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是来当皇帝的》不减雪

4、樱桃 郑怀瑾道：

　　周沅站在阶上，打量着这个外甥女。

　　她执掌郑家中馈二十年，后宅里什么心思都逃不过她的眼。

　　谈芷前脚迈进松风院，后脚就有婆子把话递到了她跟前。

　　谈孟战死，朔北城破，嫂夫人疯魔，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若是有的选，她也不愿把一个孤女往节度府那个火坑里推。

　　可如今圣上震怒，定了谈孟临阵脱逃之罪，谈家是有罪之臣。这颗烫手山芋落在郑家手里，能安安稳稳地养段时日，顺顺当当送出去，便是保全了所有人。

　　但谈芷不该动她儿子的脑筋。

　　若是谈孟还活着，朔方郡未破，以谈芷的容貌家世，倒也配得上怀瑾。可如今不一样了。

　　怀瑾是郑家的长子嫡孙，前途不可限量，将来是要入阁拜相的。一个罪臣之女，成日往松风院里钻，落在旁人眼里，溅上的泥点子洗都洗不掉。

　　没有樱桃这回事，她也要敲打。

　　周沅还没开口，谈芷先笑了。

　　“舅母怎么来了？”

　　周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这丫头倒是镇定。

　　“你去哪儿了？”

　　“去给表哥送了些点心。”

　　谈芷答得老实，不见半点心虚。周沅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

　　“厨房今日遭了贼。沈家郎君从京城带给蘅姐儿的樱桃，不翼而飞。你可有头绪？”

　　谈芷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沅没给她喘息的余地，往前踱了一步。

　　“你可去过厨房？”

　　谈芷低下了头。

　　不说话。

　　周沅身后的管事嬷嬷嘴角微微扬起。她在郑家当了二十年差，见过的主子比丫鬟还多。这位表小姐到底嫩了些，被主母三两句就问住了。

　　周沅忽然转过身，盯住那两个婆子。

　　“是不是你们两个馋嘴的东西偷吃了？”

　　管事嬷嬷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旁边的婆子也跟着跪倒。

　　“夫人明鉴！老奴在郑家二十余年，莫说一颗樱桃，就是灶上多出一把米，老奴都不敢私拿！今日表小姐来过厨房，说要做点心，老奴们便去张罗午膳。等回来时，樱桃便不见了。”

　　周沅回头看向谈芷。

　　“可是这两个刁奴冤枉了你？”

　　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给她递台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谈芷身上。

　　谈芷垂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白。她不说话。管事嬷嬷跪在地上，眼看这罪名就要坐实了。

　　周沅在心中摇头。到底是个小姑娘。

　　正在这时，谈芷抬起了头。

　　“舅母。”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家中出了贼，芷儿深知舅母心中忧虑。不知可否让芷儿寻上一寻？找回失物，也好揪出那个贼人，免得阖府上下人心惴惴。”

　　管事嬷嬷愣了一瞬，随即抢白道：“表小姐这话说得轻巧，樱桃又没长脚——”

　　“嬷嬷。”谈芷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您急什么。”

　　管事嬷嬷噎住了。

　　周沅眯起眼。这丫头的反应，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这么说，是有人污蔑你？”

　　谈芷只是轻轻一笑，那笑意浮在脸上，没有落到实处。

　　“说不准是个误会。”

　　周沅看了她片刻。

　　“好。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揪出这个贼人。”

　　谈芷伸出左手。

　　掌心向上，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间点过，嘴唇微动，像是在默算什么。动作不快，一下一下，极有章法。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这是在做什么。

　　管事嬷嬷膝行着往后挪了半步，低声嘀咕了一句：“装神弄鬼。”

　　周沅没有出声，只是盯着谈芷的手指。

　　那是小六壬。

　　后宅妇人识得此术的不多，周沅恰好是其中一个。她年轻时随夫君在外任官，跟一个幕僚的夫人学过皮毛。手指点节，以月日时起卦，推方位，断吉凶。

　　谈芷的拇指停在寅位。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往东边看了一眼。

　　“找到了。”

　　周沅的眉梢微微一动。

　　“在哪儿？”

　　谈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舅母随我来。”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穿过月门，绕过回廊，一路上没有半分犹豫。周沅带着一众嬷嬷丫鬟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沉。

　　因为这条路，她认得。

　　管事嬷嬷跟在最后头，脚底有些发虚。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谈芷拐过最后一道弯，在松风院门口站定。

　　“你什么意思。”

　　周沅的声音冷了下来，面色铁青。松风院的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天已经暗了。

　　谈芷推开门，跨进院中。

　　“舅母随我来。”

