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初冬暮雪

54、五十四 昨天 星诺说得对

　　星诺说得对，迟早要面对，快一步又有什么的。
　　江然的笔悬在了半空中。
　　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日记本，空白的纸页。自从十八岁生日那天开始，她抛弃了自己的日记本，想重新开始。
　　她发现，好多事情，重新开始是不可能的，好多事情，没有人倾诉会很难受。
　　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静静聆听着来自远方的呼唤。她相信会有来世，也相信会有灵魂。
　　江然到现在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回家。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得了这个病，她拒绝自己回家，是因为她要住院治疗，她不想让江然知道，担心。她一直一直在她心里建立了一个冷淡的角色。江然记得假期回家看到她瘦了很多，她说你怎么这么瘦，她眼底荡漾的悲伤淹没在无休止的水声中。
　　再也没有人会和我说，这就是学历低的下场，所以你要好好学习。再也没有人和体育老师说我女儿身体不好，麻烦剧烈的运动尽量少做，再也没有人和她说，待在学校里好好学习。
　　江然现在才知道，那天她因为贫血长跑差点晕倒，这个世界上除了陈夏，还有一个比陈夏还要重要的人在遥远得远方担忧着她。
　　她打开她床头的柜子，发现那里有一本她很小的时候送给母亲的笔记本，这是江然很小的时候难得一次获奖赢来的。
　　上面母亲用不怎么美观的字迹用力地写着，她不喜欢吃熟的萝卜，她不喜欢吃苦瓜，不喜欢茄子，特别喜欢凉拌黄瓜，还有荷包蛋。
　　还有她最近又长高了，裤子又穿不上了，别忘了买。
　　她牙膏用完了，下次出去买。
　　她说今天的汤太淡了，下次多加点盐。
　　下个礼拜要交学费了，她提醒我好几次了。
　　她考试成绩终于上去了，挺开心。
　　江然某一刻觉得，这些过去在她的记忆中那么清晰，好像刚刚发生过。
　　她知道，笔记本里的“她”，是江然。
　　她终于知道，比明天更遥远的，是昨天。
　　但是昨天回不去了。

　　“对不起，妈妈。”
　　江然的眼泪顺着鼻梁慢慢淌下。

　　听到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打开了窗户。傍晚的余晖照在阳台上，干净的天空，空旷的阳台。
　　陈夏叹了口气，将窗户又关上了。
　　好几次，我听到阳台上有你熟悉的叫声，我以为你回来了，我一直觉得你只是贪玩跑出去了，哪天累了就会回来。我多期待当我打开窗户的时候看到的是你毛茸茸的脑袋。
　　陈夏坐在窗前，看向远方。

　　江然记得自己参加葬礼的时候面色平静，没有流一滴眼泪，她一直将眼泪忍着，她觉得她是不希望她在她面前哭得，她会觉得太煽情了。
　　江然甚至都不敢踏进那间屋子去看她最后一眼。
　　她慢慢走出来，扫了一眼站在门口假惺惺哭泣的亲友，他们在她眼中就像一群穿着白色的木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