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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醒 她倒是想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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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芷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要裂开。
入目是一顶青灰色的帐子,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帐角打了两个补丁,一个圆一个方,像两只死鱼眼瞪着她。
她没动,先听动静。
有人在她床边哭,声音压得很低,吸一下鼻子,又吸一下。哭一阵,拿袖子擦脸,擦完继续哭。
谈芷试着张嘴,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水。”
那哭声戛然而止。一颗脑袋从帐子外探进来,是个十三四岁的丫鬟,圆脸,眼睛哭得红肿,鼻尖也红,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兔子。
“表小姐!您醒了!”丫鬟扑过来,手忙脚乱去扶她,“您可算醒了,您都昏了三天了,奴婢以为您要……您要……”
话没说完,又哭上了。
谈芷灌了两口温水,脑子清明了一些。她靠坐在床头,看着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桌椅都是旧物,但擦得干净。窗纸上映着竹影,风吹过,影子晃来晃去。
“你是谁?”谈芷问。
丫鬟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奴婢是青禾啊,表小姐不记得了?”
谈芷看着她,没说话。
青禾的嘴一张一合,像倒豆子似的把话往外倒。说这里是燕绥郡郑家,她娘舅家。
她爹是朔方郡守将谈孟,半个月前与契丹人在城外交战,马革裹尸。她娘受不住刺激,发了失心疯,半夜离家出走,至今音讯全无。
还说管家婆子带着年方十七的她来燕绥投奔郑家,想求个活路。
谈芷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茧。她把手指一根根攥紧,又一根根松开。
“我爹战死了,我娘疯了,我来投奔舅舅。”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对,“那我如今怎么是这般模样?”
青禾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最后把嘴闭上了。
谈芷盯着她:“带我来的管家婆子呢?”
青禾低头绞手指,绞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谈芷没再问。她开始打量这间屋子,目光从桌椅移到茶壶,从茶壶移到窗台,最后落在那碗搁在床头的药上。药已经凉了,药汁是浓黑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为首那个步子稳,后面的脚步轻,像是刻意放轻了。
谈芷看了一眼那碗药,又看了一眼丫鬟青禾。青禾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鹌鹑。
脚步声越来越近。
谈芷瞪了瞪眼珠,扬手将药碗摔在地上。黑漆漆的药汁溅了一地,碎瓷片飞出去老远,有一片弹到门槛上,正好停在来人脚下。
门帘掀开。
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身上穿着沉香色褙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她身后跟着一个青衫女郎,十七八的模样,生得温婉明媚,杏眼桃腮,此刻满脸惴惴不安,手指紧紧攥着袖子。
郑家主母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瓷片,抬脚跨进来,脸上不咸不淡的。
“年纪轻轻好大的脾气。”她在桌边坐下,不紧不慢地说,“这到了节度使的府上,可怎么好?”
谈芷心中一动。节度使?这两个字像一把钩子,在她脑海里勾出一些碎片,刀光,床幔,摇晃的水面,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散了。
郑家主母见她沉默,以为她在害怕,语气软了几分:“你也莫要有怨气。你爹杀了契丹贵族,也死于契丹马蹄之下。如今契丹兵临燕绥,你身为他的女儿,如何有活路?到节度使的府上,安稳富贵,不算委屈了你。”
谈芷听明白了。
她靠回枕头上,目光从郑家主母脸上移到她身后那青衫女郎身上。那女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抿唇垂下了眼眸。
谈芷忽然笑了。
“如此好的去处,”她慢悠悠地说,“怎么能便宜我这个外人。与了姐姐多好。”
那青衫女郎一听这话,神色忧惧:“那怎么是个好去处!节度使都已经五十多了,一妻三妾就不说了,光义女就有七八个,而且那哪里是义女……”
“住嘴!”郑家主母猛地回头,厉声喝断。
青衫女郎被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抖,但还是没忍住,继续说:“我不想跳火海,但也不想芷妹妹替我跳。”
郑家主母一巴掌甩过去,清脆响亮。
青衫女郎捂着脸怔住。
屋子里安静下来。青禾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郑家主母冷眼瞧着谈芷,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在脸上浮了一层,底下全是冷的。
“你也莫怪我。”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也莫要再寻死觅活。碗大的口子往自己身上扎,不如往别人身上扎。”
说完,她抬脚走了。
门帘落下,竹影重新晃上窗纸。
谈芷靠在那里,面无表情。过了很久,她转头看向墙角缩成一团的青禾。
“来,坐下。”她拍了拍床沿,语气跟方才判若两人,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和气,“跟我说说,那个节度使,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禾犹豫了一下,搬了个小杌子坐到床边,小声说起来。
谈芷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慢慢理出了一条线。
她舅家是燕绥郡郑家,书香门第,在燕绥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郑家主母姓周,名唤周沅,生了两儿一女。女儿就是方才那个青衫女郎,名叫郑蘅,今年十七余,比她大几个月。
郑蘅生得貌美,前些日子出门上香,被燕绥节度使赵延度的管家婆子瞧见了。那管家婆子回去一说,赵延度便差人来传话,说要收郑家女儿做义女。
郑家哪里敢不从。
可郑蘅不愿意。那赵延度今年五十,比郑蘅她爹还大两岁。说得好听是收义女,可谁不知道那些义女进了节度使府,便是……
况且她本就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郑蘅在家寻死觅活,她母亲周沅也是愁眉不展。正巧这时候,谈芷被管家婆子带着登门造访。
周沅一见谈芷,眼睛就亮了。这外甥女生得实在好看,眉目如画,我见犹怜,比自家女儿还出挑三分。若说郑蘅是朵芍药,那谈芷就是枝白梅,清冷中带着几分英气,叫人移不开眼。
于是周沅和郑家老爷一商量,便有了主意:让谈芷顶替郑蘅,到节度使府上当义女。
可谁知谈芷刚到郑家,就一病不起。青禾说,那天夜里小姐突然高烧不退,胸口一片血痕,像是被什么利器伤过。府里人都以为她是不愿沦为附庸玩宠,自寻短见。
谈芷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着里衣,能摸到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不长,但很深,差一点就要了命。
她皱起眉。
她觉得自己不会自寻短见。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但她就是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那这道伤是谁弄的?
