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101、一百零一.枷锁 活祭只是一

　　回到周山的那几日，阿皎整日陪伴在采薇的身边，寸步不离。
　　自从周平侯和周夫人相继去世，这个世上，与她血缘最亲的人只剩下采薇。
　　她依旧习惯唤采薇母亲，或许是想要唤起以前的美好记忆，毕竟在她心里，最快乐自由的时光，是在民间那个不知名的小村落。
　　简单纯粹，无忧无虑。
　　那时，没有威风煞气的殷将军，只有那个隐忍朴实，名唤殷风尘的普通村夫。
　　阿皎知道，殷将军爱慕薇姨，但是他的倾慕之情一直被深深埋在心里，或许，纵然他是周山数一数二的将军，但是面对采薇这样的王亲女子，难免不由自主地退缩。
　　当然也或许，是他过不去自己心中那道坎，一个从穷困底层爬上来的将领，走到高位，血液里本质是一个山野村夫，如何配得上周山医族世家之女，周山绝世美人。
　　阿皎看着眼前眼角泛红，神态疲惫的女人，因悲伤而压抑，似乎看到了所谓的美人迟暮。
　　曾经的采薇，与姐姐采姝，同出周山贵族圣医世家，在周山传若仙女下凡，是何等的风姿卓越，美妙动人。
　　姐妹两人，本可以相依相偎，无奈不得不分离，而最终导致这一切的，恰恰是赋予在她们身上那所谓的权势和荣耀，以及加持在王族的宗教礼制和政治斗争。
　　曾经的周山只是大羿王朝的臣服者，自归顺便担任着为整个大羿占卜和祈福的职责，手握仪杖，可谓贵族之贵。
　　只是，这些看似光鲜的背后，又有谁知，周山之于大羿，不过是一个被用于统治天下的工具，是大羿借由宗教礼制手段，为了愚昧和禁锢国人思想的执行者。
　　大羿限制周山发展军事力量，纵然周山人杰地灵，人才辈出，他们只能被重重宗教压迫，阶层分明，出身礼族自幼身带光环，享有贵族身份，礼教资本。非宗族出身，自是再有能力，文韬武略，对周山的最高统治者礼族来说，也只是奴人身份，必须绝对服从，就像鱼服从大海，鸟服从山林。
　　礼族执掌祭祀，就是与神沟通，周山的宗族势力，深入每一位人心中，那种绝对仰望和不可企及，是人与神的沟壑，永远不可跨越。
　　没有一只鸟可以越过大山的限制，这是大羿赋予周山礼族的最高权力和荣誉，同样也是一道枷锁。一道周山普通百姓的枷锁，更是周山礼族的枷锁。
　　传说大羿王族的族先被一支强大的神族扶持和庇佑，这些无论是传说还是事实，大羿确实逐渐壮大，最终强大到让其他各族足以臣服，望尘莫及。
　　纵然大羿对各族部落的统治，是一种黑暗的压迫，劳苦百姓在暗无天日的缚网中挣扎，在无底深渊里绝望，国人对大羿王朝的俯首屈服和卑恭服从仿佛与生俱来，究其根本，恐怕与大羿那套神宗礼制有着必不可分的联系。
　　在劳苦大众的信念里，挣扎和放弃挣扎，都是一样，所以他们最终习惯把命运交给神明指引，对神灵的崇拜可以让他们活得更加容易一些。
　　祭祀恰恰是这套体制的化身，周山礼族就是这样被大羿强制装扮起神与人沟通的使者。
　　历代周平候深知，这一切虚假的信念，早晚有一刻终会崩塌，但是他们从握住祭祀权杖的那一刻起，就无法逃脱。这份使者的荣誉也不是唾手可得，周山需要付出的代价和背负的东西，无人理解。
　　祭祀是一道精神枷锁，它的仪式感，是不容反抗和质疑的。哪怕那种仪式的进行和完成是需要以活人为代价。
　　未成年的妙龄女子，被认为是最纯洁神圣的存在，若是周山礼族最高统治者的嫡女，那无疑更是纯粹地近乎完美。
　　所以，历代周平候的嫡女自出生那一刻，就是天选之人，天生应该站在祭祀台上的圣女。
　　每一次神圣的活祭，就意味着一位礼族嫡女的生命结束在十六岁的美好年龄，她们从出生的那一刻，消息立刻便传入大羿王宫，大羿王朝的统治者有一个亲信使团，她们会赶赴周山，专门照料圣女的每日起居餐食，以及礼仪教育。
　　面对亲情的割裂，周山候重为一方之主，也只能服从，任由大羿操控。大羿王朝奴役各族的手段向来残忍无道，对待周山也不例外，历任周平候不会不知道，所谓的亲信使团，专人教管，都是幌子。所谓的圣女，她们每日的餐饮里都含有一种特殊的“食材”，无论如何都不会活过十六岁，大羿要的不止是让他们的骨肉分离，活祭只是一种手段，是大羿王朝对周山霸权统治的彰显和警告。
　　真正的霸权，不止凶残，还有恬不知耻的体面，这就是大羿屹立霸主的资本，因为它有作为统治阶级的凶险和狡诈。
　　世人眼睁睁看着周山最高统治者嫡女成为活祭，他们只会认为那是礼族至高的神权，是一种无上的荣誉，只有周山人心里清楚，相比于大羿对其他各族粗暴压迫的黑暗统治，这正是大羿对周山的白色统治，更像是打在周山族人心上的烙印，是对每一代周山统治者活剐似的鞭笞。
　　阿皎心中明白，若非如此，当年她的父亲周平候周棠，便也不会为了保全她，在她刚一出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她和周皓互换，藏匿在民间。
　　面对当时罗网般的宗教礼制，周平候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是他就是拼了命也要挣扎一次，不仅仅是作为一个父亲的担当，更是作为一个地方统治者的觉醒，他要不顾一切的打破枷锁，为了扭转命运拼杀一次。
　　阿皎长大以后，尤其是成婚之后，静下来时回想，她似乎能够体会父亲的伟大，那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一种勇气的驱使。这种强大不屈的意志和精神，她在后来遇到自己的丈夫蒙楚，以及王兄周皓身上也清楚地看到。
　　这种冲破束缚的强大精神，恰恰是她所欠缺的。
　　一直以来，她总是被小心的保护着，从小到大的护佑，让她骨子里习惯逃避，学不会主动面对，还要表面装作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