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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表兄 我怕死,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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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芷在郑府住了几日。
没有人来催她上路,也没有人提节度府的事。好像把她往这院子里一丢,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每日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记忆像是被人整块挖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自己。但她发现,有些东西不用记。比如她的警觉,比如她观察人的习惯,比如她听到“节度使”三个字时,骨子里涌上来的冷意。
第三天傍晚,郑蘅来了。
这位嫡小姐进了门,眸中先含了三分泪意。
谈芷没动,看着她。
郑蘅的眼眶红了。
“芷妹妹。”
她叫得很轻,像是怕惊着谁。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手里绞着帕子,一会儿看谈芷,一会儿看地面,终究还是开了口。
“你不记得之前的事了,那……那府里的事,可要我同你说说?”
谈芷给她倒了杯茶。
郑蘅受宠若惊地接了,话匣子便再没关上。
郑家是燕绥四姓之一,往上数三代都出过翰林。如今的郑老爷,也就是谈芷的舅舅郑明远,做着从三品的太府卿,掌着朝廷的财赋出纳。用郑蘅的话说,“父亲清廉,府里日子也不算宽裕”。
谈芷扫了一眼她头上那支累丝衔珠金步摇,没有接话。
郑蘅还有一个兄长,一个幼弟。
兄长郑怀瑾,原是京中尚书省的给事中,官阶不高,位置却要紧。前几个月身子不好,告了病回燕绥养着,如今就住在府东头的松风院里,平日里不大见人。
幼弟郑怀琮,年方十五,出门游学去了。
谈芷问:“节度府的事,你知道多少?”
郑蘅的帕子绞得更紧了。
“那个赵延度……五十多了,膝下无女,说是要收义女。父亲说这是抬举,让我去。”她越说声音越小,“我不想去。芷妹妹,我真的不想去。”
“所以让我替?”
郑蘅的眼泪掉下来,站起来又要跪。
谈芷扶住她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力道不重,却稳。
“别跪了。”她说,“说点有用的。”
郑蘅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又说了些。但再问节度府的底细,她便只有摇头的份。赵延度的兵力,幕僚,治下的州县,府中的人事……她一概不知。
一个深闺小姐,知道的确实有限。
不过她提到了一个人。
“裴辞同兄长交好,常来府里走动。芷妹妹若想打听什么,不如去问兄长。”
谈芷记下了。
翌日一早,她便去了松风院。
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不像有人在养病,倒像在治丧。她敲了两回门,才有个老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不善。
“大公子养病,不见客。”
“烦您通传一声,就说表小姐来问安。”
老仆进去了。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又出来了,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敷衍。
“大公子说,心意领了。表小姐请回。”
门在她面前合上。
谈芷站在阶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没有生气,也没有走。
她想起昨晚问郑蘅的话。
“兄长这病,是什么时候起的?”
“就……不久之前。”
她又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墙里头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又急又闷,像是被什么人捂住了嘴。
谈芷转身往回走。
她不急。同在郑家,总有法子见到。
郑蘅第二日又来了。
带了一碟桂花糕,说是自己亲手做的。糕体细腻,糖撒得匀。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出这种品相,怕是不易。
谈芷看得明白,却还是道了谢,拈起一块慢慢吃。
郑蘅坐在对面,看她吃得安静,便叹了口气。
“芷妹妹,你别怪阿兄不见你。”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阿兄这个人,自小就不近外人。莫说是你,就是父亲的门生故旧来了,他有时也是不见的。”
她把“外人”两个字咬得很轻,落得却很重。
谈芷嚼着桂花糕,没接话。
郑蘅又说:“我也是昨日才去瞧过他。兄长待我倒是亲近,问了我许多话,还嘱咐我好生养着,别多想。”她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什么,拿帕子掩了掩嘴,“表妹,我不是……”
“我知道。”
谈芷冲她笑了笑。
笑完了,她把剩下半块桂花糕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蘅姐姐,你说,我是不是该认命?”
