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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茅庐的少年 ...

  •   静嬷嬷朝那扇门微微欠身:“这是九姑娘和十姑娘。”

      说完她便退了下去。

      谈芷站在门口,往里看去。

      正房里有两个姑娘。

      一个蹲在红泥小炉前,正拿一把蒲扇扇火。炉上坐着一只黑陶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袖口用绳子束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面容温婉贞静,眉眼弯弯的。

      另一个坐在窗下。

      她面前是一张花梨木的长案,案上摊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左手边放着一把紫檀木的算盘。

      她正拨着算盘珠子,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像一盆搁凉了的白水。

      “你就是小十一?”熬药的姑娘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笑,“脸怎么这么白?”

      谈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受了点伤。”

      九姑娘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原始而炽烈的亮光,像是守财奴看见了金子,猎户看见了珍禽。

      她放下竹筷,几步走到谈芷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在谈芷的腰腹间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受伤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伤在哪里?刀伤还是钝伤?缝过几针?用的什么药?可有发热化脓?让阿九好好给你看看。”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掀谈芷的衣襟。谈芷后退半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在郑家,她遇见过恶意冷漠,遇见过笑里藏刀,还没遇见过这种……毫无恶意的狂热。

      察觉到谈芷的不自然,阿九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她赶紧把手缩回去,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声音里带着窘迫的歉意:“抱歉,我……我醉心医道,见了伤病就忍不住想瞧个仔细。让你见笑了,真是对不住。”

      她又抬起头,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往后你叫我阿九就行。”

      “聒噪。”

      冷冷两个字从窗边飘过来。阿十连眼皮都没抬,手指依旧在算盘上飞。

      “阿十就那样。”阿九凑近谈芷,压低声音做了个鬼脸,“拨算盘的时候最讨厌别人说话。有一次我跟她说了句话,她从头到尾重算了一遍,算到后半夜,气得三天没理我。”

      谈芷看了阿十的方向一眼。窗外的天光打在她侧脸上,将她清丽的轮廓勾勒得干净利落。十根手指在算盘上翻飞,指尖快得像是要冒出火星子来。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心里默念着什么数字。整个人像一尊冰雕的算盘仙人。

      阿九拉着谈芷的手,开始一一介绍这方小天地:“府里的姑娘们按甲乙丙丁排院子,咱们这儿是丁字院,住咱们仨。

      “我住东厢,你和阿十住西厢。西厢一隔为二,你住北头,阿十住南头。这间正房算是咱们仨的女红房,我在这儿制药,阿十在这儿打算盘。不然一个人闷着没意思。”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呀,说了这么多,你都还站着呢。想必你也累了,今日-你先安顿好,晚些咱们再慢慢聊。”

      阿九将谈芷带到西厢。

      西厢用一道木板墙隔成了两间,北头那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窄榻,榻上的被褥是半新的素色棉布。

      墙角立着一只樟木箱子,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两枝不知名的干花。家具不多,收拾得倒还清爽。

      “东西是简陋了些。”阿九有些不好意思,“咱们北苑的姑娘,吃穿用度都靠府里统发,说不上富裕,但也饿不着冻不着。你要是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谈芷在榻边坐下,环顾四周,忽然问了一句:“节度使府可有什么规矩?”

      阿九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想了想。

      “没什么规矩。”她说,“不过有一条,虽然我也不过才来一个月,但我也要告诫你。”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方才那张笑嘻嘻的脸变得严肃了几分,“不要接近那个有棵大槐树的院子。”

      谈芷抬起眼:“为何?”

      “听说那里死过人。”阿九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寸,几乎是气声,“一个女人,吊死在槐树上。自那之后,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女人误入那里,死在那处院子里。”

      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干被风吹动,刮在窗棂上,发出“嘎吱”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谈芷问。

      “约摸有一二十年前了吧。”阿九抱着手臂,似乎有些发冷,“你别不以为然。我听府里的老人说,三个月前还有个女人吊死在相同的位置上,身上满是厉鬼的抓痕……”

      她话音未落,桌上的烛台忽然晃动了一下。

      烛火灭了。

      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窗纸上忽然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那影子瘦长而模糊,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阿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弹起来,一个激灵躲到了谈芷身后。

      谈芷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她没有动。她盯着窗纸上那个影子,盯了一息、两息,然后试探着开口。

      “阿十?”

      门口站着的正是十姑娘。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月光里,月灰的褙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阿九从谈芷身后探出头来,一看是阿十,气得跺脚:“你要吓死我啊!走路就不能出个声?”

      阿十没有理她,只说:“静嬷嬷说七姑娘受了伤,让你过去瞧瞧。”

      阿九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惊吓到抱怨再到眼睛发亮的全部转换。

      她一边嘴里嘟囔着“怎么又受伤了”,一边已经快步往外走,步伐轻快。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冲谈芷挥了挥手:“小十一,我先去给七姑娘看伤,回来再聊!”

