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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考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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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到八月中那段时间的忙碌程度,完全可以用天昏地暗四个字来形容。
五通上下像紧密咬合的齿轮,严丝合缝运转着传送带上的产品。
根据陈臻近日来的暗自观察,江寒与其说是老板,不如说更像技术总监,一个极其尽职的项目领导。
做的每件事穷极认真,奇怪的是她并没从中看出多少热情的成分。
反而其他人有热情极了,比方说王大海,眼睛天天冒着狼光,不知道是不是熬夜熬的,越熬越精神。
有天陈臻下班回了家,晚上十点突然收到他的消息,说后台数据库出了点问题。
发消息讲不清楚,陈臻拨视频过去,才知道江寒也没回去。
是数据库里面有部分列表突然乱码了,陈臻后台比较强,拿远程连过去,搞了半小时终于解决。
江寒在视频外咳嗽了几声,陈臻问:“你们还不回去吗?”
视频里露出王大海的胖下巴:“这个搞好就回去了。”
“别太拼了,早点回去睡觉吧。”陈臻好声相劝。
王大海:“工作要紧。”
陈臻关上电脑翻了个白眼:“命要紧。”
江寒笑了两声,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在那边说:“今天先回去吧,辛苦了,剩下的明天说。”
听了江寒的话,王大海跟视频这头的陈臻无情说再见。
啪,视频断了。
这孩子是被PUA成啥样了。
陈臻心里摇头,拿着手机躺到床上,一条新消息跳到最上面。
江寒发来的。
她一下坐起来。
【辛苦了】
江寒头像很单调,是只棕色瞳仁的黑猫。
陈臻咬着指甲想了想,打了一长串指责他不光压榨劳动力还压榨他自己的废话,没发送,打完立马退回删了。
【早点睡】
最后发了三个字。
他也回三个字。
【要睡了】
【到家了?】
【还没有】
他们聊天只能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吗?
陈臻:【那好吧】
江寒:【王大海在开车】
陈臻:【他送你?】
江寒:【嗯】
陈臻:【我要睡了】【明天见】
陈臻连发了两条,等了两分钟,江寒那边没有回复,聊天中止。
她调好闹钟闭上眼睛,并不知道手机那边的江寒其实打了两个字,马上又删掉。
路灯流光般晃过,王大海开着车,说:“老板,我前面就到了,那我先下了。”
江寒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王大海又说了遍。
江寒回过神,表情还有点愣,点头说:“好。”
王大海以为他是加班太晚累了,劝道:“老板你回去早点休息吧,今天太累了。”
江寒问:“你会觉得做这行很辛苦吗?”
他问起这句话的语气异常平淡,像是随口提及。
王大海不假思索回答:“是辛苦。”他笑,“可我想做。”
“为什么?”江寒问。
王大海说:“好玩啊,我从小就爱玩游戏。”
江寒轻笑:“玩游戏和做游戏可是两件事。”
王大海想了想说:“我乐意我辛苦做出来的游戏让人觉得好玩,辛苦是辛苦了点,我做别的写代码一样辛苦。”
江寒说:“我也从小就爱玩游戏,但不是觉得好玩。”
“那是为什么?”
“为了逃避。”
江寒语气寻常,看向路前面:“你要到了。”
王大海到地方下车,江寒坐上驾驶座。
本来说送王大海回去,他有点事要急着回消息,才让他自己开了一段。
红灯,望着倒数跳动的秒数,江寒的思绪从很多事上划过,他想陈臻这时候应该睡了。
回到家洗完澡,左右还没有睡意,他又拿出电脑打开。
第二天早上,陈臻刚进入干活状态就听见旁边王大海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
王大海表情沮丧:“老板又把我活干了。”
陈臻:“……”
昨天晚上远程完还有点遗留问题,本来说今天再做,江寒不声不响都做完了。
江寒走过来坐到对面,陈臻冷不丁来了句:“你晚上不睡觉?”
事也没非得赶着一天晚上做完,老板的命也是命。
陈臻不知道江寒怎么想的,他是自虐狂吗?
