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蘅章 压抑才是魔 ...
-
郑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素斋阁的。
脚底轻飘飘,踩不实。回廊里的竹影从她身上一道一道地掠过,明明暗暗。她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又好像塞满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芷妹妹坐在含章哥哥对面,伸着手。他低着头的模样,和那年开春一模一样。连说的话都一字不差。
“这药初敷时会有些灼痛。忍一忍。”
郑蘅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舌尖发苦。
前头涌来一群香客,脚步杂沓,推推搡搡地往里走。她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懒得躲,也懒得看路,只是跟着走。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一处敞亮的院子里。
院子很大,正中搭了一座木台,台上坐着个僧人,正在讲经。台下席地坐了几十号人,有老妪,有年轻妇人,也有穿短打的庄稼汉。没人说话,都在听。
郑蘅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膝盖并拢,手搁在膝上,姿态还是大家闺秀的样子,眼睛却空着。
僧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慢而低,像有人在耳边呵气。她起初听不清,只觉那声音很沉,像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慢慢地往下顺。她跟着这声音一起一伏地呼吸,脑子里那团湿棉花渐渐散开了些。
忽然,一句话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诸位,世间情爱是苦。可苦从何来?不是情。”
僧人的声音顿了一下,郑蘅眼睫微颤。
“是你不甘心。”
郑蘅心口猛地一紧。
不甘心。
她把这三个字按在舌根底下,不敢嚼。可那僧人偏不放过她,声音又缓又重,一字一字地往下落。
“你待他真心,他偏负你。你守清白,他偏与旁人亲近。这不是因果,是人心欺软怕硬。你越是退,他越是进。你越是忍,他越是觉得你该忍。”
郑蘅的眼眶烫了。
她看不清台上的僧人了,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淌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在手背上,一滴接一滴。她没有擦,也没有出声。腰背挺得笔直,放在膝上的手却在发抖。
她心想:是这样。可我还能怎样呢。
她抬起眼,透过泪雾望向台上。隔得太远了,看不清那僧人的眉眼,只看见他坐得很直,袈裟洗得发白,肩头落着一片从树上飘下的枯叶,他没有拂。
许是她看他的目光太用力了。那僧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隔着一院子的人,郑蘅觉得他在看她。
僧人开口了。
“佛说放下,不是忍气吞声。”
他转回头,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也更慢了。
“佛说无争,不是任人践踏。心有怨,便认它。气难平,便泄它。万事万物皆有阴阳正反,恨怨憎,也是常情。压抑才是魔,顺性才是道。”
郑蘅脑海中嗡鸣一声。
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阳光涌进来,风也涌进来,刮得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压抑才是魔。顺性才是道。
“对啊。”她在心里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让她打了个寒噤,“我为什么要忍。”
讲经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人群窸窸窣窣地站起来,拍打衣袍上的灰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议论方才的讲经,有人商量着去素斋阁吃碗面再走。郑蘅还坐在原地,没有人来催她。
她慢慢站起来。
她的眼神变了。眼里的泪痕还没干,眼圈还红着,可那汪泪底下浮上来了另一样东西。冷的,硬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认得的狠。
那是一个被娇养了十六年的闺阁小姐从未有过的神情。
“大小姐。”
有人在身后唤她。
郑蘅回过头。赵平站在两步开外,缩着肩膀,眼睛盯着她的绣鞋尖,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夫人正寻您呢。”
“知道了。”
她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赵平跟在后面,偷眼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大小姐走路一向慢吞吞的,今日步子却很快。
院子外头,周沅和谈芷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说话。满树金黄,午后的风一吹,叶片纷纷扬扬地往下落,有几片落在谈芷的肩上,她随手拂去了。
郑蘅走近时,周沅先看见了她。
“脸色怎么这么白?”
