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33、三十三.轻狂

　　天下纷争不断，各方势力割据，大羿王朝大势已去，恐怕也是苟延残喘。
　　天下大乱，整个人间，就如炼狱，处处都是硝烟弥漫。
　　周皓站在烽火台之上，远眺大羿都城的方向，相隔千里，他深知现在大羿的形势。
　　他不关心大羿王朝最终将走向何方，他心牵的是，那个当年和他共同立下誓言的少年，他周皓和夏檀，将携手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天下苍生。
　　三年前匆匆一别，他知道，天下形势，风云变幻，不容乐观。
　　他垂头唏嘘，满腹心事，走下城门。
　　周皓被周平候传入内殿，空旷的房间，只有他们二人对峙。
　　周棠从未对周皓如此失望过，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一个洞悉时局的人，但是这次大殿之上，当着众人直面义愤填膺，公然袒护一个废太子，他不相信周皓看不清局势，或许，这里面有他不知的原因和隐情。
　　“当今形势大乱，子衿，你不是不知，如今的大羿王朝，世人都避之不及，你……你居然还敢站队，去袒护一个被囚禁的太子！你此番举动定然会招来祸端！”
　　他当然明白，也当然心中清楚，但是，得知夏檀被监禁，他怎能不为所动。
　　“父亲可知，太子为何被囚禁？你真的以为他是因为权力斗争吗？错，是因为他这三年不甘作为傀儡的反抗，因为他这三年坚持心系天下百姓的立场！我不可不管，我要救他！”
　　周棠紧紧注视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年英雄固是如此，可怕的是，他又该如何告诫他年少轻狂的后果。
　　“那是大羿王朝，与你无关，你向天下公然挑衅，要与太子站在一方，你可知你竖了多少敌人？你是要将我平邑腹背受敌！”
　　听闻此言，周皓立即红眼，突然大笑，犹如嘲笑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吼道，“您敢说与平邑无关？别忘了大羿是如何对待平邑的，那种惨无人道的活祭，是谁曾谏言废除活祭，是太子夏檀，这天下，敢于说出废除之话的人，只有他夏檀一人！”
　　周棠退后一步，是的，大羿百年以来的活祭仪式，是他永远回避不了的话题。
　　平邑礼族，他周平候，心里明镜一样清楚，这种祭祀礼教的束缚，与其说是对平邑的特殊对待，不如说是一种精神绑架，一种□□的统治。
　　此时此刻，被周皓血淋淋地拎出来，提醒他，告诫他。
　　周棠语气低沉，“此事另议，当下我与你讨论的是，你不该意气用事！”
　　“父亲这可是在逃避我的问题？正如想要逃避祸乱，祭祀祈求一样。求天拜神，就是一种逃避。拜天拜神，不如多拜自己，看看自己究竟能在这世上有多大能耐！”
　　周棠无力辩解，语重心长道，“子衿，我理解你，但是当下，平邑百姓安危才是……”
　　周皓愤恨地打断道，“父亲，您心中只有您的平邑对吗？”
　　周棠也怒道，“放肆，你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父亲？”
　　“你知道夏檀曾经怎么与我说起您周平候吗？他说他羡慕我，他说我有一个有担当的父王！如今，您让我看清，天下苍生的安危并非您的担当，或者说，您根本担当不起！”
　　“你……”周棠感觉头顶的血脉上冲，“年轻人血气方刚，我不与你计较，但是我奉劝你一句，担当并非只是一句话，你的所想太过简单！”
　　周皓知道自己忤逆了，只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不可能收得回来。
　　他上前一步，低下头来，道，“父亲，孩儿知道自己年少无知，只是……您是我敬重的父王，您一直是我的楷模，我恳请父亲能够支持孩儿。”
　　“如何支持，同你一样，向这天下昭告，我周平候，平邑的一方霸主，拥护大羿一个废太子，是太子的追随者？”
　　若是如此，平邑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将要土崩瓦解的大羿，还有风势正起的至封强军。
　　“父亲……”周皓再次恳求。
　　看着周皓绝望的眼神，像藤鞭抽打在身上，周棠终此一生，也没有此刻心痛。
　　他决然转身，顿身停驻，声音铿锵有力，“子衿，原谅此刻的父亲，以后你会明白，我会让你知道，我会倾尽一生，给你上最后一堂课，教会你一个道理。”
　　周皓朦胧的眼睛里，是父亲决绝的背影，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涌。
　　此刻的他，不会知道，也不会想到，父亲所指的那一堂课 ，将会成为他永生难忘的痛。
　　或许，当他真正明白，父亲与他说的这些话语时，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他也终将为他的年少轻狂背负终生的悔恨，为他的意气用事付出代价。
　　与父亲的辩驳，始终难以令他平静。
　　侯府，甚至平邑，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周皓看什么都感觉没了颜色。
　　他站在黄土飞扬的靶场，走向那个台阶。
　　曾经那一刻，历历在目，飞扬跋扈的少年，气焰嚣张，要与他比试射箭。
　　周皓手握木偶，又从怀中掏出玉簪，两样东西修复完好，早已回到它们原本最初的样子。
　　可是，当年的那两个少年又如何？
　　他想起夏檀与他说过，不喜欢这个时代，想要逃离。
　　当时，他却与他说，不要逃避。
　　如今想来，或许，他是错的，他根本就不该劝他面对。
　　若是自由之身，哪怕是找一处僻静之所隐居，就如师父那般，或许才是夏檀最好的选择。
　　一想到夏檀此刻正身陷囹圄，生死不由选择，他却无能为力，他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
　　为何他总是如此，总是把自己的想法施加于别人身上，这个世界，本就是身不由己，各自为命。
　　所谓理想和抱负，不该成为每一个人的冠冕堂王。
　　那日与父亲的冲撞，也是如此，父亲一定对他失望至极。
　　父亲自那日起，只说是处理机密要务，出平邑已有一月之久，至今未回，也无音讯。
　　待父亲归来，他定要找个机会与父亲认错，主动认罚。
　　只是，他从未想到，他已永远无此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