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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借宿  “女施主 ...

  •   谈芷在禅房门口站了片刻。

      廊下空无一人,只檐角挂着一只铜铃,山风过处叮叮地响。

      她推门进去,禅房里整整齐齐,蒲团并排放在墙边,矮桌上搁着一只空了的茶壶,壶盖半开着。她伸手摸了摸壶壁,凉的。

      一个洒扫的小沙弥从廊下经过,手里提着水桶,见她站在门口便停下步子,单手竖在胸前行了个礼。

      “施主寻人?这间禅房的两位女施主,都走了。”

      “何时走的?”

      “约莫半个时辰前。小僧瞧见她们往山门去了。”

      谈芷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她走出禅房,沿着回廊往山门走。步子不快,也没有跑。

      穿过大雄宝殿前的广场时,晚课的钟声还没响,香客已经散尽了。扫地僧正弯着腰将满地的银杏叶扫成一堆,扫帚擦过石板的声响在空旷的寺院里一下一下地荡开。

      山阶下,碎石地空空荡荡。歪脖子松树下停过马车的位置,车辙印还清清楚楚地印在泥里,两道深深的辙痕一路往山下延伸,消失在暮色中。

      走了。

      没有留话,没有托人带口信,没有多等一刻。

      谈芷站在山门前,山风从背后吹来,钻进她的领口。她袖着手,看着山道尽头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转身往回走。

      石阶很长。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两旁的古松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站了两排沉默的老人。

      讲经院里空无一人。素斋阁的门关了。大雄宝殿倒是亮着灯。殿门虚掩,烛火摇曳,几个僧人正在做晚课,诵经声从门缝里漫出来,混着木鱼声,低沉悠长,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她在殿外站了一会儿,退开两步,没有进去打扰。

      禅房空着,茶室上了锁。

      她靠着柱子,袖起手,看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寺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东一盏西一盏,照着空寂的庭院。山里的夜比城里冷,风从袖口灌进来,她把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

      远处传来打板的声音,竹板敲了三下,清脆悠长。是晚斋的时辰了。她听着那板声,没有动。

      身无分文。一匹马都没有。山下离燕绥城十里路,走回去不是不行,但夜路走山路,比遇山匪好不了多少。

      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素斋阁的方向走。

      饿了。

      素斋阁的后厨还亮着灯。油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山风吹散,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米面香。她走到后厨门口,正巧碰见一个人。

      是中午给她端面的小师傅。约莫十五六岁,圆脸,浓眉,肩上挑着一根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木桶,正往井边走。

      他脚步有些踉跄,走到井边放下扁担,弯腰去拽井绳时身子晃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井里。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井绳。小师傅回头一看,下午吃面的女施主正站在他旁边,单手拽着井绳,另一只手还袖在袖子里。

      “施主?”他眨眨眼,连忙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多谢多谢。”

      谈芷把井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三两下将水桶提上来。满满一桶水,她单手搁在井沿上,面不改色。

      “你面色不好,歇歇吧。”

      “那可不行。”小师傅苦着脸,挑起扁担就要走,“后厨就剩小僧一个了,都等着取水做饭呢。今日也不知是冲撞了哪路神仙,一个师兄下山采买扭了脚,一个师兄吃坏了肚子起不来床,就剩小僧和老师父两个人,老师父腰又不好……”

      他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话音刚落扁担又晃了一下,前头那只桶差点脱钩。

      谈芷伸手稳住木桶。

      “厨房在哪儿?”

      小师傅愣了:“施主,这怎么使得……”

      “我帮你挑水,你管我一顿饭。”谈芷回头看了他一眼,“公道不公道?”

      “公道倒是公道,可您是女施主……”

      “女施主也得吃饭。”

      谈芷挑着扁担已经走了。

      后厨比想象中大。两口大灶,一溜案板,墙边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一个老师父正在灶前忙活,锅铲翻得飞快,旁边摞了七八只空盘子,显然是等着出锅的。

      油烟呛人,窗户虽然开着也无济于事。老师父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挑着水进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问,小师傅已经追上来解释了。

      老师父听完,上下打量了谈芷一眼,没说客气话,只往灶台边努了努嘴:“会切菜吗?”

      谈芷放下扁担,洗了手,拿起菜刀。

      笃笃笃笃笃。速度快得案板都跟着震。

      老师父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不像在切菜,倒像砍人。

      谁惹这位女施主了?

      他没说什么,把一整筐青菜推到她面前。

      接下来一个时辰,谈芷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切菜、和面、看火、洗碗碟,哪里缺人往哪里填。

      “施主,您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寺里?”小师傅在旁边洗碗,忍不住问了一句。

      谈芷把锅里的菜装盘,随口答:“算错了时辰,家里人先走了。”

      “啊?那您怎么下山?”

      “不下。”她把盘子递过去,“今晚在寺里借住一宿。不知道贵寺有没有方便借住的禅房。”

      小师傅刚要开口,灶边的老师父先开了口。

      “广福寺有规矩,没带银钱的香客,以劳换宿。你今日干了两个人的活,别说住一宿,住三宿都够。”

      谈芷笑了:“那烦请老师父管三天的饭。”

      “管你吃到撑。”

      老师父说到做到。

      等到晚斋的客人散了,后厨收拾干净,小师傅领着谈芷去了一间空禅房。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把圈椅,墙角立着一盏铜灯。被褥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谈芷刚坐下,小师傅又折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搁着一碟炸春卷,一碟素烧鹅,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小米粥。粥上头撒了几粒枸杞,红枣煮得烂烂的,甜香扑鼻。

      “老师父说,施主今日辛苦了,这是单独给您留的。”

