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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团  赵延度, ...

  •   谈芷上次从松风院回来,琢磨了一件事。

      郑怀瑾的桌上摆着一碟蜜渍梅子。旁的没动几筷,唯独那碟梅子见了底。

      她跟青禾打听过,郑府的口味偏清淡,厨房做菜少油少盐,点心也多是清蒸的糕饼,不嗜甜。那碟蜜渍梅子,多半是郑怀瑾自己的口味。

      一个病弱的人,偏爱甜食。

      谈芷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这日郑府有客来,阖府上下格外忙乱,谈芷绕过两道月门,远远就闻见柴火味。

      厨房里头热气腾腾,两个婆子正抬着一屉笼。谈芷往里扫了一眼。

      灶台边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野樱,红得发紫,上头还带着露水的。

      这个时节,朔北城外的山樱正是最好的时候。

      谈芷的眼睛亮了。

      她跟厨房里的人打了声招呼,说想做两样点心。婆子见她来了,虽心中嘀咕,但面上不冷不热,到底没拦。表小姐再是寄人篱下,那也是主子。

      两个婆子各自去忙了,厨房一时间空了下来,只剩谈芷一人。

      谈芷挽了袖子,捧出竹篮里的野樱。

      野樱落雪团,这是朔北的做法。

      野樱捣出汁来和面,揉成拇指大的小团子。外头滚一层细米粉,上笼蒸。火候要巧,蒸久了塌,蒸短了生。出笼时白中透着粉紫,像雪地里落了一地碎樱。

      谈芷的手很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手一碰到野樱,动作就自己跟上来了,好像这双手记得的东西比她脑子里多得多。

      蒸好的团子她一个个码进食盒,又在上头撒了薄薄一层糖霜。白的糖,紫的樱,煞是好看。

      她拎着食盒出了厨房。

      刚拐过月洞门,后头便传来脚步声。管事嬷嬷领着小厨娘从另一条路回来,边走边说话。

      “沈少爷这份心意,真真是难得。”管事嬷嬷的声音粗粝,隔着一道墙也听得清楚,“燕绥到京城,快马也要七八日。他每回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来看大小姐。绫罗绸缎、时令鲜果,流水似的往院子里送。你说说,满燕绥城里,上哪儿找这样的好人家去?”

      小厨娘没应声,只嗯了一下。

      “虽说沈少爷是商贾出身,可广源商社多大的家业?如今这条商路,半个燕绥都指着他们吃饭。”管事嬷嬷咬了一口手上的甘蔗,润了润嗓子,越说越起劲,“就说这甘蔗,若不是沈少爷,郑家哪里能吃上?再说沈少爷那人品才貌,多少官家小姐想嫁,人家偏只对咱们大小姐上心。”

      她顿了顿,把甘蔗皮啐一声吐了,又啧了一声:“不像那个丧门星,克死自己全家还不够,又来霍霍咱们郑府。好歹是老爷人心善,给她口饭吃。她要是安分守己,乖乖地去节度使府,也算替郑家做了件好事,不枉费老爷养她这些时日。”

      小厨娘低着头走路,不附和也不反驳。

      管事嬷嬷推开厨房的门,又抓了几粒葡萄干丢进嘴里,絮叨还没停。

      “可她倒好,打量谁不知道呢?这才来几天,就往松风院跑了两趟。大公子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人物,她也配往前凑?痴心妄想。”

      她走到灶台边,忽然住了脚。

      “樱桃呢?”

      声音陡然拔高。

      小厨娘跟进来,往灶台上看了一眼。竹篮还在,里头空了。

      “我问你樱桃呢!”管事嬷嬷的脸涨得通红,“沈少爷特意带回来的,大小姐昨儿个就念叨着要吃!我让你好生看着,你看到哪儿去了?”

      小厨娘的脸白了:“嬷嬷,我……我方才跟您一起出去的……”

      “那谁来过厨房?”

      小厨娘自然不晓得。

      管事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阴沉下来。

      “去查。”管事嬷嬷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冷了,“今天的事没弄清楚,谁也别想好过。”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谈芷什么都不知道。

      她拎着食盒,已经走到了松风院门口。

      院门还是虚掩着,药香比上回淡了些,隐约能闻见一丝炭火气。她正要抬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出来的是郑怀瑾身边那个老仆,姓周。见是她,周伯的眉头皱得比上回更紧。

      “表小姐,大公子有客。”

      “那我等一会儿。”

      周伯正要再拦,院墙里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让她进来。”

      是郑怀瑾。

      周伯让开半个身子,谈芷拎着食盒跨进院子。松风院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天井里铺着青砖,靠墙种了两丛竹子,倒是清雅。

      正房的门虚掩着,她还没走到门口,先听见了笑声。

      不是郑怀瑾。另一个人的。

      笑声很轻,却极好听,像春风拂过水面,漾起一圈一圈的暖意。

      谈芷推开门。

      炭炉还是那只炭炉,窗还是那扇窗,郑怀瑾还是坐在那张圈椅里,手里依旧捧着铜手炉。

      不同的是,他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束着玉冠,面如冠玉。一双眼睛生得极妙,眼尾微垂,瞳仁清亮,像是含着一汪深情,看谁都像在看故人。

      他正在说什么,唇边带着笑。那笑意暖融融的,如春风春水,能化开三九寒冰。

      可谈芷不喜欢他的目光。

      他转过头来看她的那一眼,像在看一件精美的器物。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东西。仿佛她是一个花瓶,一匹锦缎,一件可以估价、可以买卖、可以据为己有的东西。

      这种感觉一闪而逝。

      那人站起身来,对她含笑点头,姿态无可挑剔的温文有礼。

      “这位便是府上的表小姐吧?”

