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22、二十二.吉星

　　她一直认定，那场离奇的，关于祭祀的梦，与她无关。
　　那是阿皎，那不是她，她不愿承认那是她的前世。
　　那个在黑暗中挣扎的女子，那个陷入绝境的女子，不是她。
　　她就是这样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
　　但是，为什么每次回想那个沉重而又令人绝望的梦，她的心还是会疼得厉害。
　　阿皎，她为何要生在乱世，为何要生在礼族。
　　她抓着自己胸口，不停地对周皓重复，不断地质问。
　　为什么要把阿皎推上祭台？
　　为什么让她去赴死？
　　为什么不救她？
　　周皓的眼眶红了，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自言自语道，“是啊，她可以躲过的，她本可以躲过的……”
　　周皓陷入遥远的回忆……
　　西南高原，平邑，周平候周棠在房外，慌乱踱步。
　　房内，女人喊叫撕心裂肺，只听一声啼哭传出，周棠推门而入，夫人暂时昏迷，但无大碍。
　　他立刻屏退下人，只留一个年轻的妇人，妇人将这个刚刚从她手中接生的女婴，草草裹起，抱在胸前，走下暗室。
　　这个暗室，只有在场的周棠、夫人和那个年轻妇人知晓。
　　片刻，年轻妇人从密室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刚满月不久的孩子攥着小拳头，似乎是在梦里与命运抗争。
　　妇人极力咬住自己的嘴唇，控制住泪水，转头递给周棠，眼神里满满的不舍。
　　周棠抱出婴儿，面向跪在外面的大臣和使节们宣告，声音铿锵有力。
　　公子，取名周皓，字子衿。
　　殿外欢声一片，殿内两名妇人相对而视，无声流泪。
　　年轻妇人慢慢扶住夫人，安慰，“夫人莫忧心，公主安好。”
　　夫人任泪水滑下，泣声道，“阿皎，我可怜的女儿，我未及仔细看她第一眼。”
　　“阿皎公主眼睛随您，婉嫣灵动，夫人莫急，以后……总会见到的。”
　　夫人掩面抹泪，“阿皎为何如此命苦，偏偏生在这礼族。”
　　“夫人放心，现在世人只知夫人诞下小公子，没人知道阿皎，只是以后委屈小公主了。”
　　“我宁可她不是这礼族的小公主，我只想她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平安快乐，一生无忧。”
　　她们心里清楚，阿皎生为礼族王室的嫡女，一定是要被大羿王朝定为祀女。
　　她不会活过十六岁，那是多么可悲。
　　妇人安慰道，“阿皎会摆脱厄运，做一个平凡快乐的女孩。”
　　夫人缓缓拉起年轻妇人的手，“你受苦了，阿皎和皓儿互换，连累你们母子，从今以后，相见不能相认。”
　　“我们一族被天子下令诛杀，承蒙周平候暗自相救，我和皓儿才能够存活于世，你们的恩情我们母子无以为报……”
　　这一年，天降大旱，大羿王朝历经一百八十年，从未遭受如此丧乱旱情。
　　天子下令占卜，卦象显示，暑气郁盛，并非神灵不保，而是天意如此。
　　良辰吉星，降世渡劫，诸神让道。
　　其实大半年前，便有一族算出，大羿王朝气数将尽，二十年后，百年基业将会毁于一旦。
　　天子大怒，下令将卜卦之人全族诛灭。
　　而这一族便是周皓生父所在一族，与礼族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礼族得知，观望星象，重新推演，确是如此。
　　卦象明示，西天显像，三星相连，实乃吉星，只是这吉星，却并非是大羿的吉星。
　　三星相连，吉星分别降生在东南，西南和西北三个方位。
　　礼族祭司根据方位和时辰推算，周皓和阿皎正好符合东南和西南，只是这西北，周平候命礼族天祭府的高人暗下寻找数月，至今没有结果。
　　得知周皓和阿皎的身份，周棠坐立难安。
　　周棠知晓此事关乎体大，一步走错便会万劫不复。
　　故而，他先向天朝隐瞒卦象真实释析，而后不惜代价，用尽办法才救下周皓母子，隐瞒他们母子的身份，在悄然不觉中将他们二人带回平邑。
　　让周皓和阿皎互换身份实属无奈之计，此举一旦出现纰漏，将会给整个平邑带来无尽的灾难。但也只有如此安排，才能更好地保护这两个孩子，才能护他们一生周全。
　　大羿王朝仍沉浸在吉星庇佑的美好假象中，整个王朝依旧歌舞升平，荒淫暴政。
　　没有人在意，更没有人关心，在荒夷贫瘠的西北，连绵起伏的山脚下，一处破落的农户家里，降生一名男婴。
　　谁也不会料到，日后，正是这名男婴，颠覆了整个大羿王朝。
　　周皓陷入无尽的回忆，他的眼神深邃不见底，没有人能够走进……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少同情，真正缺少的是理解。
　　在此之前，甘贻从未真正理解，阿皎对于周皓为何如此重要，因为她一直是站在一个同情者的角度，悲天悯人。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懂得。
　　一颗心，像被铰碎，沉重的钝痛。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疼……”
　　周皓看着脸色苍白的她，连忙起身扶起她，担心道，“怎么突然……”
　　一阵晕眩，昏过去之前，她似乎听到耳边有一个坚定的声音告诉她，不怕，有我在。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回想这一段时间的事情，似乎跟周皓在一起，总是会变了一个人。
　　她总有一种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慢慢迷失，仿佛一点点被夺走，她越来越不清楚，自己究竟应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