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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朔北故人 “他昨夜为 ...

  •   裴辞的声音从墙内传出来,低沉,冷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薛衍,你要装疯到什么时候。”

      夜风鼓动,鸟雀啼鸣,谈芷微微挪动一下发僵的脚。

      墙内忽然安静了。

      静心院的夜黑得像一口深井,月光照不到这里。谈芷后背贴着墙,石砖的冰冷透过衣衫渗进皮肤,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墙内静了太久,静得她觉出了不对。那不是沉默,是屏息。一头猛兽在黑暗中竖起耳朵,正在分辨猎物的方位。

      她看不见墙内的情形,但她感觉到了一股视线。不是看,是锁。像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墙头越过来,牢牢钉在她的后脑勺上。

      那是杀气。不含情绪的、纯粹的杀气,冷得像一把没入水中的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墙缝,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后的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头顶忽然飞过一道黑影。

      谈芷心跳停了一拍。

      一只猫头鹰从竹枝间窜出来,宽大的翅膀擦着她的发顶掠过,一头扎进夜空里。

      墙内的杀气骤然消失了。

      谈芷还来不及松一口气,静心院里又炸开一声低吼。铁链呼啸着砸在什么东西上,木屑纷飞。
      薛衍又发难,院子里再次响起缠斗声,闷响连着闷响。

      趁现在。

      她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往后退,每一步都踩在碎石的缝隙里,不发出一丝声响。

      可身后还是缀上了一个人。

      不是裴辞,不是薛衍,是另一个人。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

      谈芷钻进一条窄巷,又拐进一道月洞门,身后的脚步声始终缀着。她咬了咬牙,往左一拐钻进两排禅房之间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堵墙。

      死路。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就在夹道入口处,只隔七八步。月光照不进这条夹道,她看不见来人的脸,只看见一道瘦长的影子拖在地上,正一步一步往她的方向挪。

      谈芷没有求饶,没有尖叫,她甚至不怎么慌乱。
      从不知何时开始,她的身子一直很热。

      像是一根被堵了很久的管子突然通了,一股热流从丹田涌上来,顺着脊背窜到四肢。
      她的手脚变轻,轻得像卸掉了一副她戴了很久都不自知的镣铐。

      她来不及想这究竟是什么。

      脚尖点地,身子往上一纵,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拔了起来。
      右手攀住墙头,借力翻身,衣袂在夜风里展开又收拢,像一片被卷起的落叶。
      她落在墙的另一侧,脚尖触地时膝盖微弯,没有发出比一片叶子落地更响的声音。

      这具身体记得某种她脑子里想不起来的东西。

      墙外传来脚步声,来人走到她方才站的位置停住了,像是在查看墙头。她屏住呼吸。那人在墙边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走了。

      她直起身,打量四周。这是一个极小极清幽的院子,比寺里其他禅院都精致。

      青砖铺地,墙角种了两丛竹子。正房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她正要走,烛光晃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沈含章。

      她停住,躲入树影里,几乎与一旁的青石融为一体。

      禅房的门没有关严。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沈含章的声音随之传出。

      “薛衍提前离开朔方郡,一定是事先知道了什么。”

      另一个声音回答了他。语调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诵经。

      “迷尘铃已问不出什么了。”

      谈芷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声音她听过。昨天下午在讲经台上,夜里在禅房门口,是觉明和尚。那个清瘦的、琥珀色眼睛的讲经僧。
      他手里的铜铃,原来叫迷尘铃。

      沈含章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旧是温和的,客气的,却像一把裹在绸缎里的刀,阴冷地从门缝里渗出来。

      “我深夜来此,不是为了听这些车轱辘话。”

      短暂的沉默。

      “我问你,他昨夜为何有异动。”沈含章顿了一下,“是不是因为谈孟的那个——”

      叮铃。

      一声脆响从院墙外传来。禅房里的烛光猛地一晃。

      谈芷循声望去,院墙外她方才翻进来的方向,墙头上挂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下悬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铃舌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一道黑影正从墙头上掠过,衣角扫过了那根丝线。

      禅房的门猛地被推开。

      觉明先出来,步子很快,直接掠过墙头追了出去。沈含章站在他身后半步,月白衣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脸上没有笑意。

      “我会查。”觉明折返回来,袈裟上沾了草屑,语气平静如常。

      沈含章整了整袖口。那张脸上重新浮起温文尔雅的笑容,方才的寒意像是被一块湿布抹去了,干干净净。

      “蘅儿病重,我不能久留。”他对觉明拱了拱手,“劳你受累。”

      觉明双手合十,低低宣了一声佛号。沈含章踏着月色出了院门,月白衣衫在竹影间闪了一下便不见了。

      觉明在院中又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谈芷藏身的方向走了一步,停住。
      谈芷缩在树影和青石的夹缝中,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撞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觉明没有继续往前走。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禅房,反手关上了门。又过了片刻,窗纸上的烛光灭了。院子沉入彻底的黑暗。

