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火焰》盒西

12、瞧不起我

　　陈臻是个很能记仇的人，但也不是什么仇都记。
　　有些事过去也就过去了，她懒得往心里放，有的事不算大，可她能记一辈子。
　　比方说江寒在背后说她坏话这件事。

　　虽然他说的时候也许还不知道她是哪位。
　　不用也许，他就是不知道。
　　这也不行！

　　事情起因于班主任让她和江寒一起去参加学校组织的数学竞赛。
　　竞赛试卷分AB两份，一份更难，一份稍容易，考察的知识点与题型互补。

　　每班派一个双人组参加，两类试卷组内自由分配谁答哪份，最后按均分算排名。
　　比赛出发点是考能力以及团队协作。

　　班主任陈李把任务交给兼任班长的数学课代表何琮泉，让她组织同学参加。

　　何琮泉是个讲话慢条斯理的女生，她拿成绩单一数，排名前两个正好是江寒和陈臻。

　　她找陈臻说明了事情缘由。

　　陈臻心想，她初来乍到，刚开学那会儿办各种手续，班长帮过她不少忙，再说她数学不差，参加校级比赛绰绰有余。
　　她肯定不能拒绝了她，于是爽快同意。

　　成功进度百分之五十，何琮泉歇了口气又跑去找江寒。

　　为什么要歇口气？
　　因为江寒不好交流，不只何琮泉觉得，班上大家都觉得。

　　江寒家庭条件并不好，本来有机会去市里上高中，留下来是因为梧桐乡高中给他免了整三年的学费和住宿费。

　　他成绩顶好，平时上课几次不来，老师也不会拿他怎么样，考试考好了照样表扬。

　　班上同学私下里爱拿这类事嚼舌根，加上江寒本来性格偏冷，很少有走得近的同学关系。
　　他走进班上时身边就像设了结界，没人敢跟他说话。

　　何琮泉心里忐忑很正常，也意料之中被拒绝了。

　　她刚说完，江寒就直接拒绝：“我不去。”
　　“这个数学竞赛是有加分的，对评奖学金有帮助。”
　　“我不需要。”

　　江寒确实不需要。
　　他不用任何加分，光凭成绩都能拿一等奖学金。

　　何琮泉还是不愿意放弃，她责任心重，老师交代的任务一定会办好。

　　她打算从陈臻那边找突破口，于是说：“陈臻同学已经答应参赛了，江寒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江寒眼神冷漠：“我不和人组队。”
　　“陈臻同学很优秀的。”

　　江寒问：“你能保证她不会拖我后腿吗？”

　　“她……应该不会……”何琮泉原本底气十足，被江寒看着不知怎么就失了底气。

　　话不能这么说，短板效应大家都知道，可是短板之所以是短板，很有可能是因为长板太长。
　　而站在江寒这块大长板旁边，谁都能成为短板。

　　何琮泉和江寒这几句拖不拖后腿的对话不偏不倚落入陈臻耳中。

　　江寒座位在窗边，陈臻刚好从走廊上走过，窗户开着，她看见江寒冷着脸说出那三个字。
　　——“她不行。”

　　陈臻脚步当即停住，一把拉开窗户：“你才不行！在背后说谁呢你？！”

　　江寒看了她一眼，像在看傻子。
　　陈臻一下子明白了，他压根不认识她。

　　还不认识就在背后说别人坏话？
　　你算什么好东西？
　　别让她再撞见他逃课躲在楼梯间玩游戏，下次她就把老师引过去！

　　“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办公室里，陈臻皮笑肉不笑地瞧着江寒。

　　江寒略思索，想起来了，他记性一向很好。
　　他那时候确实不认识陈臻，印象里有这个名字，和人对不上号。

　　窗外女生吼完就走了，何琮泉解释那个女生就是陈臻。
　　这是江寒第一次记住陈臻的名字和脸。

　　瞪大了眼，气鼓鼓的，咻地不见了。

　　联系前因后果，看似完整的记忆里竟然藏有如此多零零碎碎的细节。

　　江寒问：“所以你之后才说一定要考第一？”
　　“没错，”陈臻恶狠狠地说，“我最讨厌被人瞧不起。”
　　“我没瞧不起你。”
　　“你有！”
　　“我没……”
　　“你就有！”
　　“对不起。”
　　江寒的道歉简单直接，陈臻嘴张开一半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些事早过去了，她再搬出来只是想找他茬而已。
　　谁知道他每次都要道歉？

　　陈臻摆摆手：“我早就不计较了，只是刚刚聊到，顺便提一下。”
　　刚刚聊什么了？
　　对了，她劝他多休息。
　　怎么又扯这么远？

　　陈臻在这边想法乱飞，江寒的记忆却在某瞬间飘回到那个遥远的高中。
　　教室旁高大的梧桐树，青绿色阔大树叶，日复一日在风里摇晃。

　　她察觉到江寒的出神，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江寒眼里有细碎的光，微微亮。
　　他说：“你最后做到了。”
　　“做到什么？”
　　“你考了第一。”

