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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匪 “这女郎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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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沅每月去广福寺祈福,二十年雷打不动。
这一回她带上了郑蘅,也带上了谈芷。郑蘅是心甘情愿去的,她最近总做噩梦,梦见节度使府那扇黑漆大门朝她打开,醒来一身冷汗,想去佛前求个心安。
谈芷无所谓去不去,但周沅开了口,她便跟着去瞧瞧。
她知道周沅为什么带上她。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留在府里往松风院跑强。
天不亮就动身。三人同乘一辆马车。护院二十余人,跟在车两侧。
出城时天刚蒙蒙亮。守城的兵士看见郑府的牌子,懒洋洋地让开道。
谈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旌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子上绣着一个“赵”字。
赵延度的赵。
她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马车走了约莫十里路,道旁的树木渐渐密了。
这条路通往广福寺,常年香火不断,按理说不该太荒凉。但今日不知为何,前后竟看不见别的车马。
谈芷睁开眼。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是马匹嘶鸣,金属碰撞,有人在喊,声音破了音。
“有山匪!”
郑蘅的脸刷地白了。
谈芷掀开车帘一角。前头的马车已经停了,护院们拔刀围成一圈,将周沅和郑蘅的马车护在中间。
道旁的山坡上冲下来一伙人,粗粗一数,不下百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的拿刀,有的扛锄头,有的赤手空拳,一个个眼睛发亮,像闻见血腥味的豺狗。
乌合之众。
谈芷在心里下了判断。不是正经的山匪,多半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聚众劫道。
可乌合之众也有三四十人,郑府的护院只有二十来个。一时半刻冲不破防线,可时间一长,人数上的劣势就会显现出来。
车外已经交上了手。带头的护院一刀砍翻了一个冲在最前头的匪徒,血溅了一脸,他连擦都顾不上,回头冲车夫吼:“护着夫人走!”
车夫是个年轻人,吓得浑身发抖,手里攥着缰绳却不知道动。马匹受了惊,原地踏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粗重的气息。
车里,周沅一手搂着郑蘅,一手攥着平安符,指节发白。郑蘅整个人缩在她怀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舅母。”
周沅抬起头看她。
“护院顶不住太久,等他们冲过来,困在车里就是死路一条。”谈芷的声音又稳又快。
周沅盯着她看了两息,没有动。
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有人惨叫了一声,是郑府的护院。匪徒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有两个人绕过护院的防线,直冲马车而来。
谈芷掀开车帘钻了出去。
“回来!”周沅厉声道,“女眷抛头露面,你知道是什么后果?那些都是亡命之徒!给我回来躲好!”
谈芷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匪徒已经离马车不到二十步。
她转回头,没有半句废话。一把扯开车帘,伸手夺过了车夫手里的马鞭。
车夫愣住了。
一个匪徒已经扑到马车跟前,伸手就要拽她的胳膊。脏兮兮的手指离她的袖口只剩三寸。
谈芷一鞭挥出去。
鞭梢精准地抽在那人脸上,皮开肉绽。匪徒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地,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手腕一转,第二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两匹马吃痛,嘶鸣着冲了出去。
车厢猛地往后一仰,郑蘅尖叫了一声。周沅闭上眼,脸色白得比郑蘅还难看。
马车在狭窄的山道上飞驰,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像是随时会散架。
受惊的马匹并不听话。它们不是在跑,是在逃。蹄子发了疯似的刨着地面,不管方向,不顾路况,只知道往前冲。
山路弯弯曲曲,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越来越深的河谷。
谈芷死死攥着缰绳,掌心被粗麻绳勒出了血印。她没有喊,没有慌,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方向。
但她只有两只手。一匹马尚可驾驭,两匹受惊的马同时发疯,缰绳在她手里几乎要被扯断。
车厢里,郑蘅额头撞在车壁上,碰出一道血痕,周沅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马车的轮子在河岸边擦了一下,碎石滚落谷底,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车夫蹲在谈芷身侧,双手死死抓住车辕,指节青白,眼里全是恐惧。
谈芷余光扫了他一眼。这个年轻马夫她认得,上回在厨房外头跟阿苓笑着说话的那个。
“你叫什么?”
