您睁开眼睛看看孩儿！”
　　周棠吃力地开口道，“从今以后……你要保护好你自己……你母亲……还有平邑百姓……”
　　周夫人已经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身体孱弱，被下人扶住方能勉强支撑。
　　周皓仰头，不让泪留下，“孩儿无能，您不能倒下，平邑不能没有您……”
　　“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的骄傲……你要学会，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天下格局之大……”
　　泪水又涌出眼眶，周皓最终没能忍住，大哭道，“孩儿知错了，父亲，孩儿不配，您如何罚我都行，孩儿懂了，我现在还没有资格跟您谈及天下苍生，是我愚钝，我不该对您说那些狂妄之词。”
　　周棠使劲全身的力气，摇头，道，“你没错，父亲支持你。”
　　看着垂危的父亲，坚定地将头侧向他，周皓瞪大了双眼，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父亲对他竟是支持和信任。
　　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父亲，你说支持……”
　　周棠用尽生命尽头的力气，抬手，伸向自己怀中，颤巍巍地取出一样冰寒之物。
　　周皓接过，此物形似一块寒玉，手掌大小，全身漆黑，雕刻成蛇身缠绕山体的形状。
　　不需多想，此物非同寻常。
　　平邑信奉山蛇，蛇身绕山是他们的图腾，何况上面还镌刻着文字，这种文字是平邑祖上自创，已经传了几百年，只有宗族子弟才有资格学习。
　　周平候声音逐渐微弱，“子衿，此物可以调兵遣将……我此次出行……说是巡城……实为召集……旧部……那些将领都是我平邑……”
　　话至此，周皓全然恍悟，“父亲，您……”
　　“你要学会……隐藏自己……我十岁继位……用三十年守候……等待时机……在这乱世之中……你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你的子民……子衿……你是我的希望……现在……我终于可以把它交于你手中……”
　　“……”周皓说不出话。
　　“我把兵权交于你……你要足够强大……能够独立一方……打下天下……结束战争……还天下百姓安宁……”
　　这才是真正的周平候，一个顶天立地的王者。
　　周皓已经哭不出来，回想之前，他与父亲的针锋相对，那些振振之词，此刻看来，简直就是天下的笑话。
　　原来，他从未真正懂得父亲。
　　周皓真想一刀扎进自己的心脏，问一问自己，究竟有没有心。
　　“父亲，孩儿知错……”
　　周皓不停地磕头，脑门渗出鲜血，被殿中将领拉起。
　　他的年少无知，轻狂自傲，终于在这一刻，崩塌。
　　周皓知道，所有这一切后悔，都已经来不及，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