      她拎着药箱,脚步雀跃地消失在月亮门外。那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去给人治伤的。

      阿十朝谈芷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回了女红房。

      片刻之后,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又响了起来,节奏分毫不差。

      西厢里只剩下谈芷一个人。

      她坐在榻边,听着隔壁传来的算盘声。那声音又快又密,有一种奇异的规律感。

      她将袖中的桃木珠摸出来,放在掌心里慢慢捻动。

      郑怀瑾此刻,应该已经离开燕绥了。

      他去做他能做的事了。而她要做的事,在节度府里。

      算盘声忽然停了。

      四周安静下来。

      然后谈芷听到了一个声音。

      像是风吹过狭窄的巷子,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那声音不高不低,时断时续,从院墙外面某个遥远的角落里飘过来,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听不真切。

      谈芷推开门,走了出去。

      丁字院里黑漆漆的。东厢和南厢的灯都已经熄了,女红房的灯也灭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桃木珠。

      不知道这颗珠子,是不是真的能驱邪除鬼。

      她推开丁字院的门,顺着青石甬道往前走,走到一半,呜嚎声消失了,另一种声音却响起。

      是刀剑撞击的声音。

      谈芷在甬道上站了片刻,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甬道尽头是一座演武场。

      演武场不大,四角立着火把,将场中的沙地照得明暗交错。场边摆着兵器架,架上插着刀枪剑戟,铁刃在火光下反射出冷而亮的光泽。

      场中有两个人正在缠斗。

      一人是身材高大威猛的光头男人,肌肉虬结,在火把的光影下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手中握着一根碗口粗的铁棒,棒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对面是一个介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人。

      身量修长,宽肩窄腰,穿一身玄色的练武装,袖口用皮绳扎紧了,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的皮肤是被灿烂的日头晒染过的蜜色,头发高高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整个人带着一股生猛的、初出茅庐的少年气,像一把还没淬完火的刀。

      他的剑法很快,脚步灵活,每一次都能在铁棒砸下来的前一刻闪开。但他的力量明显不如对方,每一次剑棒相交,他的剑都会被震得嗡嗡作响,火花四溅。

      光头步步紧逼,铁棒舞得像车轮一样。少年被逼到了演武场边缘,他侧身闪过当头砸下的一棒,铁棒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地上。

      他趁机往后跃开,单膝跪地,喘着粗气,额上的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的剑尖抵在地上,虎口已经被震裂了,细细的血线顺着剑柄往下流。

      “五哥,棒下留人。”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认输的手势,声音沙哑却还带着笑,“我输了。”

      对方没有收手。铁棒挟着风声又砸了下来,这一次是对着他的天灵盖。

      少年狼狈地往旁边一滚,铁棒砸在他刚才跪着的地方,夯土炸开了一个坑。

      他翻身起来,脚下有些踉跄。

      “草原蛮种。”对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铁棒在手中转了个圈,又抡了起来,“我今天就替义父清理门户。”

      少年一边躲一边喊,声音里有种奇怪的轻快,像是被人追杀这件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不太愉快的玩笑。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手足相残!我先前虽然为契丹做事,但已经改过自新了。义父都给了我机会,让我多活十日,如今还剩五日呢!五哥你就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对方显然被他的态度激怒了。铁棒抡得更快了,在少年体力不支,反应迟钝的空挡,一下子砸中他的后背。

      少年整个人被砸飞出去,摔在地上,滑出了一丈多远才停住。他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来,在夯土上溅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高大男人哼了一声,把铁棒往肩上一扛,转身大步离去。

      演武场安静下来。

      谈芷站在演武场边缘的阴影里。

      契丹?
      草原蛮种?

      他是什么人?

      谈芷皱了皱眉,正想上前去瞧瞧,那具“尸体”忽然像没事人一样爬了起来。

      “打得真狠。”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像一条刚从水里爬出来的野狗在抖毛。

      他活动完筋骨,抬起眼,目光越过倒了一地的兵器架,落在了演武场边缘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姑娘,身量纤细,面色苍白,一头乌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隐在暗处。

      少年偏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

      谈芷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踩在黄土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路过一柄倒插在地上的长刀时,她伸手握住刀柄,往上一拔。刀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刀尖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划出一道细长的土沟。

      “你是契丹人?”她拖着刀走向他。

      谈芷背后,明月高悬,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层银边。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她整个人笼在月光里,像一把从月宫里落下来的刀。

      她身上的杀机不重,却刀锋一样薄,贴着他的皮肤游走。

      明月之下,黄沙场上,两人无声地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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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缘更,正文完结前不V,偏剧情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