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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素面 真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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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在空旷的素斋阁里格外清脆。
沈含章咽下一口面,抬头看过来。
谈芷僵在原地,视线微移。
沈含章的目光从她的脸上下移,落到她的肚子上,又移回她的脸。那双深情目里浮起一层忍俊不禁的笑意。
“表小姐也来用斋?”
“随便走走,闻见香味便进来了。”她说。
沈含章笑了一下,伸手往对面让了让。
“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吃碗面。这广福寺的素面是燕绥一绝,平日想吃还得爬山。”
谈芷本想推辞。可那碗素面的香气实在勾人,面汤清亮,上头浮着几朵油花和切得极细的笋丝,热气裹着麦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她折腾了一上午,又是土匪又是惊马,肚子早就空了。
她犹豫了一息的工夫,沈含章已经转头朝后厨扬声说了一句:“小师父,再来一碗素面,多搁些笋丝。”
后厨传来一声含糊的应和。
这下不用推辞了。
谈芷在他对面坐下。支摘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意,山风穿窗而过,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晃动。她伸手将发丝别到耳后,一抬头,发现沈含章正看着她。
“叨扰沈少爷了。”
“一碗面而已,谈不上叨扰。”
沈含章也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吃得斯文。谈芷坐在对面,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了。
这是她第二次见沈含章。头一回在松风院,他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精美的器物。今天倒没有那种感觉了,但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小师傅还没把面端来,干坐着有些尴尬。谈芷想了想,开了个话头。
“听表姐说,沈少爷与她自幼相识。”
沈含章放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点头。
“是。我父亲与郑伯父是故交,小时候府里走动得多。蘅姐儿那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在桌子边比了个高度,笑意深了些,“跟在我后头喊含章哥哥,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谈芷点点头。
“沈少爷走南闯北,都去过哪些地方?”
沈含章想了想,说:“西边最远到过西域的疏勒,跟着商队走了一年半。京城长住过几年。南边去过交趾,运过一批香料,热得连骆驼都走不动路。”
他顿了顿。
“也去过朔北。”
空气静默了一瞬。
厨房的帘子掀开了。小师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走出来,搁在谈芷面前。汤色清亮,上头飘着几片菌子和碧绿的青菜,卧了一只荷包蛋,是刚煎的,边沿还滋滋冒着油泡。
“施主慢用。”
谈芷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她吃得很快,却不粗鲁。筷子挑起来吹两口便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沈含章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
她拿筷子的姿势很稳,可手心却红了一片。缰绳勒出的伤痕横贯掌心,边沿已经肿起来了。
“表小姐的手是怎么伤了?”
谈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随口答:“方才来的路上遇了山匪,惊了马,拉缰绳勒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早喝了碗粥。
沈含章的筷子顿了一下。
“山匪?”
“嗯。二十来个人,拿刀拿锄头的都有。护院挡住了,我们赶着马车冲出来的。”谈芷吃了一口面,又说,“表姐受了些惊吓,这会儿在大殿上香。舅母也来了。”
沈含章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展开。他没有追问山匪的事,也没有多问郑蘅的情况,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这伤这么晾着怕是不好。”
他把那只小小的青瓷瓶搁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上好的金疮药。行商时用的,止血收口快。”
谈芷看了一眼那瓷瓶,没有多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摊开右手。
她摊手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接过一杯茶那样随意。在边关长大的姑娘,没有闺阁里那些别扭规矩。手上伤了就敷药,天经地义。
沈含章垂下眼。
她的手不算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该是柔软的地方,却布着几处薄茧。拇指根部有,食指内侧有,虎口处的最明显。那不是绣花弹琴能磨出来的茧子,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留下的。
刀剑?还是马鞭?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动作极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这药初敷时会有些灼痛。忍一忍。”
谈芷嗯了一声,连眉头都没皱。
“若觉得疼,拿冷水浸过的帕子敷一敷,会好受些。”沈含章把瓷瓶放在她手边,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
谈芷道了声谢,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山风拂过竹叶,沙沙地响。正午的阳光从支摘窗里倾泻而入,落在他月白的衣袖上。
