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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餐 谈芷隔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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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芷站在门边,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片被铁链犁过的碎石地上。
“裴大人为何在此处?”
裴辞将剑鞘收回身侧,玄色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我说了要护送,事情自然要做完。”
谈芷看了他一眼。从燕绥城到广福寺,来回二十里山路。他白日护送周沅回城,夜里又独自折返上山。这个人说的话不多,做的事却一件不少。
“多谢裴大人。”
裴辞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声谢。
谈芷的目光落向院门外那条黑漆漆的小径,铁链拖过的痕迹还印在碎石上,一路延伸进夜色深处。“方才那是什么人?”
“广福寺的带发居士。”裴辞的声音不紧不慢,“姓薛,单名一个衍字。三年前来寺里挂单,后来落发为僧,法号不度。”
“不度?”谈芷把这个法号念了一遍,“不度众生,还是不度自己?”
裴辞没有接这个话,继续说下去:“半年后他还了俗,却又不出寺,一直带发修行。白日不出院门,夜里偶尔出来,寺里的僧人都不太敢靠近他。”
“裴大人知道得真多。”谈芷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她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袖口,指尖捏着袖缘,捏得发白。
“小女子斗胆问裴大人一句。”她顿了一下,“节度使府,真的是龙潭虎穴?”
裴辞沉默了。
不是迟疑,不是斟酌措辞。他的嘴没有张开,目光也没有闪躲,只是安安静静地闭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东西。
谈芷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勉强弯了一下嘴角,又问:“那……可否请裴大人提点一二?”
这一次裴辞开口了。
“不看。”他说,语速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石板上碾过去,“不听。不问。不说。”
四个“不”,一个比一个轻,却一个比一个重。
谈芷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这位裴大人,要么是惜字如金,要么是在节度使府里学到的生存之道,就是这四个字。
“我记下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回禅房的门槛内,“裴大人也早些歇息。”
她合上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看出去,裴辞在院子里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了几下便听不见了。
谈芷在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被面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山里的凉意。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四个字。不看,不听,不问,不说。
赵延度的节度使府,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能让一个巡边校尉谨慎到这个地步。
她没有想太久。厨房里干了一个时辰的活,胳膊腿都是酸的,枕头虽然硬,比郑家客房的软枕睡得踏实。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谈芷就醒了。
她跟厨房的小师傅借了身旧僧袍套在外头,袖口挽得老高,蹲在菜园里拔草浇水。清晨的山雾还没散,菜叶上凝着白霜,萝卜缨子绿得发乌,一茬一茬地立在垄上,水灵灵的。
小师傅教她用辘轳打水。她浇了两垄地,越浇越顺手,连旁边的豆角架子都顺便浇了。
晨钟敲响的时候她正蹲在垄边,啃着从厨房顺来的包子。包子是刚出笼的,白菜豆腐馅,面皮暄软,咬一口烫嘴,她一边吹气一边吃。
裴辞从客堂的方向走过来,绕过回廊,远远看见菜园子里蹲着个人。
他停住了步子。
谈芷蹲在萝卜地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僧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晒得并不白皙的小臂。她一手举着半个包子,一手扶着水瓢,正跟旁边挑水的小师傅比划什么。小师傅被她逗得直笑,桶里的水都洒了半桶。
裴辞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的眉毛往中间聚拢了半寸,嘴角抿了一下。这副表情出现在他脸上,算是相当罕见。
谈芷抬起头,正对上他困惑的目光。她笑盈盈地站起来,冲他挥了挥手里的包子。
“裴大人早。用过早膳了吗?”
裴辞走过来,站在菜园子边上,又恢复了平日的面无表情。
“还没。”
“厨房今日做了白菜豆腐包和小米粥,可香了。”她把手里的水瓢搁在井沿上,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我带你去。”
她领着他穿过回廊,往素斋阁走。晨间的寺院已经有了烟火气,扫地僧在扫银杏叶,钟楼上钟声悠长。几个早起上香的香客已经跪在大殿里了,香烟从门缝里飘出来,和山雾搅在一起。
素斋阁里人不多,两三张桌子旁坐着几个吃早斋的香客。谈芷轻车熟路地走进后厨,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两碗小米粥,一碟包子,并一碟酱菜,搁在靠窗的桌上。
她在裴辞对面坐下,把一碗粥和一碟包子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起来。
裴辞看着面前的小米粥。粥熬得金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包子冒着热气,面皮薄得能透出里头白菜豆腐的馅色。酱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看着很开胃。他没有拿筷子。
谈芷喝了大半碗粥,抬头看他:“怎么不吃?”
“不饿。”
谈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面前那碟包子,眉头一挑。
“浪费可耻。你不吃我吃。”
她伸手把包子碟端到自己面前,又把那碗小米粥也挪过来,半点不客气。裴辞看着她把包子一个个掰开,吹着热气往嘴里送,吃得理直气壮。
吃完了包子喝完了粥,谈芷把碗筷送回后厨,又去前院帮忙。
上午的活是洒扫庭院,她拿了把竹扫帚,从大雄宝殿门口一路扫到山门。银杏叶落了一夜,满地金黄,她一扫帚一扫帚地扫,扫得认真极了。
中间有香客从她身边走过,只当是寺里新来的女居士,还有人跟她问路,她指完了路继续扫地。
裴辞坐在钟楼下的石凳上,远远看着她在庭院里忙活。她扫地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闺秀那种拈着扫帚尖轻轻拨拉,而是一扫帚下去,落叶哗啦啦地往前跑,效率极高。
到了中午,他终于忍不住了。
谈芷正蹲在井边洗手,他从钟楼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表小姐,何时动身?”
