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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大公子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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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怀瑾没有说话。
他站在素纱灯下,浅色的瞳仁被光照得近乎透明,里面翻涌着太多看不清的东西。
“平陇王。”他终于开口,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你父亲说得没错。若燕绥不成,平陇是唯一的路。只是……”
“只是什么。”谈芷问。
“只是平陇王老了。”郑怀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极为克制的惋惜。
“这些年他韬光养晦,守着平陇一隅之地,不争不抢,不问世事。赵延度几次试探,他都退让了。”
“能不能说动他出兵,是未知数。就算他肯出兵,平陇的兵力能不能解朔方之围,也是未知数。”
“但他是唯一的路。”谈芷说。
郑怀瑾看着她。她的脸上泪痕还没干,嘴唇微微干裂。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没有一丝动摇。
他忽然咳了一声。这一次咳得很重,肩膀耸动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他用帕子掩住唇角,等咳嗽平息了,才放下手。
入夜之后,秋凉如水。
郑怀瑾让婢女在四角点上了铜熏炉。炭火烧得旺旺的,银丝炭在炉膛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热气将深秋的寒意挡在窗外。
他又吩咐人将厚绒帷幕放下来,把暖阁内室隔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都退下。”他对婢女们说,“今夜不用在跟前伺-候。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婢女们应声退了出去。走在最后的一个将房门轻轻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烛火跳了跳。郑怀瑾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西北舆图,牛皮纸上的墨线画得极细,山川关隘、城池道路,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个名字。
谈芷坐在他对面,身上披着他让人送来的一件夹棉披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你看这里。”郑怀瑾用一柄玉尺点在舆图的西北角,“朔方郡地处三岔口,往北是契丹,往西是凉州,接西域商道,往东南是燕绥。契丹围朔方,围的不是一座城,是一条路。”
“赵延度不会不知道朔方的重要性。”谈芷说。
“他当然知道。”郑怀瑾的玉尺往东南方向移动,在燕绥的位置上停住了,“朔方失守,契丹南下,燕绥就是第一道防线。他自己的地盘,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还是按兵不动,还给朝廷上了朔方城破的急报。”
“除非……”谈芷抬起头。
“除非他等的就是契丹南下。”郑怀瑾接过她的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铜熏炉里的炭火声都近乎能盖过。
“契丹的铁骑过了朔方,就是燕绥。燕绥一乱,他可以借此为由,向朝廷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权。朝廷给不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自己做主。”
“他想裂土封王。”谈芷说。
郑怀瑾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良久,他将玉尺移到舆图的南侧,点在一个用朱砂圈出来的郡城上。
“这是平陇。”
舆图上,平陇的位置偏居一隅,四周被山脉和河谷环绕,进可攻退可守。
从平陇到朔方,中间隔着两条河、三座关隘、四百余里的山路。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如果急行军,三日可到。
“平陇王麾下有三千亲兵。”郑怀瑾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三千人,守平陇绰绰有余,但要解朔方之围,至少需要一万。剩下的七千人从哪来,怎么调,怎么走,走哪条路不被赵延度察觉,都是问题。”
“他不能明着调兵。”谈芷说,“赵延度不会允许。”
“所以只能暗度陈仓。”
烛火又跳了一下。窗外起了风,老梅的枯枝刮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他们从舆图说到兵力,从兵力说到粮道,从粮道说到沿途的关隘守将。
郑怀瑾将西北三镇的人脉关系一一说给谈芷听,谁和谁是旧部,谁和谁有仇怨,哪个关隘的守将贪财,哪个渡口的守将重义。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极清晰,每一件事都说得有根有据,像是在背诵一本他已经读过无数遍的册子。
谈芷听得很认真。有时候她会插嘴问一句,有时候她会就着他的话往下推演。
两个人隔着书案,在烛光下凑得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头顶着头在舆图上指指画画。
不知过了多久,谈芷抬起头来,发现窗纸的颜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深灰。
天快亮了。
消息传到周沅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用早膳。
一碗燕窝粥搁在面前,一口没动,旁边的嬷嬷看她脸色,小心翼翼地又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夫人,粥凉了。”
周沅没有看那碗粥。她捏着帕子擦了一下嘴角,手指微微发-抖。
“你说什么。”
“大公子他……”嬷嬷斟酌着措辞,“昨夜和表小姐在暖阁待了一整夜,天亮之后也没出来。丫鬟去送水,被挡在门外,说公子吩咐了,不许打扰。”
周沅将帕子攥成了一团。
“去松风院。”
松风院门口果然有人守着。不是寻常小厮,是郑怀瑾身边最得力的两个护院。
他们看见周沅,面上恭恭敬敬,脚步却没有半分退让。一个年纪稍长的护院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夫人恕罪。公子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接近。”
“任何人?”周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他说的任何人,包括他的母亲?”
