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139、一百三十九.不悔 那便……今

　　“不要留下我一个……不要……”她在烈火之中呼喊。
　　甘贻感觉脑子像被轰炸过，一片狼藉，她睁大双眼，慌乱地想要抓住什么似的，眼前看到的面孔，好似跟一个人完全重合，令她无法分辨……
　　“甘贻……”一个声音在耳旁呼唤。
　　甘贻双眼无力，手仍旧使劲地抓住对方的胳膊不放，更像是自言自语，不断重复着“……是你吗……”
　　“是我，”周皓帮她拂去额头上的冷汗，问道，“又做噩梦了？”
　　甘贻看向四周，没有天崩地裂，没有熊熊烈火，没有阴森冷酷的祭台，周围没有面目狰狞喊着处死他们的族人，她的身上也没有繁重的镣铐缠绕，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她的背后是柔软的床靠，面前是四双关切的眼睛。
　　她垂下眼眸，突然像是一个失声的人，发不出一个字。
　　周皓让墨童他们暂时出去，他一人留下照顾，慢慢靠近道，“甘贻……你怎么了，还好吗？”
　　“我……”甘贻抬起头，没有回应。
　　她看着眼前的人，好似从不曾相识，可是明明这一切又都是那么熟悉。
　　目光相接，他此刻看着甘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的目光好似变得陌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突然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
　　她像是身体有个开关，猛地打开，回道，“没事，我就是……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
　　她打断道，“没有什么。”
　　“……”周皓如鲠在喉。
　　他感觉，一开始的那种陌生感，不是空穴来风。
　　甘贻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抚了抚额头，道，“我的意思是没事，不用担心，真的，缓缓就好。”
　　“要不要喝点水？”周皓起身拿水，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嗯。”
　　甘贻接过水，喝下一口，目光停在周皓手指上，那个晶莹透亮的玉扳指，应该就是山青。
　　“我能看看吗？”甘贻放下手中的杯子，指了指周皓的手指。
　　“当然。”周皓猛地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之后，已经毫不犹豫地取下山青递过去。
　　“这个对你来说，应该很珍重吧？”
　　“是。”
　　“你曾把它交给夏檀，你说过他是你值得信赖的人。”
　　“对，我说过。”
　　“我算不算是你信任的人？”
　　“……”
　　周皓错愕地看着对方，他感觉哪里不对，可有偏偏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如果我说，我想要它，”甘贻试着将玉扳指套进自己的手指，看向对方接着道，“你会给我吗？”
　　周皓上前握住她的手指，似乎行动要快于大脑一步，点头回道，“当然。”
　　甘贻眼角微微上提，笑道，“逗你的，我只是想看你舍不舍得？”
　　“这有何不舍。”
　　“你当真要给我？”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给。”
　　甘贻抬起手，像是看着大一号的戒指，道，“那我真的收下了，不许后悔。”
　　“不悔。”
　　周皓看着对方满足的样子，心中的幸福感仿佛要溢出，何止山青，他所有的一切，哪怕是他自己的灵识、性命，只要她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奉上。
　　他紧紧地攥着她的双手，静静地守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安静沉睡的面容，生怕这一切都是假象，生怕只要他一松手，所有这一切都如一缕轻烟飘散。
　　今天的他一定是魔障了，心头总是平白无故的忧虑，这种患得患失真是绝无仅有，很是莫名其妙。
　　他不是凡人，人生对于他而言，漫无尽头，所以他从来没有计划将来的习惯，也许正是甘贻的出现，他的人生才渐渐开始有了规划和打算。
　　他开始对未来有所憧憬，开始为以后的生活进行规划，从初遇开始，他想过以后带她归隐山林，也想过带她走遍世界，想着与她携手一生，与她生儿育女。
　　他也知道这一切已经不可能，他试图转变和调整，开始计划若是有幸斗过苍迩，他会如何？如果她不再是甘贻，他又会如何？
　　他有时也会像催眠那般，不停麻痹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不管结局如何，不管她终究会成为谁，他都会守护在她身边，无论以何种身份，只要能够看着她。
　　当然，他也无数次幻想，甚至祈祷那个叫魅缨的灵识永远不要觉醒，他不希望她卷入进来，永远作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被他守护着，爱护着。
　　他太害怕她不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
　　或许，这就是他焦虑不安，患得患失的原因吧。
　　“怎么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身后有人拍他的肩膀，问道。
　　周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就坐在房门外楼梯的台阶上，至于是何时走出甘贻的房间，他自己都不记得的，满脑子都在想事情。
　　他抬头看着夏檀，道，“哦，没什么……”
　　“没有才怪，我还不知道你。”夏檀一边说话，一边靠近找了一阶台阶坐下，接着道，“有什么困惑就跟兄弟说，我永远无偿做你的树洞。”
　　周皓无奈一笑，不过听他这么一说，心情倒也确实宽松了一些，想了想问道，“你为什么喜欢应思存，她有什么地方吸引你？”
　　突然被问起这个，夏檀倒是没有想过，说句实话，他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好像他和思存在一起，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什么为什么，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可能……我们两个就是命中注定，天造地设。”夏檀笑着拍拍周皓的肩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天造地设……”周皓又问，“所以，你相信缘分命定？”
　　“多少相信一些。”
　　“如果你和她，并非命定的安排呢？”周皓重新组织一遍语言，“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前世缘分注定的人并非她，你会如何？”
　　这个还真是难倒夏檀，他思考许久，道，“那便……今生无悔就好。”
　　“是啊……管她前世如何……”周皓自言自语应道。
　　“你是不是在想甘贻？”夏檀反问。
　　他自认最了解周皓，如今甘贻真正的身份，已然不是秘密，只是大家不摆到明面上直说罢了。
　　倘若有一日，她的灵识觉醒，她将再不是甘贻。
　　她是上古之神墨的王后，若不是墨童的存在，谁也不会知道，她就是曾经的魅缨。
　　也难怪周皓会如此失神，倒不是因为她魅缨的身份，他更在乎的是，他害怕她根本不属于他。
　　夏檀看着他的手指，“你把山青送给甘贻了对吗？”
　　“是她主动提出想要……我便想都没想交给了她。”
　　“那你还有何顾虑，”夏檀凑近道，“既然你认定了她，你就该相信甘贻她也认定了你。管她什么魅缨，就当她不存在，就算存在又如何，你认定她是甘贻。”
　　周皓的眼睛终于焕发出一丝神采，有如醍醐灌顶。
　　就算甘贻就是魅缨又如何，在他眼里，她就是他爱的人，无法改变，也不可动摇。
　　周皓在心里暗暗发誓，待她醒来，他一定要坦然地面对他们之间的一切，他要让她知道，无论她是谁，她就只是他心中的唯一，那个长在心头，融入骨髓，倾尽千世万世都会守护的唯一。
　　只是，他从未想到，这一切竟会来不及向她倾注和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