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138、一百三十八.生世 一个声音，

　　身为凡人，周皓对于人间的一切，一直心存敬畏，即便作为天神，他也从不居高临下。
　　周皓深深地凝视对方这双注满泪水的眼睛，她眼神里的专注与柔情，还有彷徨与惊措，每一个瞬间，都微妙地触动他的心。
　　都说人无法体会神仙的逍遥与旷达，游走在人世间，看尽苍世变迁，周皓却想要告知天神，人世间有一样连天神都无法参透的东西，那便是情。
　　它是羁绊，是宿命，也是枷锁，是世俗。
　　因为它的存在，人们对于拥有和失去格外珍视，对于得与失都变得小心翼翼，甚至不惜人力物力，给它套上繁重的仪式感。
　　就如这结拜成亲，似乎只有完成了仪式，以示隆重，方能天长地久，才能真正拥有彼此。
　　也正是这一刻，他真正找到了归属感。
　　原来，人世间看似繁琐无用的东西，却也恰恰是用心良苦。
　　“拜过这天地父母，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认定你就是我的人。”
　　周皓紧紧拥人入怀，小心谨慎，害怕这一切犹如幻觉，一碰便会消失。
　　“……”甘贻完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保持着屈膝跪地，从未想象过这一刻竟这般猝不及防地来临。
　　“抱歉，吓到你，”周皓看着对方陌生的反应，不禁紧张起来，“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难得见他如此紧张窘迫，像一个做坏事被抓住把柄的孩子，她忍不住低头一笑，“下次不许。”
　　“情之所至，我……自作主张……”他全身紧张的细胞，被她的莞尔一笑化解，轻松回道，“你不生气？”
　　“仅此一次，下次……”她起身，突然又不知该说什么。
　　“下次？”他惊喜地扶起她，想要得到一个确定。
　　“我……”她能够承诺什么，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她转过头，“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会等你。”
　　尽管没有确切的回复，他的内心仍旧温暖，喜欢一个人，不会计较，更不会得寸进尺，满脑子都装着那个人的感受。
　　你会等我吗？
　　一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甘贻突然感觉头痛欲裂，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回响起一个声音，跟很久很远的一个声音重合，牵动着她最深处的记忆。
　　月光洒在一片花海之上，每一朵小花，像漫天的星星闪烁，在风的抚动下，摇曳摆动，远远看去，又像是一只只飞舞的萤火虫。
　　一身白衣的女子，轻轻地偎依在男子怀里。
　　“魅缨，你喜欢这里吗？”
　　女子点头，接着抬起头，皱了皱眉道，“说好了叫我静女的，你又忘了？”
　　“是是，静女，”男子宠溺道，“我还是习惯叫你原来的名字。”
　　“下次不许，若是被族人听去，你又要有麻烦了。”
　　男子将她搂进怀里，道，“这里无人会知道。”
　　“那也不许，万一……”魅缨低下头，“族里本就大乱，若是再让族人知道，你为了一个魔女滥用禁术，还将她娶为妻子立为王后，岂不更乱？”
　　“好，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他眼眸渐渐深邃，轻叹一口气道，“只是……委屈你了。”
　　“谈何委屈，是我一心要跟随你。”
　　“你为了我改变，付出了太多。”
　　“付出最多的是你，”她双手抚上男人坚毅的脸庞，“墨，无论今生还是来世，生生世世，我都追随你一人。”
　　“我亦如是，无论你是魅缨，还是静女。”
　　这个世上不会有第二人知晓，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静女是那个弃婴生前的灵识，也是魅缨的前身，她的命运本该暴死在荒郊，但这个灵识被扭转到另一个时空，与她死后所化的魅缨在不同的时空，同时存在。
　　如果魅缨是那个女婴死后存在的样子，那么静女正是那个女婴生该有的样子。
　　蛾皇一族是三界灵识的掌控者，本该是遵循和守护三界法则的执行者。墨何其胆大，竟将生与死两个完全不同时空的灵识，完美的拼接到一起，并且恰到好处地结合到一个人身上。
　　作为蛾皇一族的王，他用了自己最不屑的禁术，打乱生死两界的法则，打破时空的秩序。
　　蛾皇一族的王，为了一己之私，利用禁术，召唤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灵魂，并且给了这个本该虚无的灵识蛾皇一族的身份，用来掩盖和抹去原有的那个灵识，最终将这世间最令人惊惧痛恶的瘟神魅缨换成一个神族的，这是何等的逆天。
　　于此，追本溯源，他与当下极力反对自己统治，一心想要推翻蛾皇一族的兄长曲和，究竟有何分别，不过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耍着最令人不耻的手段。
　　说到底，他们都是蛾皇一族的背叛者。
　　魅缨看着沉默不语的墨，心疼不已，她知道墨为了她，放弃了什么，顶了多大的风险和压力。
　　他是蛾皇一族的王，却身不由己，背负着一个叛逆者的罪恶感，做了一件与自己职责和信仰背道而驰的事情。
　　背叛自己的内心，这种每时每刻加注在思想上的痛苦，对他自己何尝不是一种摧毁和鞭笞。
　　“魅缨和静女本就是一人，”魅缨搂住男子的脖子，道，“这个世上，只有你知道我的身份。”
　　墨沉默许久，轻声道，“若是我有不测，你会来寻我吗？”
　　“又说这种话，”魅缨将身体转到一边，眼尾泛红，声音哽咽，“不许……”
　　墨低下头道，“我又惹你生气了，我相信你会一直等我。”
　　“我会等你，生生世世。”
　　只是这注定要成为一句不能相守的誓言，魅缨从未想过，最后墨会被曲和用一种惩罚的方式处死。
　　天仿佛要掉下来，黑沉沉的一片，显得通天石柱周围的火焰尤其熊烈，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恶兽，将他们在煎熬中吞噬。
　　从此，再无墨的灵识，又何来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