      谈芷没有动。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一直数到一百。
      腿已经麻了,脚踝开始发酸。她从树下无声地滑出来,沿着墙根摸到院门,侧身挤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禅房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脱了外衫钻回被子里时更轻。被窝已经凉透了,她蜷起身子,把脸埋在枕头里。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沈含章那句话。

      “是不是因为谈孟的那个——”

      脑子里一团乱麻,又困又清醒。她闭着眼,听见远处僧人们做早课的脚步声,听见扫地僧扫落叶的沙沙声,听见厨房方向传来的打水声。所有声音都和平日一样,安宁,从容,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眼皮却越来越沉。连着两夜没睡好,身体终究撑不住,她歪倒在枕头上,沉沉睡了过去。

      梦中有一些碎片闪过。

      醒来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明晃晃地打在脸上。
      她睁开眼,听见窗外有鸟叫,厨房的方向飘来早斋的柴火味。她坐起来揉了揉脸,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推开门,裴辞站在门口。背靠着廊柱,双臂交叠,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站岗,又像是在等人。

      他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下一片青黑,头发睡得毛毛躁躁,衣襟上的带子系歪了一颗。

      裴辞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计较。到底是大小姐,还是撑不住了。昨日浇菜扫地晒经书,干得再起劲,也不过是一时新鲜。娇生惯养十六年,哪能在寺庙里当真住下去。

      “郑家来人了。”他说,“接你回府。”

      他以为她会松一口气,甚至可能会眼圈一红说裴大人我们快走。
      他连马都备好了。

      谈芷跟在他身后往外走,穿过回廊,绕过钟楼,来到山门前。

      赵平站在马车旁,正搓着手来回踱步。一见她出来,眼睛都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串。

      “表小姐!小的早就想来接您了,真的!昨儿一早就想来的,实在是不得闲。大小姐病了,主母让小的满城找大夫,城东的跑了城西的跑,腿都快跑断了。昨儿沈少爷来府里守了一天,大小姐总算是好些了。今儿城门一开小的就套了车,紧赶慢赶——”

      他说到这里忽然刹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谈芷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舅母让你来的?”

      赵平目光闪了一下,低下头:“小的请示过主母。”

      请示过,不是主母吩咐的。

      “你回去吧。”她说。

      赵平愣住了。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要劝什么,却不知从何劝起。

      他偷眼看裴辞,裴辞的表情比他还茫然。他又看向谈芷,希望表小姐说一句“开玩笑的”。谈芷已经转身往寺里走了。

      “表小姐!”赵平追了两步,急得声音都劈了。

      谈芷头也没回,“你回去的路上慢些。”

      赵平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追,只把鞭子捏在手里来回捋。正要往车辕上爬,谈芷忽然停住步子转过身来。

      “赵平。”

      赵平眼睛亮了一下。

      谈芷翻了翻两只衣袖,又摸了摸腰间,“没事,有件东西想托你还给表姐。这会儿倒找不见了,许是落在禅房里了。”她顿了顿,“下回再说吧。”

      赵平眼中的光熄灭了,驾着马车走了。

      裴辞看着那辆马车沿山路渐行渐远,又转头看谈芷的背影。
      她已经走到山门前,正跟扫地的小沙弥打招呼,从他手里接过扫帚,又开始扫那片怎么也扫不完的银杏叶。

      裴辞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没说什么。

      一道人影飞身掠过回廊,单膝跪在裴辞面前。
      是个年轻的副官。

      齐连附在裴辞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裴辞的表情没有变,只是眉心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瞬。

      谈芷扫完了一簸箕叶子,直起腰,正看见裴辞朝她走过来。

      “表小姐。”他站定,“在下要离开几日。”

      谈芷看了他身后的齐连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裴大人一路顺风。”

      裴辞侧身,将齐连让到她面前。“此人齐连,有事唤他即可。”

      谈芷对着齐连行了个半礼,齐连抱拳回礼,退到一旁。

      裴辞转身大步走向山门,玄色衣袍被山风卷起一角。

      他的马已经备好,黑马在松树下打了个响鼻,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回头看广福寺一眼。

      人都走了,山门内外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钟声敲过午时,香客渐渐散了。

      谈芷忙完了午后的活,又去素斋阁帮老师傅备晚斋的菜。日头西斜的时候她提了水桶出来,沿着寺院的甬道洒水除尘。

      洒着洒着,她走到了一处院门前。院门虚掩着。

      这扇门她昨夜来过,里头住着一个被人刻意抹除存在的带发居士,一个让沈含章深夜亲至的古怪僧人,一个与朔方郡有关联的,装疯的人。

      这是她醒来之后,离自己的过去最近的时刻。
      只有一门之隔。

      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里头没有诵经声,没有铁链声,静得像一座空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朔北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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