马夫没反应。
“你叫什么名字!”谈芷的声音提高了。
“赵……赵平。”
“赵平,你听着。”谈芷的眼睛盯着前头的路,声音却在风里稳稳当当地传进他耳朵里,“阿苓还在府里等你回去。”
赵平浑身一震。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谈芷递来的半截缰绳。
“我数到三,一起拉。”谈芷说。
赵平点头。
“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用力,缰绳被死死勒住。受惊的马匹终于慢了下来,蹄子在河岸边沿踩了一脚,碎石簌簌往下掉,但马车终究稳住了。
车轮在离河岸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下来,河水的轰鸣近在耳边,水花溅起的凉意扑在脸上。
车厢里,郑蘅瘫软在周沅怀里。周沅睁开眼睛,看着车帘外头那道挺直的背影,一言不发。
钟声。
浑厚,庄严,从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在云端敲响了一口千年的古钟。那声音压住了惊马的嘶鸣,所有人的心跳。
谈芷循声望去。山林之上,高处露出一角寺塔,飞檐翘角,铜铃在风中晃动。
广福寺。
另一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
那声音和钟声重叠在一起,被压得几乎听不见。谈芷的耳朵动了一下,回头往身后的山坡上望去。树木太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树冠在山风里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她不知道。
身后不远处的山坡上,一匹黑色高头大马正立在那里,马蹄刚落下,缰绳被一只修长的手紧紧攥住。马背上的人腰背挺直,衣袍被山风鼓动着,猎猎作响。
裴辞拉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
河边的女郎正用湿帕擦脸。
袖口湿了半截,发髻歪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动作不慌不忙,擦完了脸上的汗,又蹲下去揉湿帕子,拧干,仔细擦净每一根指尖。
裴辞身旁的副官打马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方才就是她。”副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赏,“这女郎瞧着斯文,倒有几分胆色。一鞭子抽下去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末将还以为是哪家武将府上养出来的。”
裴辞没说话,目光还停在河边。
“不过她便是不逞能,大人也自然能保她们无虞。”副官殷勤地说。
马车停下之前,大人正打算去救呢。
裴辞没有接他的话,只问:“后方收拾干净了?”
副官正色道:“砍翻了七八个,剩下的逃了。末将派人追了。”
“不用追。去把道路清开,尸体挪走,别吓着人。”裴辞交代完,打马上前。
谈芷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站起来转身。
是一个骑马的人,玄色袍子,没有束冠,只拿一根竹簪绾了发。日头照在他脸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像刀裁出来的。
她认出了他。
她把湿帕子搁在溪石上,擦干了指尖的水珠,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
“裴大人。”
裴辞的马在她五步外停住。他从马背上俯视了她一息,翻身下马,抱拳回礼。他的礼数很周全,带着一种距离感,像是例行公事。
“今日之事,是本官失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燕绥防御副使,兼巡边校尉,有肃清辖内匪患之责。让郑府女眷受惊了。”
谈芷明白。
防御副使,巡边校尉,正经的朝廷武职。燕绥地处边境与中原之间,节度使掌军,防御使负责地方防务,裴辞这个位置不算高,却是个握着实权的差事。
她点点头,忽然问了一句。
“近来燕绥不太平?”
裴辞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
燕绥当然不太平。朔北城破之后,溃兵和流民一路往南涌,官府管不过来,便成了匪。活不下去的人,什么都能干出来。百姓日子不好过,边境就不安生,这种事哪朝哪代都是同一个道理。可这些话,他不会跟一个女眷说。
他只道:“贼人已经伏诛,余下的逃了。接下来由在下护送诸位上山,定保万无一失。”
周沅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走到谈芷身后。她重新梳过鬓发,面色虽然还白着,姿态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她对裴辞微微颔首,语气和煦得体。
“有劳裴大人了。”
接下来的路程没有再出意外。
广福寺建在半山腰,马车停在山脚下,一行人拾级而上。
不知为何,大雄宝殿里香客异乎寻常地多。
周沅和郑蘅在佛前跪下,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谈芷上了一炷香。
她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看着那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她没有跪,也没有许愿。这世上若真有神佛……
她在殿里站了一会儿,觉得闷,转身走了出去。
寺里的格局不大,依山而建,殿宇错落。她从大雄宝殿出来,沿着回廊往西走,经过一片竹林,穿过一道月洞门,空气里的檀香味渐渐淡了,另一种味道浮了上来。
面香。
是刚出锅的素面。热气腾腾的面香裹着一丝菌菇的鲜,从竹林深处飘出来,勾得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拐。
她顺着味道走过去,找到了一间素斋阁。
素斋阁不大,建在寺院的西侧,背后是深深的竹林。支摘窗敞着,露出窗内简单到近乎朴素的陈设。几张木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字,写的是“一粥一饭”。
谈芷站在窗外,往里看。
一束正午的阳光从窗格间斜射而入,落在靠窗的那张桌上。桌上搁着一碗素面,清汤寡水,上头浮着几片菌子和青菜。旁边还有一碟豆腐干。
桌边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玉冠束发,一双天生含笑的眼睛。
沈含章。
他正低头吃面,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细。阳光落在他袖口上,照出布料里暗纹的银线。一个在寺庙素斋阁里吃面的人,穿了一身看似素净实则不菲的衣裳。
谈芷站在窗外,没有出声。
他也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