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25、二十五.初见 为何不施礼

　　无趣，是夏檀对平邑这个地方最直接的感受。
　　中秋时节，本是最繁忙的时间，马车队伍经过的田野村落却是没有看到一片忙碌的景象。
　　金黄的稻穗，沉甸甸的挂着，无人问津，像是垂头丧气的病人，看上去让人惋惜。
　　雍容的马车经过城中的集市，宽敞的路面，整洁安静，只有少数的门楼敞开，路边两侧每隔数米，直挺挺的站立着身着重甲的士兵。
　　集市没有一点市井该有的样子，既不繁华也不热闹，完全没有往日的市井气。
　　夏檀从马车内望出去，一路经过，索然无味，心情低落。
　　自出生在那守卫森严的高墙之内，十二年的光阴，还不如空中略过的大雁自由，生在帝王家，身为大羿王朝的太子，到底是飞龙在天，还是笼中鸟雀，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从降生，便被天子封为太子，据说那一年，天下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本该是灾难的一年，却被占星师说是天降吉兆，连带他的降生也被传为吉星降世。
　　他一降生便被当做不凡，可惜他的母亲毕竟只是宫中的一个舞女，为了他的尊贵不被玷污，他从出生便被从生母身边抱走，由宫中专门的机构专人照顾抚养，他每年只能在冬至那一日可以见上自己母亲一面，他从出生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功课和武学更是不敢耽误。
　　夏檀没有自己的童年，父王的儿女众多，他虽贵为太子，却根本不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个，他不过是一个寄托。
　　所谓吉星，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自以为是能够延续的愚蠢。
　　这样的天下，他宁可不要。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本该意气风发，少年不知愁滋味，但是在他脸上却看到一种超乎年龄的沧桑，童真稚气早已被他抛弃，或者说被他尘封心底，从不向外展露。
　　这是一次难得的走出宫门的机会，这么多年来，每年他只有母亲的祭日，才被允许走出宫外一次。
　　说是宫外，其实也就是离宫不远的一座荒坟，以她生母的身份，生前没有被册封，死后也根本不可能以天朝礼仪封赐厚葬，哪怕他的身份是太子，对于他来说，这是最大的讽刺。
　　母亲在他六岁的那一年去世，从此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江山，尊崇，礼仪，学识，这些与他，还有何用？
　　他生来就只是一个工具，心如死灰，对他也是一种解脱。
　　这次出行之地是平邑，天朝最为重要的祭祀之地。他作为大羿最适合走上圣坛的人选，心中不以为然，暗自冷笑。
　　天下岌岌可危，朝政，百姓，依仗祭祀祈福，大羿自欺欺人这一套功夫倒是下的很深。
　　这次重大祭祀活动，他本以为终于可以走出宫门，见识宫外的世界。但是，明显地方的工作做的也很踏实。看这戒备森严的架势，估计一个月前就拉紧戒严，地方告知百姓谨言慎行，不得有半点儿懈怠和忤逆的行为和动作。
　　从进入平邑地界起，这里到处谨小慎微，死气沉沉，当真是可惜了这本该热闹的丰收时节。
　　太子的随行将士和车马进入侯府，周平候亲自迎接，夏檀这几日在府中，与在大羿王宫，毫无别论，不禁生厌。
　　这日，无聊之际，路过靶场，忽见一白衣少年，屈腿靠坐于靶场台阶之上，手中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凝神注视。
　　夏檀走进，少年抬眼相望，两人年龄相仿，四目相接，片刻少年又将头低下，旁若无人地看着手中的木偶。
　　夏檀从未见过如此不知礼数的人，大声喝道，“为何不施礼？你可知晓我是何人？”
　　少年听及呵斥，方才起身，看见面前的少年一袭红色帛衣，腰间佩玉，蛾型玉饰象征地位，无需多想，他看一眼就知晓。
　　他双臂向前，躬身行礼，低头回道，“见过太子殿下。”
　　虽是低下身来，夏檀依旧看出少年眼底的不卑不亢，道，“你是何人？”
　　“小人周皓。”
　　周皓不愿多言，太子如此盛气凌人，他不想招惹，也无心对付，只希望这位小太子只是路过，就此作罢。
　　夏檀低哼一声，道，“周皓……莫不是周平候的儿子？竟如此嚣张。”
　　周皓目光一滞，心底暗道不妙，这位小太子居然认出他来，这下是想躲也躲不过去了。
　　夏檀见周皓不敢说话，心中升起一股优胜感，他也不知为何，就是暗自地想要与他较量一番，可能是少年的意气风发，他命令道，“你，陪我射箭！”
　　周皓先是一愣，转而拿出弓箭，恭敬地呈上。
　　夏檀冷眼接过，道，“听闻周棠有一子，为世上奇才，文韬武略，十岁之时便被认定有相国之才。很好，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是否如传闻一般。”
　　周皓施礼，谦逊道，“鄙人不才。”
　　夏檀着实看不惯他一幅假惺做派，故意将弓箭戳在对方的胸口，“你我今天，就以这弓箭一决高下如何？”
　　周皓低头，“不敢。”
　　夏檀心中升起怒火，手持弓箭，侧身立正，凝神屏气，只听嗖的一声，箭离弦飞出，正中靶心。
　　“轮到你了。”夏檀满意地升高语调。
　　“是。”周皓做好准备。
　　周皓站定，身体和手臂姿势完美，听箭飞出去的声音，可以判断力道控制有度，箭中靶上，偏离红心。
　　“再来。”夏檀又发出一箭，依旧正中靶上红心。
　　周皓发一箭，仍是偏离。
　　如此连发五箭，红衣少年正中，白衣少年偏离。
　　夏檀虽胜，但心中顿时怒火中天，对方明显是故意输给自己。
　　夏檀咬牙切齿，“周皓，你胆敢戏弄？”
　　“不敢。”
　　“身为礼族，你的弓射能力定在凡人之上。”
　　平邑地方素有射礼，弓射无人能敌。
　　夏檀知道平邑每年都会通过射礼选拔人才，尤其是礼族男子，技艺精湛，常人根本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太子不是凡人。”周皓施礼，“若无事，在下告退。”
　　周皓走向台阶，低身正要拿起木偶，只听一阵急促的风声，正好穿过衣袖，定睛缓神，一支箭将他放在台阶之上的木偶带起，飞了出去，然后直扎地面。
　　周皓眼神骤变，快步拾起地上的木偶，转身看向夏檀，目光凶狠，足以杀人。
　　夏檀被对方的凌厉地目光一惊，转而发现终于激怒对方，反倒得意道，“何以如此表情，如丧考妣。”
　　周皓看着裂开的木偶，眼睛泛红，用力握紧掌心，手臂青筋暴起。
　　旁人怎会知晓，这几日他经历了什么，这个木偶对于他意味着什么……
　　夏檀绝对不会料到，在他转身之际，一支利箭像一道光从他耳旁闪过，此等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行为，莫说是一个少年，就是他父王周平候周棠也不敢为。
　　身旁的侍卫显然也没有料到会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急促上前将少年压制住。
　　空旷的靶场，如死人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