她又想起那些碎片。刀光。水波。一张模糊的脸。还有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像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她爹战死了。她娘疯了。
她被人送到舅舅家。她胸口被人捅了一刀。
这些事情之间,是不是连着的?
谈芷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青禾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给她穿鞋。
“小姐,您还不能下床,大夫说您伤了元气,要好好养着……”
“屋里闷,出去走走。”谈芷打断她。
青禾拦不住,只好取了件外衫给她披上,寸步不离地跟着。
郑家的园子不大,但收拾得雅致。几丛竹子种在假山旁边,风吹过沙沙作响。谈芷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园中景致。
走到一处月洞门前,她停住了。
透过几株竹影,能看见前院的情形。
前院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弱冠之年的公子,身穿月白色长衫,腰系玉带,眉目冷峭,生得虽好看,却是一副刻薄寡恩的模样。他负手而立,周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对面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穿的是玄色锦袍,料子极好,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瞧不见脸,但那背影透着冷肃杀伐之感。
那玄衣公子正拱手告别。
“三十日后家公大宴,一定要来。”声音不大,但隔着园子,谈芷听得清清楚楚。
月白衫的公子淡淡颔首,没应声。
谈芷转头问青禾:“那两人是谁?”
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声音压得极低:“穿白的是郑家大公子,名唤郑怀瑾。”
“那穿黑的呢?”
青禾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那是节度使之子,裴辞。”
谈芷微微眯眼。裴辞。节度使的儿子。
一阵风起,竹影晃动。
前院里,裴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越过郑怀瑾的肩头,穿过几丛竹子,直直地望向了月洞门。
他眼睛微眯。
“那是谁?”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郑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谈芷身上,只一瞬就移开了。
“过段时日,裴兄自会知晓。”他说。
竹影沙沙作响。谈芷站在月洞门后,一动不动,像一株长在那里的竹间花。
裴辞看了她两息,扬了扬眉。
然后转身,上了马车,走了。
郑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他没有再看谈芷,转身回了书房,门关得很轻,但很彻底。
青禾拽了拽谈芷的袖子,声音发抖:“小姐,咱们回去吧。”
谈芷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道伤还在疼,隐隐约约的,像一根针扎在骨头缝里。
她想起周沅那句话:碗大的口子往自己身上扎,不如往别人身上扎。
她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
回到屋里,谈芷让青禾把门窗都关上,两人坐在床边说话。
“那个裴辞,是什么样的人?”谈芷问。
青禾缩了缩脖子,声音像蚊子叫:“奴婢也不太清楚,外头都说裴辞性情乖张,喜怒无常,前两年把一个忤逆他的幕僚打断了腿,丢在大街上,谁都不敢管。”
“他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岁,节度使之子,性情乖张,喜怒无常。谈芷在心里给他画了个像,又把郑怀瑾的像画在旁边,两相比较。
“那个裴辞来郑家做什么?”
“是来送请帖的。”青禾说,“三十日后节度使过大寿,宴请燕绥各府,大公子替老爷去前院接待的。”
三十日后。大宴。
谈芷把这两个词记下了。
她还想再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叩门声。
“芷妹妹。”是郑蘅的声音,带着哭腔。
青禾看了谈芷一眼,去开门。
郑蘅红肿着眼睛进来,一进门就跪下了。
“芷妹妹,我对不住你。”她眸中含泪,楚楚动人,“我不该让你替我去的,可我真的没办法,我……我……”
身后跟着的婢女又劝又扶,她却不肯起来。婢女将目光投向谈芷。
谈芷看着她哭,没急着扶她。
“你方才说那不是个好去处,说节度使五十了,一妻三妾,七八个义女。”谈芷的声音很平静,“你说的那些义女,如今都怎么样?”
郑蘅抬起泪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谈芷靠在床头,望着帐顶那两个歪歪扭扭的补丁,心里一片澄明。她被卖了。
一家人要拿她换自家女儿的平安。她成了替罪羊,成了祭品,被送到一个五十多岁老男人的檐下去。
而她还不知道,自己胸口这道伤到底是谁捅的。
不过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碗大的口子往自己身上扎,不如往别人身上扎。
谈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十根长着薄茧的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
三十日后,节度使大宴。
她倒是想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