此时另一边,郑蘅跟在小厮身后往后山走,脚步轻快。
她方才在大殿里跪了好久,脑子里全是山路上的刀光和马蹄声。上完香出来,就瞧见沈家的小厮在殿外候着,她一眼认出来,那是沈含章身边的人。她叫住小厮问了两句,果然,含章哥哥也来了。
方才被山匪吓得半条命都快没了,额头还破了相。这会儿忽然听见这个名,心里那股慌张忽然就散了一半。
她想见他。
小厮引着她绕过回廊,往东南角走。这一带偏僻,香客少,只有竹叶在风里簌簌地响。郑蘅越走越觉得静,心里莫名生出些不安。
小厮在一处院门外停住,抬手往里指了指,便退下了。
郑蘅推门进去。
素斋阁的院子比她想象的小,正厅的门半敞着,里头静悄悄的。她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开口喊,脚步忽然钉住了。
她看见了谈芷。
她的好表妹正坐在沈含章对面,隔着一张四方桌,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衬得那截脖颈白得晃眼。
而她伸着手,掌心摊开。
沈含章低着头,正往她掌心里倒药粉。动作又慢又仔细,像是在裱一幅画。他的侧脸在正午的光线里,眉目温柔得不像话。
郑蘅听见他开口。
“这药初敷时会有些灼痛。忍一忍,若是疼得厉害,便用冷水浸过的帕子敷一敷。”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轻飘飘地落进郑蘅的耳朵里,又重得像石头,一下一下砸在心口上。
这句话,她听过。
一模一样。
去年开春她在园子里跌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沈含章蹲在她面前,说的就是这句话。一个字都不差。那时她还觉得他是世间顶温柔的人。
原来不是。
原来这句话他可以对任何人说。
她的腿忽然有些发软,额头上的伤愈发灼热刺痛。
她后退一步,退到门柱后头,脊背抵上冰凉的木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院子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回廊里,两旁是密密的竹林,风吹得她浑身发冷。指甲掐着掌心,掐得生疼。
而素斋阁里,谈芷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收拢手指,活动了一下关节,重新拿起筷子。面还剩小半碗,汤已经不烫了。
沈含章等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在下有一事相求。”
谈芷的动作顿了一瞬。
来了。
她说沈少爷怎么会无缘无故请她吃面。面上没露,只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
“今年开春,商社有一批货在朔方郡出了岔子。”沈含章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但眼底的闲适收了,“货没能运出来,人也困在当地,费了许多周折。表小姐自幼在朔北长大,对朔方郡应当熟稔。”
谈芷放下筷子。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他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沈少爷,不是我不肯帮。我醒来之后,从前的事一概记不得了。莫说朔方郡,连我爹娘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
沈含章看了她片刻,点点头,没有追问。
谈芷却没有就此打住。
“说起货物,”她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沈少爷可知,从远处带回来的樱桃,府里一口没尝着便不见了。千里迢迢运鲜果,怕是不容易吧?”
沈含章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运是不容易,快马加鞭,一路换冰。不过在南方,樱桃不过是寻常果物,街头巷尾都有挑担子卖的,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值得大惊小怪。
谈芷把这个评价在心里转了一圈。
郑家厨房里为了这箱樱桃差点闹出一桩冤案。节度使府为了这箱樱桃死了两个人。而在沈含章嘴里,不过是“寻常果物”。
“那节度使府上的樱桃案,沈少爷听说了吗?”
沈含章闻言,眉头微微皱起,面上的笑容淡了些。
“有所耳闻。”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我本想着再送一份过去,也算是弥补一二。不料又听说东西找到了。”
谈芷拈着筷子,语气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么说,失而复得的樱桃,不是沈家送去的。”
沈含章抬眼看了她一下。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谈芷没有再问。她端起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搁下碗筷站起来。
“多谢沈少爷的面和药。舅母那边还在等我,先告辞了。”
沈含章也站起来,对她拱手作了个揖,姿态温和,礼数周全。
“表小姐慢走。”
谈芷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谈姑娘。”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步子。
“若你想起朔北的事,”他的语气还是温的,可里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一定要来找在下。”
谈芷微微侧过头。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看不清沈含章的表情,只听见他补了最后一句。
“说不定,我知道令尊的事。”
素斋阁里安静了一瞬。
谈芷没有回答,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午后的日光里。
素斋阁外的木影中,一道玄色衣角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
裴辞站在廊柱后头,不知站了多久。他背着手,目光穿过竹林疏朗的间隙,正落在那个身影上。她的袖口还湿着,发髻微微松散,在日光下走得很快。
素斋阁的门没有关。
他看见门里还有一个人的轮廓。月白衣袍,温润如玉。
裴辞收回目光,转过身,从另一条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