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102、一百零二.遗憾 没有人教她

　　让一个心事重重的人，去安慰另一个人，这显然很是牵强。
　　从阿皎回到周山，采薇一眼便看能出来，阿皎心中有事。
　　采薇看着阿皎长大，虽说阿皎后来被接回宫中，恢复公主身份，但是阿皎对她的依赖和亲近丝毫未减，甚至更甚，姐姐也不介意，去世之前，更是将阿皎托付于她，她自然自始至终将阿皎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
　　阿皎的一句话，甚至一个表情，采薇都能分辨地一清二楚。
　　在她心里，阿皎是一个像月光一样明亮的孩子，脸上极少出现阴霾一样的沮丧。
　　采薇犹记得阿皎出嫁那日，她脸上洋溢的幸福，藏都藏不住，然而此时，她脸上的不幸福，也未能藏起，无论阿皎如何掩饰，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阿皎轻轻地将头靠在采薇的怀里，采薇握住阿皎的双手，两个女人，从彼此那里汲取温暖和力量。这一刻她们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母女，回到了那些年她们生活在一起的隐秘山村。
　　很多事情，总是自己深陷迷谷，外人看的更清楚。
　　采薇走到如今，度过半生风华，有一件事情始终没有认知清楚，否则她也不会遗憾至此。
　　出生贵族，父亲教她医理，母亲教她女德，自小就跟随姐姐身边，在周山宫殿里生活，更是教会她礼仪，她的世界和人生令人艳羡，虽然看上去被外力安排和支配，她打小就知道，自己以后会被指婚周山某个背景优越的宗亲。
　　十四岁那年，姐姐将刚刚出生不久的阿皎托付于她，采薇自幼天资聪慧，通晓医学，知书达理，学习和接受能力总是异于常人，她意识到自己瞬间担负起一个孩子母亲的责任，她毫无迟疑，从此用半面丑陋的容貌隐姓埋名，镇定沉着地不像一个仅仅十四岁的少女。
　　或许，她自己都高估了自己这个年纪应当承担的重量，毕竟她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孩，良好的家世教会她许多，却唯独没有机会教她学会爱人，没有人教她怎么去爱一个人。
　　为了确保她和阿皎在民间万无一失，周平候派出自己身边最为亲信的将领跟随保护，当时的殷风尘，身高九尺，身手不凡，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若不是被主上安排放弃暗卫统领的位置，殷风尘恐怕这辈子也不可能脱下一身黑袍，以一个普通武夫的样子出现在人群之中。
　　采薇隐隐记得第一次见到殷风尘，那是一个成熟稳重，一看让人感觉到安全的男人。贵族阶级的矜持，让她这个天生优越的娇贵，没有多看眼前这个大她八岁的男人一眼，更不可能多想。
　　那一刻，她只觉得这是姐夫和姐姐为护周全，为保她即将在民间安稳，安排的临时夫君，本质上就是为了照顾保护她和阿皎的生活和安全，说的更明白一些，殷风尘跟她的关系，就是下级对上级的绝对服从，她和他之间隔着不可跨越的阶级等级。
　　在民间的那些年，隐姓埋名，他们之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采薇后来经常回想，自己本该是像姐姐那般贤淑温婉，但是偏偏她的身上莫名染了些骄纵和任性，这些不得体的小毛病，一定是被那个男人惯出来的，所有的源头都是他毫无保留的隐忍和退让，那些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的阶级服从。
　　她又怎会明白，那是一个男人深埋在心底的爱慕。她从一个小女孩担负起一家之主的责任，作为一个母亲，她自认合格。但是，她是一个失败的爱人，甚至不配得到爱，她自省地太迟，等她学会动情，学会什么是爱，已经没有机会，她再也等不到那一个人，那个等她主动打破阶级束缚，勇于说出爱字的男人。
　　每次深夜不眠，她回想自己是何时动了心动了情。大概是一起生活在一起的第十二年的某一天，那一次他接她回自家医馆的途中，路遇一个花季少女卖身葬父，提出帮忙给那个可怜少女葬父的人明明是她，殷风尘只不过服从照办，结果那个少女唯唯诺诺地追随一路，坚持要卖身做妾。
　　那一刻，她完全丧失了助人为快的高尚，只感觉心中有一个自己也叫不上来的怪兽释放出来，尽管后来殷风尘摆脱掉少女的纠缠，那几日她也没有好脸色，周身的低气压笼罩，连阿皎那个单纯的小丫头都感觉到家里空气的冷冽。小心翼翼地询问她道，母亲，心中有何不快，说与阿皎听听。
　　她又怎好说与阿皎听，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心中那个怪兽，叫做嫉妒，是一个女人的嫉妒心。
　　尽管隐世在一个不知名的村落，终日将自己扮的极其丑陋，采薇也从未感觉自卑，她骨子里的骄傲让她知道，尽管放下了美貌，她依然可以凭自己的医术，在人前淡定坦荡，让那些对背后议论她相貌的愚昧村民，终有一日有求于她，最终赢得应当的尊重。
　　她没有想到，某一天某一刻，她居然无法做到淡定。
　　采薇独自坐在溪边，晚风拂过，远处的浣衣女，衣带扬起，俏皮嬉闹，美的像一幅动态的画。
　　水面随风而动，波光粼粼，她侧身看去，一个曼妙的倒影，晃动的水中，女子的面容姣好，美不胜收。
　　采薇轻拂自己的脸庞，一轮光阴，多久没有静静地看着自己真实的面貌，她几乎快要忘记，倒影中那个绝美女子才是真实的她。世人皆知，周山的第一美人是她的姐姐采姝，从小她的容貌便常被人夸道像极了她姐姐，以后定是与姐姐的美貌齐名。
　　她总是那么后知后觉，对自己的美貌是，对自己的感情亦是。
　　后来发生的事，阿皎是有印象的，母亲被当地一个有钱人家虏去，平日里憨直的父亲，露出从未有过的怒气，不听阻拦，一路杀气直闯那个大户，将母亲带回家中。
　　阿皎对那件事情记忆深刻，不是因为它有多么震撼离奇，而是那件事情过后，母亲和父亲之间一直疏离的关系似乎有所改变，她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终于有了温度，令人极度舒适。
　　阿皎更加靠近采薇，怀里的温度，是那么温暖，是儿时母亲那熟悉的感觉。采薇轻拂阿皎的头发，她能感觉到阿皎的矛盾和不安，那是一个孩子可求安全的敏感。
　　采薇像儿时那样，抚慰阿皎，语气轻柔，话语绵延却又有力，她说，“阿皎，不要让自己留有遗憾，你不知道何时何刻，就会失去表达的机会。”
　　阿皎抬头，看着眼尾微红的对方，轻声问道，“母亲，你的遗憾……”
　　采薇微动嘴角，无奈道，“遗憾……没能保住那个属于我们两人的孩子，遗憾没能为他留后。”
　　“……”阿皎看着对面娴静坐定的女人，张了张嘴。
　　采薇苦笑道，“阿皎，不要总以为时光足以等待，遗憾或许正是源于无知的年轻和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