郑蘅一愣。
谈芷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爹死了,娘疯了。我连自己叫什么、喜欢什么、怕什么都记不起来。睁开眼就在这府里,满院子的人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件过了水的货似的。”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可我连难过都不敢。因为我不记得他们了。不记得我爹长什么样,不记得我娘怎么喊我。连哭,都不知道该对着谁哭。”
郑蘅的帕子又绞紧了。
谈芷转过脸来,眼底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
“节度府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只听人说是火坑。”她歪了歪头,“蘅姐姐,你说火坑是什么样?是杀头,还是活埋?是一刀捅死痛快,还是慢慢熬?”
郑蘅的脸白了。
谈芷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要是那天刀子没捅偏就好了。”
郑蘅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响。
“表妹!你……你可不能这么想!”
“那我能怎么想?”谈芷仰头看她,眼角终于泛出一点红,“我想找表哥问几句,好歹知道前路是死是活。可表哥连门都不让我进。我连打听一下自己死法的资格都没有?”
郑蘅惊慌失措,她深吸一口气:“我帮你去说!我去跟兄长说!你等着,你别动,你千万别胡思乱想!”
她提着裙子跑出去,桂花糕的碟子碰翻得摇摇晃晃。
谈芷把碟子扶正,又拈了一块糕,咬了一口。
眼眶还红着,眼底却什么情绪都没了。
当日下午,松风院的门开了。
郑蘅亲自来领她,一路走一路叮嘱,说兄长身体不好,说兄长脾气古怪,说芷妹妹你千万忍着些。
谈芷一一应了。
松风院里药味很重。
不是寻常药材那种清苦,而是一股浓腻的甜,掺着甘草和陈皮,像是要盖住什么气味。窗户都关着,帘子拉了一半,下午的天光被裁成窄窄一条,落在地砖上。
郑怀瑾就坐在那条光旁边。
炭炉烧得很旺,他裹着一件厚氅,手里捧着个铜手炉,靠坐在圈椅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来。
谈芷的脚步骤然顿了一瞬。
肤白胜雪。
不是女子那种敷粉涂脂的白,而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瓷器釉面般的冷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瞳仁黑得像点了墨,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不像是看,倒像是在辨认什么。
只是这白里透着一丝薄红,像是炭火烤出来的,又像是刚刚咳过。
“表妹来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尾音往下坠,听着没什么力气。
谈芷低下头,行了个礼。
“见过表哥。”
郑怀瑾没应。
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又从脚上移回来。半晌,才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坐吧。”
谈芷坐下。郑蘅在旁边立着,满脸紧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郑怀瑾忽然说:“蘅儿,你出去。”
郑蘅一愣:“兄长……”
“出去。”
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满室的药香。
郑怀瑾把手炉搁在膝上,缓缓道:“听说你想打听节度府的事?”
谈芷抬起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是。”
“为什么?”
“怕死。”
她答得干脆。郑怀瑾挑了挑眉。
谈芷说:“既是要跳火坑,总该知道火坑有多深,底下烧的是什么,从哪里跳能少折一条腿。两眼一闭往里栽,那不叫赴死,那叫送死。”
郑怀瑾看了她很久。
久到炭炉里爆出一声噼啪,他才移开目光。
他把手炉转了半圈,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你同蘅儿说,那天要是刀子没捅偏就好了。可是真心的?”
谈芷的脊背微微一僵。
自然是假的。
可她对郑蘅说那句话的时候,郑怀瑾不在场。
郑怀瑾为何独独挑出这句。
他看出了什么?
不过一个照面,谈芷便对他生出了莫大的警惕。
她垂下眼帘:“谁知道呢,情急之下便脱口而出了。”
“谁知道呢。”
郑怀瑾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夹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再追问,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阖上眼,像是乏了。
“节度府的事,改日再说。今日我累了。”
逐客令下得毫无遮掩。谈芷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不急于一时,这个门进得了第一次,就进得了第二次。
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表妹。”
她停住。
“你方才说,不想送死。”郑怀瑾依旧阖着眼,声音轻得像是梦呓,“那你怕不怕,死得更快?”
谈芷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框上。
“怕。”
她推开门,跨出去之前,把后半句丢在身后。
“但我更怕,死得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