　　陈臻抿抿唇，说：“那是你让我的，不算数，就算你不让我，我也能考第一。”
　　后半句纯属瞎掰，她就想瞎掰，反正没办法再考一次。

　　江寒居然笑了，陈臻很不爽：“你嘲笑我？”

　　他的笑容很淡，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原来是坚硬的冰，如今却像冰化后的一团水汽。

　　可是又有谁没变呢？

　　陈臻忽然释怀。

　　会议室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赢了，中国女排险胜对手进决赛了！

　　开灯，墙上投影仪的画面瞬间变暗，众人津津乐道刚才的险局。

　　张白州拿着大塑料袋收了一堆垃圾走出会议室，看见江寒正在收东西。
　　他惊讶道：“老板你没看比赛啊？”

　　“没看，”江寒说，“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收到！”张白州没提垃圾袋的右手敬了个滑稽的礼。

　　张白州走到门口，碰见刚从洗手间回来的陈臻，他问：“你没看到最后结果吗？我们赢了！”
　　“是吗？真厉害。”陈臻笑笑，绕过张白州走进去。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敷衍呢？
　　张白州回过头，里面陈臻和江寒擦身而过，寒暄数语。
　　“走了？”
　　“嗯。”
　　“明天见。”
　　“好。”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两人之间有点不对。
　　要说哪儿不对，他又说不上来。张白州挠头。

　　江寒走过张白州身边：“走了。”
　　张白州殷切：“老板慢走！”
　　江寒略点头，步子没有停留，转身没了踪影。

　　张白州恍然。这感觉才对！
　　*
　　2016年8月12号，《远古图腾》首次内测。
　　说是内测其实是在平台先上线体验版，只开放了前几个章节的内容。
　　玩家这个时候可以花少量钱购买体验版，等正式上线之后拥有的就是完整版。
　　这也是在开发阶段少量回拢资金的一种办法。

　　五通这天人到得特别齐，大家翘首以盼，就等时间一到游戏上平台。

　　张白州在公司里晃悠了几圈，推开办公室门，诧异发现，这么关键的时刻，老板居然还没来？

　　“你知道吗？老板今天还没来！”张白州一掌拍在杨千千桌子上。
　　杨千千在画图，没空理他，随口说：“可能路上堵车了吧。”

　　张白州说：“不能啊，老板这种人肯定会提前预估时间，这种重要的时刻他怎么可能迟到？”

　　对面张桦抬起头：“你在群里艾特他一下？”

　　是的，五通内部有一个常年沉寂的工作群，上条信息是过年时江寒在群里发的大红包，上上条是张白州在群里发的新年祝福，众人沉默领完再无后话。
　　这个群也就这点用了。

　　经过一番语言组织，张白州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在座所有人手机微信上同时冒出一条新消息提醒。

　　五通一家人：【老板我们都准备好了[Whimper]@J】

　　张白州坐等回音，点开群资料，发现他自己就是群主。
　　群是他拉的，群名是他起的，他们老板除了工作任务完全不管这些杂事。

　　张白州站起来，点点人头。
　　陈臻怎么也还没来？

　　此时的陈臻正在路上狂奔，她起晚了，前一天晚上激动得没睡着。

　　刚来不到两个月，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如此迅速地建立起了集体荣誉感。
　　明明在之前那家公司干了两年，她还觉得自己是个干打工的。

　　也许是因为五通人少，没有大公司的等级分明，大家又都年龄相仿，感觉更像是社团，大家一起为了一个目标努力。

　　这个理想到显得有些真空的环境得以存在，很大程度上源于老板头头就是一个极端理想主义的人，严格到令人发指。

　　陈臻可见识过江寒揪细节的样子，车轮战一样，跟程序、美术来回车轱辘。
　　杨千千白了嘴唇，王大海一身冷汗，总之结果漂亮。

　　江寒做事全然不顾投入消耗，他想把每个细节扣到完美。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顶着浆糊一样的脑袋，陈臻走进电梯。
　　手机震动一下，一条新消息。
　　原来江寒也还没来。

　　她松口气，闻见密闭空间里的食物气味，眼睛忍不住瞥向身边高大男人手里的塑料袋。
　　在电梯里吃煎饼？太不讲功德了。

　　男人其实没吃，只是提在手上，煎饼的气味还是从塑料袋里漫了出来。

　　莫名几分熟悉，哦，加了香菜的山东煎饼。
　　陈臻分辨出来了。

　　电梯停在八层，男人提着煎饼走出电梯，手指一点，新消息发送。

　　与此同时，陈臻手机里又有一条消息冒出来，来自五通一家人。
　　BOSS_2：【别等了，今天你们老板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