　　周沅立在院门口，手指攥紧了袖口。她没有动。身后的一众人面面相觑，管事嬷嬷的脸色比方才跪着时还难看。

　　谈芷回过头，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没有笑，也没有得意，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周沅。

　　“舅母不是要揪贼人吗？”

　　周沅抬脚，跨进了松风院。

　　正房里亮着灯。

　　谈芷推开门，屋里的炭火气扑面而来。郑怀瑾正靠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捏着一本书，另一只手里拈着一只粉白透紫的小团子，咬了一半。

　　野樱落雪团。

　　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霜。

　　门忽然被推开，涌进来一群人，他抬起头，那双黑深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茫然。

　　“母亲？”

　　周沅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那半只团子，看着他旁边矮几上搁着的食盒，看着食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落雪团。

　　郑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团子。

　　“这是表妹送来的点心。”他顿了一下，“有什么不妥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管事嬷嬷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谈芷走到矮几前，将食盒的盖子打开，往周沅面前推了推。

　　“舅母请看。今日我在厨房做的点心，是野樱落雪团。用的是今早厨房里的野樱。”

　　她把“野樱”两个字咬得很轻。

　　“朔北山林中有不少野樱树，肉少核大，口感偏酸，不值钱，没什么人吃，不过拿来做点心却可以润肺止咳。”

　　“我今日在厨房瞧见，便想着能对上表哥的病症，于是跟厨房的婆子打了声招呼，取了些做雪团。”

　　“管事嬷嬷说的樱桃，我没见过。”她转过身，看向管事嬷嬷，“嬷嬷，您说的樱桃，长什么样？”

　　“胡搅蛮缠！”管事嬷嬷狠狠指了她一下，“又掐又算的，原来不过是装神弄鬼！你戏耍夫人，又叨扰公子，如今还在这信口雌黄！”

　　“你不如痛痛快快地认了。”另一位嬷嬷也帮腔道：“夫人心善，就算你捅了这天大的篓子，也不会对你又打又杀，至多不过罚你跪几天祠堂，抄几本经书罢了。”

　　周沅揉了揉眉心，有些不耐：“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郑蘅也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劝：“芷妹妹，你快跟母亲服个软。”

　　谈芷巍然不动，仍然看向那位厨房的管事嬷嬷：“嬷嬷，我眼拙，您还没告诉我，您说的樱桃，长什么样？”

　　嬷嬷冷哼一声，绘声绘色：“那果子小小一个，红彤彤的，果皮薄得很，但汁水很多，稍一拿捏便会渗出来，香气清甜。”

　　“嬷嬷倒是如数家珍。”待她话音落尽，谈芷不急不缓地抬眼，目光清亮，抬手指向嬷嬷的指尖，又落向她垂落的袖口，“舅母，表哥请看。”

　　“不知嬷嬷这指缝间嵌着的淡红痕迹，还有袖口上洇开的红色渍痕，可是樱桃的汁水？”

　　管事嬷嬷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指尖。

　　周沅面色难看，而郑怀瑾默默捏起一个雪团，不动声色地看了谈芷一眼。

　　“老奴，老奴……不过是清洗时不小心染上的，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这么说，嬷嬷也承认樱桃的汁水是你手上的薄红。”谈芷挽袖露出自己素白的手。

　　她的指尖染着一点薄紫，和郑怀瑾送入口中的点心，是一样的颜色。

　　“舅母，恕芷儿不能认罪。”谈芷低头诚恳道，“那樱桃，芷儿没见过，也没碰过。”

　　那嬷嬷急得跳脚，不肯罢休：“除了你，还能是谁，难不成……”

　　郑怀瑾握拳偏头咳了两声，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

　　“够了。”

　　周沅的声音不重，却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

　　她看着谈芷。目光里头有审视，有惊诧，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执掌郑家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这么远的路。

　　“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了。”

　　周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面镜子。

　　她转过身，目光从管事嬷嬷脸上扫过。那一眼不重，管事嬷嬷却觉得膝盖又软了。

　　周沅最后看了一眼郑怀瑾手里的半只团子，又看了一眼谈芷。

　　“芷儿。”

　　谈芷垂手而立。

　　“你点心做得不错。”

　　不知是褒是贬。

　　周沅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松风院。一众丫鬟婆子鱼贯而出，管事嬷嬷走在最后，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郑怀瑾放下手里的书，把剩下半只团子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

　　“你拿我的院子当衙门使了。”

　　谈芷在他对面坐下。

　　“表哥不是说，节度府里的义女都活不长吗？”她拿起一只落雪团，咬了一口，“那我总得先练练，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