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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厨房 从前是看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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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芷的冤屈洗脱了。
自周沅那日拂袖而去,谈芷就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位管事嬷嬷。
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说亲近了,而是更远了。从前是看丧门星,如今是看一个不太好惹的丧门星。
她照常去厨房。
每日午后,灶上的火刚熄,帮厨的婆子们歪在墙角打盹,厨房里最清净。
谈芷便挑这个时候来,做两样点心,差青禾往各院送。周沅一份,郑蘅一份,郑怀瑾没有。
青禾头一回送的时候腿肚子直哆嗦。上回被周沅堵在院子里审,她跪在地上差点把嘴唇咬破。
可谈芷让她送,她不敢不送。去了两三回,周沅虽没给过笑脸,倒也收了。
她也不再去松风院了。
上回周沅的脸色她看得分明。这位舅母不是容不下她,是容不下她离郑怀瑾太近。
她既然已经知道赵延度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节度府是个什么去处,便犯不着再去碰这个钉子。反正该打听的都打听到了,剩下的,厨房里也能打听。
厨房是个好地方。
灶台前头人来人往,婆子们手上忙着,嘴却不停地说。谁跟谁不对付,谁巴结谁,谁偷了懒,谁多了块肉,都能在厨房里听个七七八八。
谈芷揉着面团,耳朵没闲过。
钱嬷嬷如今是这厨房里的头一份。
郑府后宅三处大厨房,东厨归她管,专供主院和几位公子小姐的膳食。
她男人是郑府外院的小管事,儿子跟在郑怀琮身边做书童,一家子都拴在郑家这棵大树上。资历老,根基深,连周沅都给她三分薄面。
她跟之前那位嬷嬷向来不对付,那位一走,她可谓扬眉吐气,一家独大。
厨房里动不动就响起她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这菜谁切的?粗细不匀,喂猪呢?”
“灶台擦三遍了还是油津津的,你们是擦灶还是抹油?”
被她骂的人不敢还嘴,缩着脖子加快手上的活计。
谈芷注意到,钱嬷嬷骂人归骂人,对一个小厨娘尤其刻薄毒辣。
那小厨娘姓什么谈芷不知道,只听人叫她阿苓。十五六岁模样,瘦瘦小小的,一张脸算不上好看,却有一双极灵的眼睛。
她手脚麻利,话不多,旁人歇着的时候她还在灶台前头忙活,像是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钱嬷嬷偏看她不顺眼。
有一回谈芷在揉面,阿苓蹲在院子里洗菜。外头有个年轻马夫路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阿苓低下头,手上洗菜的动作更快了些。
钱嬷嬷倚在门框上,磕着瓜子,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年纪轻轻,旁的本事没学会,对男人勾勾搭搭倒熟练得很。”
阿苓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洗菜。
钱嬷嬷哼了一声,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扭头进去了。
谈芷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又过了几日,她在后园的石桌旁煮茶。
秋梨切块,加冰糖和陈皮,小火慢煮,汤色清透。旁边摆了一碟刚出笼的野樱落雪团,热气还没散尽,糖霜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郑怀瑾从外头回来,穿过园子时脚步顿了一下。
“表妹倒是好兴致。”
谈芷抬头,递过去一只空杯。
“表哥坐。”
郑怀瑾看了看石桌上的茶点,又看了看她,到底还是坐下了。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直裰,外头罩了件同色的鹤氅,大约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脸色比在屋里时多了两分血色。只是往石凳上一坐,又开始咳,拿帕子掩着嘴,咳完了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秋梨茶。”谈芷说,“润肺的。”
郑怀瑾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碟雪团上。
“你这雪团倒是在府里打出名气了。蘅儿昨日还跟我念叨,说你做的点心比厨房里强。母亲那边也收过几回。”
听上去酸溜溜的。
谈芷笑了笑,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郑怀瑾拈起一只,咬了一口,细嚼慢咽。
“可惜了沈少爷那箱樱桃。”谈芷忽然说,“南疆贡品,一箱不过三四十颗,颗颗拿冰镇着。京里多少达官贵人都未必尝过,咱们府上倒好,连核都没见着。”
郑怀瑾的手正搭在茶壶盖上,闻言顿了一下。
“樱桃的事,就此了了?”谈芷问。
虽打发了一个婆子,但去处仍然不明。
郑怀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但她没来得及抓住。
“母亲说不追究,府里谁还敢往下查。你若想查——”
他忽然打住了。
谈芷顺着他的话往下追问,语气不急,像是在聊闲天:“不是只分了四家吗?除郑家之外,还有哪家出了事?”
郑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杯转了半圈,目光落在杯中的梨汤上,像是在琢磨什么。片刻之后他抬起眼,看着谈芷。
“节度使府。”
谈芷的眼神变了。
她自己不知道,但郑怀瑾看得分明。她那双眼睛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亮了一瞬。不是好奇,不是八卦,而是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像猎人听见了猎物的动静。
“继续说。”
郑怀瑾放下茶杯。
“赵延度府上也丢了樱桃。不过与咱们府上不同,他们那边动静闹得极大。赵延度府中长史亲自查办,阖府搜查,最后揪出了两个仆婢。一个是在厨房帮佣的婆子,一个是守库房的老头。审了一宿,没审出结果,直接杖毙了。”
谈芷的眉头蹙了起来。
“两个人都死了?”
“死了。”郑怀瑾的语气平淡,“还牵连到一位义女。说是那义女差人去过厨房,有嫌疑,便被收了禁足,关在院中等发落,眼看也没有活路了。”
石桌上一时没了声音。秋梨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陈皮的味道裹在蒸汽里,甜中带一丝微苦。
谈芷沉默了半晌。
“然后呢?樱桃找到了吗?”
郑怀瑾忽然眨了眨眼。
像是在卖关子,又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找到了。”
谈芷一愣。
“在哪儿?”
“库房。”郑怀瑾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膝上,“说是库房堆放杂乱,那箱樱桃被压在一摞绸缎底下,其实从未失窃。从头到尾,都是虚惊一场。”
谈芷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只是如此。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
“只是如此,便赔进去两条人命吗。”
她到底还是说出来了。声音很轻,落在石桌上,像是一粒雪团上化开的糖霜。
郑怀瑾没有回答。
他端着茶杯,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园子深处那几棵老槐树上。槐花已经谢了,枝叶倒是浓密,遮住了半边天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节度使府的事,你听听就好。那不是你该管的地方。”
谈芷回过神来,垂下眼帘,替他将茶杯续满。
“我知道。”
郑怀瑾又坐了片刻,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梨汤,起身告辞。他走的时候咳了两声,步子不快,竹青色的背影在回廊尽头转了个弯,便不见了。
谈芷坐在石桌前,没有动。
秋梨茶煮干了半壶,炉子里的炭火暗了下去。她把茶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搁在石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壶盖。
节度使府的樱桃丢了,杖毙了两个仆婢。
最后樱桃在库房里找到了。
从未失窃。
这几个句子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每一次排列,都得出同一个结论。
谈芷的手指停在壶盖上。
她把碟子里最后一只雪团拿起来,咬了一口。樱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可她已经尝不出甜了。
她想起周沅那日站在松风院门口,面色铁青地说“都散了吧”。
郑家的樱桃是周沅不想查,还是不能查?
谈芷把雪团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糖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