郑蘅笑了笑。那笑容像是从脸上挤出来的,薄薄一层,风一吹就会散。
“许是伤口疼。”
周沅的眉头皱起来,抬手掀开她额角的白布一角,凑近了看。擦伤,破了层皮,没渗血。她松了一口气,把白布重新压好。
“好在马车里备着含章那孩子给的药。一停车娘就给你涂上了,没耽误。”
沈家的药。
郑蘅低下头,正好看见谈芷的手。
她的芷妹妹正端着右手掌心,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掌心用帕子妥妥帖帖地裹了一圈,系了个小结,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有人仔细替她包扎过。
郑蘅盯着那个结,盯了整整三息。
那结她认得。
周沅见她低着头,情绪不太对,以为她是怕破相,出口宽慰:“别怕,不过破了点皮,不会留疤。沈家的药你最清楚,上回你磕了膝盖,用了两日便好了,连印子都没留。”
郑蘅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谈芷的掌心,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珠子发干,几乎站不住。
谈芷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郑蘅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周沅扶住她的胳膊:“站都站不稳了,走,去禅房歇一歇。”
郑蘅没有动。
她看着谈芷,忽然说:“我的帕子丢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
“芷妹妹,你见过的那条,绣着蝶恋花图样的。我头昏得很,实在走不动了,你能不能替我寻一寻?”
谈芷方才正看着自己的手在心中犯嘀咕,暗道马车上有药怎么不早说?害我生生挨着。
不过她腹诽两句也就拋至脑后不在意了,听到郑蘅喊她,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依偎在母亲怀里,像是巢中的幼鸟。
这一眼不长,就一息。谈芷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郑蘅给她指了几个方向:“我记得我往那边去过,那里也去过,实在记不清在哪儿丢的了,芷妹妹替我多找找。”
谈芷没说什么,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了。
郑蘅看着她的背影拐过月洞门,才转过身,挽住周沅的胳膊往禅房的方向走。母女二人刚走到禅房门口,郑蘅忽然停了步子。
“娘。”她凑到周沅耳边,声音细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我忽然觉得身子有点不爽利。”
周沅的脸瞬间变了。
她一把抓住郑蘅的手腕,压低声音:“什么时候?来了多少?”
“方才讲经的时候。不多。”
周沅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寺庙里来月事,若是被香客瞧见了裙子上的污迹,闲话能传遍整个燕绥城。不洁不净,冲撞神明,哪一条都够毁了一个未出阁姑娘的名声。
她抓着郑蘅的手,快步往山门走。
山门外,马车还在原地等着。裴辞坐在马上,正吩咐手下清点人马准备回程。见周沅疾步走出来,他翻身下马。
“夫人?”
“有劳裴大人,即刻启程回府。”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裴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挥手示意车夫准备。
赵平已经坐在车辕上了,手里攥着缰绳,见周沅和郑蘅上了车,他往后头空荡荡的山路上望了一眼。
“夫人,”他迟疑着开口,“表小姐……”
周沅掀帘子的手顿了一下。
郑蘅忽然痛呼一声,整个人往车壁上靠去。周沅回头一看,女儿面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她看到郑蘅的手。指甲掐在自己大腿上,隔着裙子都看得出狠劲,掐得手背青筋毕露。
周沅的心揪紧了。这个女儿她养了十六年,什么娇气毛病没见过。上回磕了膝盖都能哭一炷香,如今疼成这样,怕是真撑不住了。月事本就体寒虚弱,再拖下去怕是落了病根。
她看了一眼山路尽头。没有人影。
她放下车帘,对赵平说了一句。
“走。”
赵平手里的鞭子举起来,迟疑了一息,落在马背上。
马蹄声起,车轮碾过碎石,沿着山路往下驶去。
……
广福寺中。
谈芷在素斋阁旁的竹林中找到了那条帕子。
帕子是月白色的,针脚细密,它静静地躺在竹根底下,落了两片枯竹叶在上面,像是被人随手丢下的,又像是被风吹过来的。
谈芷弯腰把帕子捡起来,拈去竹叶,借着林间漏下的天光看了一眼。月白的缎面,蝶恋花的绣样,角落里用丝线绣了极小的两个字。
蘅章。
她将帕子叠了两叠收进袖中。而后站直身子,透过竹林的间隙往素斋阁里看了一眼。
支摘窗还开着,那碗素面的碗已经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