护院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犹豫,周沅已经抬步往院里走了。
两个护院不敢拦她,又不敢违抗公子的命令,只能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地护着,脸色比苦瓜还难看。
周沅走到暖阁门前,正要推门。
门从里面开了。
郑怀瑾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氅衣,站在门内。他的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肩头,面色苍白里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氅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中衣的一线褶皱,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母亲。”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周沅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猛地涌上一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愤怒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郑怀瑾的肩膀,朝暖阁里面扫了一眼。帘幔低垂,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能看见榻上的被子还堆着,没有叠。
“母亲,”郑怀瑾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门口挡得更严实了些。
“是我失礼逾矩。昨夜与表妹商议正事,聊到投机处忘了时辰,竟昏沉睡去。母亲要责备便责备我,莫要苛责表妹。”
周沅看着自己的儿子,想发作,又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身后的丫鬟说:“扶大公子下去休息。”
郑怀瑾离开之后,周沅扫视了一下满院子的下人,“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一个字,我撕烂他的嘴。”
丫鬟小厮们齐齐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周沅推开暖阁的门,气势汹汹地杀了进去。
谈芷醒着。
她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头发披散着,脸色还是白的,可那双眼睛泛着光。并非刚睡醒的惺忪,也没有被捉奸在床的慌乱,那是一种……欢欣。
周沅被这明晃晃的欢欣刺痛了。
“你好大的胆子。”周沅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竟把主意打到我儿身上。”
谈芷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乖巧而虚弱:“舅母冤枉我了。我昨日才醒,现在还下不了榻呢。”
“下不了榻”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了周沅一下。
她看着谈芷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又想起方才郑怀瑾挡在门口时那副不容置喙的姿态。一股火气从胸口往上涌,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原本,让你跟了怀瑾也不算什么。”周沅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换上了当家主母处置家务时的体面腔调。
“亲上加亲,日后也好照看。但已将你许了赵节度使当义女,这是老爷定下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便做不了主了。”
谈芷眨了眨眼,神色不变。
“舅母误会我了,也误会表兄了。”她的语气真诚得像一碗清水。
“昨夜表兄来探病,我们聊到朔方郡的旧事,聊到父亲母亲,聊到投机处,竟忘了时辰。表兄累了,便没撑住眯了一会儿。仅此而已。”
周沅自然不信。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不需要答案。有些事不需要审出来,只需要解决掉。
“今儿日子好,择日不如撞日。”周沅说,“收拾收拾,我让人送你去节度使府。你有什么心思,也好求义父为你做主。”
谈芷没有动。
“舅母,”她说,“表兄应了那铁面虞候,说抓到真正的契丹奸细之前,暖阁就是我的囚笼牢狱,我不可出一道门。”
她看着周沅的眼睛,语气依旧是那种乖巧的、柔顺的,可话说得不紧不慢,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
“那铁面虞候,可是节度使的义子。舅母这样做,置表兄于何地?”
周沅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不屑,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
“铁面虞候?”她的嘴角微微下撇,“不过是个带兵巡街的。至于义子……节度使的义子多如牛毛,足足有十八个。有平民,有降将,甚至有街边的乞儿。”
“这些义子,说是义子,实则不过是关键时刻替死的死士。他也配威胁我儿?”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这种鄙夷不是装出来的,是她作为一个高门嫡女、一个当家主母,对底层武人的天然俯视。
“可我听说,”谈芷忽然开口,“节度使的义子当中,有一人身份特殊。说他是皇亲国胄也不为过。”
周沅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
“确实有那么一个。”周沅说,语气比方才收敛了几分,“平陇王的小儿子。他的确不是死士。他是被赵节度使拿捏在手里的人质。”
谈芷垂下眼,听到棋子落盘的声音。
“这么说……”她抬起眼,目光和周沅撞在一起,“莫非我也是人质?”
周沅哑住了。
她张了张嘴,觉得谈芷这话荒谬,可荒谬中又藏着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胡说什么。”周沅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语气重新变得威严而笃定,“节度使之爱女,人尽皆知。你姑娘家家的,自然和那些要拿命拼杀的小子不同。”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算是给这次对话画上了一个句号。
“契丹奸细的事,你舅舅这两日已经和节度使说清楚了,不必担心。收拾收拾,准备入府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规规矩矩的,郑家不会亏待你。”
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施舍,又像是在警告。说完,她的背影消失在暖阁门外。
谈芷靠在床头,看着周沅消失的方向。青禾从门外溜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惊惶。
“小姐,你真的要去节度使府?”
谈芷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青禾,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秋阳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上,金黄的叶片在风里翻飞,落了一地。
“去收拾东西。”她说。
小轿在松风院门口等着。
青帷素帘,和上次郑怀瑾送她回来时坐的是同一顶。
谈芷被青禾搀扶着上了轿,弯腰钻进轿帘之前,她回过头,朝松风院看了一眼。
郑怀瑾站在窗前。隔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隔着簌簌飘落的金黄叶片,目送她离开。
他没有说话,没有挥手,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但风吹过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保重。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银杏叶,激起转瞬即逝的幽微涟漪。
轿帘落下。
轿子吱呀吱呀地走出了松风院,走出了郑府那道小小的偏门,走进了燕绥城深秋的街道。
天阴了。
轿子没有走节度使府的正门。
轿夫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角门。一个门房模样的人打开门,朝轿子里看了一眼,点点头,让开了。
轿子穿过一道窄长的夹道。夹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树下的石缸里养着几尾锦鲤。
“十一姑娘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从院子里迎出来,朝轿子行了个礼,“静嬷嬷,快安置一下。晚些大人要见呢。”
谈芷下了轿。
一个极高的嬷嬷站在院子中-央。她穿一身深灰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绾成一个铁块般紧实的髻。
她的脸很长,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像一条刀疤,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她在上下打量谈芷。
谈芷也在打量她。
“跟我来吧。”静嬷嬷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一样硬,一个字砸在地上一个坑。
穿过一道月洞门,谈芷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
有人在拨算盘。
弹算盘的人手极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又急又密,像夏天的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与此同时,一阵浓郁的药香从院子里飘出来。那药味很重,又苦又涩,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厚腻。
静嬷嬷走到那扇半掩的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十一姑娘到了。”
算盘声停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药香和算盘珠子上的桐油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