谈芷甩了甩手上的水,仰头看他,一脸莫名。
“动身?动什么身?”
“回郑家。”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拿帕子擦手,语气轻飘飘的:“我不回去。”
裴辞的眉毛动了一下。
“庙里的师父说了,这里干活可以换食宿。”谈芷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有饭吃,有地方住,不愁吃穿,比在郑家自在多了。”
她说完便回厨房帮忙去了,留下裴辞一个人站在井边。他低头看了看井里的倒影,没有说话。
他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口里能看见她的侧影,正在帮小师傅剥豆子,一边剥一边说什么,眉眼间全是轻松。
他又想起昨日山路上她扬起鞭子时的眼神。凌厉,决断,没有任何迟疑。而现在她蹲在菜地里剥豆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另一人。
隔一会儿就让他刮目相看一次。
他找了个阴凉处站着,继续等。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干一上午活是新鲜,干一天就该叫苦了。他在心里给她排了张时刻表。最迟今晚,她就会来找他说“裴大人我们下山吧”,到时候再送不迟。今日无事,不妨等一等。
中午,厨房做了罗汉斋。
这是一道素席上的硬菜,十八种素料分别处理,再合在一起炖,费工费时。老师父今日心情好,亲自掌勺。出锅时整间厨房都是菌子的鲜香,混着面筋和腐竹的酱色,小师傅馋得直舔嘴唇。
谈芷盛拿了一只大碗把罗汉斋装得冒尖,端到外头的石桌上。她又拿了两副碗筷,几个馒头,在裴辞眼皮子底下一一摆好。
“裴大人,请吧。”
裴辞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面前那份馒头和筷子,没有动。
谈芷也不管他。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菜,夹了块面筋塞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筷子便再没停过,一口菜一口饭,吃得又香又专注。
裴辞看着她吃完了半碗饭,终于问了一句:“你把菜盛在一起,不怕我不吃?”
谈芷抬起头,嘴角沾了粒馒头屑,一脸理所当然:“我以为你跟我一起吃同一份菜会放心些。毕竟我吃了没死,菜就是干净的。”
她说这话时坦坦荡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辞看了她一眼,还是没动筷子。
谈芷也不在意,就着罗汉斋吃了个底朝天。最后盘子里只剩一小块胡萝卜,她用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这个馒头你不吃?”
裴辞看着那两只白面馒头。个头不大,面揉得筋道,还冒着余温。
“你不吃我收着,晚些饿了再吃。”谈芷伸手去拿。
裴辞的手先她一步,把两个馒头拿起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油纸,将馒头包好,收入袖中。
谈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把碗筷收了,又去帮忙。
下午的活是整理藏经阁。几箱子旧经书被虫蛀了,要一本一本拿出来晾晒。她在院子里拉了绳子,把经书一本本摊开,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纸页。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泛黄的纸页上,空气里飘着樟木和旧纸的气味。
裴辞坐在藏经阁前的廊下,从午时坐到了申时。他看着日头从正空偏到西边,看着经书翻了一面又一面。他的袖子里揣着那两个冷馒头,始终没有拿出来。
一直到日头西斜,晚钟敲响。寺里的光线从白亮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橘红。他坐在廊下的阴影里,垂着眼,像是在入定。
然后他的手伸进袖中,摸到了油纸包。他把馒头拿出来,咬了一口。馒头冷透了,面皮发硬,嚼起来有些费劲。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吃一道需要仔细品味的菜。
晚饭是草堂八素配红薯粥。
裴辞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从她手里接过筷子。他夹了一块素鸡,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端起另一碗红薯粥,喝了一口。
谈芷歪头看他:“裴大人不怕有毒了?”
裴辞没有回答,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晚饭,裴辞把她送到禅房门口便转身去了前院。谈芷合上门,躺在床上,听着远处僧人们晚课的诵经声。她今天干了一天活,浑身酸得厉害,翻了个身便沉沉睡去。
半夜她醒了。
不是做噩梦,也不是被人吵醒,是让尿憋醒的。她在黑暗中坐起来,揉着眼睛发了会儿呆,才想起禅房里没有恭桶,要出院子去后头的茅房。
她披了件外衫,趿拉着鞋出了门。山里的夜黑得像一块墨,月亮不知躲到哪片云后头去了,四下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虫鸣。
她凭着白日的记忆往后头走,绕过素斋阁,穿过一道月洞门,再拐了个弯。月洞门外又是一道月洞门。
她往前走了一段,发现路不对,退回来换了个方向,走进一片没来过的竹林。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脚下的小径分了两条岔路。她觉得哪条都不像通往茅房,又觉得哪条都像。
迷路了。
她站在岔路口,正准备随便挑一条走,忽然听见一阵极轻极闷的声响。像是木头撞在皮肉上,又像是重物坠地,隔着墙传过来,被夜风撕成了碎片。
她顺着声音走过去。
寺院东南角有一道院墙,比别处都要高,墙头上没有覆瓦,光秃秃的。院门是扇铁门,一把铜锁挂在门栓上,锁得严严实实。门上没有匾额。
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沉闷的撞击声停了,继而是脚步声,紧接着一声极低的闷哼,像是有人被一拳打中了胸口,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
谈芷退后两步,后背贴上了墙。
她认得那个声音。
是裴辞。
“薛衍。”
裴辞的声音从墙内传出来,低沉,冷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你要装疯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