      谈芷接过托盘,郑重地道了声谢。小师傅挠挠头,笑得憨厚,替她带上门走了。

      她把托盘搁在矮桌上,盘腿坐在床沿,端起粥碗。粥熬得浓稠,小米粒粒开花,红枣的甜味已经完全融进了粥里。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就在她放下粥碗,拿起筷子去夹春卷的瞬间,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来得急,不像寻常的山风,倒像有人从廊下飞快地跑过去。烛台猛地一晃,火光缩成豆大的一点,差点灭了。

      谈芷的手顿住了。

      不是风声。风里夹着别的东西。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诵经,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语调忽高忽低,越来越近。在那诵经声的间隙里,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铁链。

      铁链拖过石板地,哗啦——哗啦——一下接一下。声音很重,不像是拴狗的细链子,是那种拇指粗的铁环,沉闷的,带着金属刮过石头的钝响。

      谈芷坐在床沿上,手里还举着筷子。她把心提在嗓子眼里,看着门上映出的烛光又晃了一下,然后低头,一口咬下春卷。外皮酥脆,豆芽馅清爽带甜,嚼起来咔嚓响。她在咔嚓声里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是人是鬼,都要先吃饱再说。

      铁链声越来越近。诵经声已经近得像是贴着她的窗棂在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她耳朵里。她听不清念的是什么经,又夹起一大块素烧鹅,塞进嘴里。腐皮炸得焦香,嚼劲十足。

      那道人影停在她门前了。

      透过薄薄的纸窗,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长发披散,衣袍宽大,站在门廊下一动不动。铁链从他的手腕脚腕上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谈芷放下筷子,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红枣小米粥喝干净。碗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看清来人的脸,但她看清了他手腕上的铁链。粗得像是拴囚犯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而她已经退到了墙角。

      扫帚就立在墙角,她伸手握住竹柄,动作很慢,没有发出声响。握紧之后,她抬头往房檐上看了一眼。

      她早就听出,房檐上有人。

      果不其然,下一刻,自房檐上落下一个人。

      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声。那人落在她门前,背对着她,右手握着一柄黑金剑鞘,稳稳地挡在那白衣人的面前。

      月光乍亮,照见那柄剑鞘上的纹路。不是出鞘的剑,只是剑鞘。他拿剑鞘当棍使。

      谈芷松开扫帚柄。她认得这把剑鞘。

      白衣人站在月光下。他穿的不是僧袍,是俗家弟子的白衣,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泥。
      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看裴辞,也没有看那柄剑鞘,直直地越过裴辞的肩膀,落在谈芷身上。

      他在看她。

      然后他退了一步。

      裴辞的剑鞘往前递了半寸,挡住了他的视线。

      白衣人忽然发出一声低吼。他猛地抡起手臂,腕上的铁链呼啸着砸向裴辞。

      裴辞没有躲。剑鞘往上一格,铁链缠在剑鞘上,金石相击,擦出一串火星。两人同时发力,脚下的石砖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白衣人借力后退,落在院子中央,脚踝上的铁链拖在身后,哗啦啦地响。裴辞追了出去,两个人又绞在一起。

      他们的动作都极快。月光下只能看见两道影子,一黑一白,在庭院里缠斗不休。铁链和剑鞘撞击的声音密得像打铁,火星子在夜色里一蓬一蓬地炸开。

      寺院的灯火次第亮起来。

      僧人们被惊动了。杂沓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涌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火把的光从回廊那头晃过来,照亮了院墙上一排惊慌的脸。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是他!他又跑出来了!”

      谈芷走到门边,扶住门框往外看。

      白衣人越打越凶。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却快得惊人,铁链在他手里像是活物,又像是身体多出来的一部分。裴辞始终没有拔剑,只用剑鞘格挡,脚下碎步挪移,在铁链的缝隙里穿梭。

      他在等什么。

      答案很快来了。

      一个僧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院子边上便停住了。谈芷认出他,是下午在讲经台上讲经的那个清瘦僧人。她溜达的时候路过,听不下去念经,瞥了两眼便走了。

      他手里拿着一只铜铃。山风吹过,铜铃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

      白衣人的动作忽然顿了一瞬。

      清瘦僧人晃了晃手中的铃。铃声不大,却像一根针,穿透了铁链和剑鞘的撞击声。

      白衣人浑身一震。他的双手猛地抱住头,铁链从手中滑落,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他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叫,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疼。他踉跄着后退,一脚踩空倒在碎石地上。

      几个僧人上前,将白衣人从地上扶起来,半搀半拖地往院门外走去。铁链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清瘦僧人走到裴辞面前,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裴施主,今夜多有惊扰,觉明代为赔罪。”

      他又转向谈芷的方向,隔着半个院子,也遥遥行了一礼。

      “这位施主,惊吓了。方才那位是广福寺的一位带发居士。修行时入了魔,伤了好几人,不得已才缚了铁链,平日里独居在小院里,不许出院门半步。今日不知怎的跑了出来,是贫僧的疏忽。向施主赔罪了。”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和下午讲经时一模一样。他抬起头,院里的月光正落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慈悲,是比慈悲更深的某种东西,像是在水中看一尾鱼,看着它挣扎,却不能伸手。

      “多谢师父。”谈芷对他行了一礼。

      觉明又合十一礼,转身随着僧人们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火把的光渐渐散去,只剩下月光照着满院凌乱。碎石地上到处都是铁链拖过的痕迹,一棵桂花树的枝条被铁链扫断了,断口处渗出青涩的树浆,混着几朵被碾碎的金色小花。

      裴辞站在院子中央,剑鞘还握在手中。他转过身,看向门边的谈芷。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神情和下午在山门外时一样,淡淡的,看不透。

      “裴大人。”谈芷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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