      谈芷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郑怀瑾替她答了:“正是谈芷表妹。”

      那人刚要再说什么,门外跑进来一个小厮,脚步匆匆地往门槛外一站,不敢进来,只在门口哈着腰禀道:“沈少爷,大小姐正寻您呢,说有要紧事。”

      沈少爷。

      谈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

      姓沈,又得大小姐亲自来寻的,怕就只有方才管事嬷嬷口中那位广源商社的少东家了。

      沈少爷站起身来,对郑怀瑾拱了拱手。

      “那怀瑾兄好生歇着,我改日再来。”他又看向谈芷,含笑道,“表小姐,失礼了。”

      谈芷侧身让开一步。

      他从她身边走过时,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苏合香,清雅矜贵,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等他走远了,谈芷才在郑怀瑾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她把食盒搁在膝上,没有急着打开,先问:“那是何人?”

      郑怀瑾咳了一声,用帕子掩了掩嘴。

      “沈含章。广源商社的少东家。”

      他说话比上回更慢了,一句话分成两句说:“专营粮食,兼做布匹。燕绥大大小小四十余家商铺,半数跟他们有往来。这府里上上下下用的,吃的,穿的,怕有一半经他的手。”

      谈芷点点头。

      商人。

      她想起沈含章方才看她的那一眼。

      那不是在看人,是在看货。

      郑怀瑾又咳了两声,比方才更急促了些。他脸色本就白,这一咳,唇上的血色也跟着褪了几分。

      谈芷不再追问沈含章,将膝上的食盒揭开。

      “表哥尝尝这个。”

      食盒里是十二只落雪团,粉白透紫,上头的糖霜还没化。她取出碟子,摆了三只在郑怀瑾面前。

      “野樱落雪团。小时候我发热咳嗽,母亲总会给我做。”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愣了。

      母亲。

      她方才说了“母亲”。

      画面来得毫无预兆。

      一个女人蹲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女人的脸模糊不清,声音却清清楚楚:“阿芷乖,吃了这个就不咳了。娘放了你爱吃的野樱。”

      外头下着雪,屋里烧着炭。她窝在被子里,鼻子塞得不通气,可那股甜丝丝的樱花味还是钻进来,暖烘烘的。

      女人吹凉了一只雪团送到她嘴边:“等阿芷好了,你爹就回来了。他应承了给你带草原上的马奶糕。”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得很。”

      ……

      “表妹。”

      谈芷猛地回神。

      郑怀瑾正看着她,手里拈着一只雪团。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那黑深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潭水里丢进了一颗石子,涟漪只荡了一瞬就不见了。

      谈芷垂下眼睛,心头翻涌的记忆碎片还在往外冒,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表哥觉得如何?”

      郑怀瑾把剩下的半只雪团放进嘴里。

      “确实不错。”他说。

      四个字。这是他头一回没有阴阳怪气。

      谈芷笑了笑,顺势道:“这是我们朔北的土产,燕绥这边不常见。表哥若是喜欢,我以后多做些来。”

      这话是殷勤。谁都听得出来。

      郑怀瑾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把手炉转了半圈,忽然开口。

      “你想知道什么?”

      谈芷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她没有急着开口,先把自己面前那只雪团拿起来咬了一口。甜的,樱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把雪团咽下去,抬起眼。

      “节度使赵延度,是什么样的人。”

      郑怀瑾往椅背上一靠。

      “赵延度。”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旧闻,“行伍出身,年轻时打过北境,立过军功。如今年过五旬,领河西节度使,节制四州兵马。按说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该知足了。”

      他顿了顿。

      “他不。”

      “他想什么?”

      炭炉里的火跳了一下,郑怀瑾的脸明灭了一瞬。

      “如今朝廷式微,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赵延度在河西经营二十年,四州的钱粮赋税不入朝廷,尽归节度府。他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缺什么?”他抬起眼看谈芷。

      谈芷心头一跳。

      两人聊了许久,郑怀瑾有问必答。

      看来那份野樱落雪团很合他的胃口。

      “多谢表哥。”

      郑怀瑾阖上眼,像是说累了。手里的铜炉被他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白,不知是冷的,还是用力过度。

      谈芷站起来,拎了食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

      “表哥。”

      “嗯。”

      “你那日问我,怕不怕死得更快。”她回过头来,“我后来想了想,比起送死,我更不怕找死。”

      郑怀瑾没有睁眼。

      谈芷推开门,走进天井里。竹叶在风里簌簌响,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她拎着食盒往回走,穿过月门,绕过回廊,一路上脑子里转的都是方才郑怀瑾说的那些话。

      赵延度,七位义女,三个病故。

      所以节度府不是火坑。是坟场。

      她走到自己的院子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院门大开。

      门里站着一排人。正中间是郑府主母周氏,穿一身鸦青色褙子,额上勒着一条藏青抹额,面色沉得像腊月的天。

      她身后站着两个嬷嬷,一个面生的,一个正是今早在厨房门口说话的那个管事嬷嬷。再往后是一众丫鬟,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青禾跪在院子里,头低得几乎磕到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谈止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只食盒。

      周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货物。

      “谈芷。”

      周氏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你去哪儿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青禾牙齿打颤的声音。

      那两个嬷嬷对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管事嬷嬷的目光落在谈芷手里的食盒上,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

      天边的霞光已经烧完了,暮色从墙根底下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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