江寒没意识到她说的是哪件事,闻言说:“昨天是睡得有点晚。”
陈臻没往下接话,扭头对着电脑一顿敲,那气势汹汹的样子,王大海察觉出有哪不对劲。
趁江寒不在,王大海伸头过来问:“小臻,能问你件事吗?”
陈臻一脸严肃盯着屏幕:“什么?”
“你和老板以前认识?”
陈臻猛地呛到口水,咳了几声,转头王大海还好奇眼巴巴地看着。
她含糊其辞:“你猜。”
王大海摸摸头:“总觉得你们很熟。”
“你从哪看出来的?”
“就是感觉。”
王大海今天穿了件程序员标配格子衬衫,宽大的身躯挤在小格子里,正经的表情里透出一丝丝八卦的滑稽。
他郑重评价:“我感觉,你们很有默契。”
“是吗?”陈臻不置可否。
王大海说着回头往茶水间看了眼,看见没人才说:“我发现你们……”
陈臻见他神情谨慎,小心翼翼凑过耳朵。
“喝咖啡都不加糖也不加奶。”
陈臻一个白眼。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还以为能听见什么奇妙巧合。
她大学的时候喝三合一速溶,之后有段时间减肥,开始只喝无糖,渐渐发展成奶也不加。
跟人长大有点像,在生活揉搓下变得越来越能吃苦。
要是高中喝口糖奶不加的纯美式,她绝对会当场吐出来。
盯着电脑屏幕思绪乱飞,陈臻闻见咖啡的热香味,余光扫见江寒端着杯子回到位置上。
晚上不睡觉,白天喝咖啡,这人是铁打的?
事实证明,没人是铁打的。
在拿自己当不用发工资的劳动力无情压榨后,江寒感冒又严重了。
本来已经快好了,新位置对着空调出风口,吹了一周,陈臻有天早上跟他打招呼,他嗓子哑得讲不出话。
临近内测,每个人手上都有任务,没人能偷懒,进度会隔天就要开。、
好在没人抱怨,大家知道已经箭在弦上,做了快两年的东西,总不能这种关键时候松下来。
陈臻是能不加班绝对不愿意加班的人,宁肯高度集中讲究效率先把事做完,也不浪费无谓的时间。
即使这样,那段时间基本上也是天天九点才下班。
除了担心游戏大规模内测后暴露出的问题,她现在更担心的是江寒完全不把自己当成普通人类。
他忙到什么程度?
早上她到公司他就在,晚上下班他还没走,午饭晚饭在会议间隙匆忙解决。
他整个人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载的精密仪器,怕就怕哪天过载烧坏了。
按他们现在的身份关系,她确实不应该多管闲事,可出于对旧同学的关心,她也想劝他多照看下身体。
可江寒哪会听她的劝?
五通人人都这样,偶尔从繁重任务中抬起头,陈臻恍惚间有种身处高三备考室的错觉。
有天早上过来,她看见王大海还在公司过道里睡觉。
因为晚上回去太晚,他网购了一张行军床,晚上去楼下健身房冲个澡,直接上来睡觉。
好在别的人没这种舍身奉献的想法,要不然一条走道都不够睡的。
那是2016年的夏天,八月酷暑,里约奥运会正如火如荼进行。
大家加班加得两眼一抹黑,到晚上实在没精力做事,索性聚在一起看比赛。
张白州在楼下买了一大堆冰饮,以及绿豆汤和冰粉之类消暑的清凉甜品,楼上会议室投影仪打开直播比赛。
满天飞的新闻报道纷纷宣扬女排进入“死亡小组”,全国上下都在关注这场紧张赛事。
会议室黑着,大屏幕下一双双关注的眼,几局险胜,众人紧张不已。
陈臻心揪得慌,转移开注意力。
借着投影的光,她没看见江寒的身影。
端着一杯绿豆汤走出去,看见四周空无一人的工位上就江寒还在那坐着。
不知不觉盯着他背影看了会儿。
还是没变啊,跟以前认真考试的时候一样。
他一号,她二号,她考场老坐在他后面,看见他背微弯,笔在纸上不停地写,成绩出来总赢过她。
类似的记忆远得像上辈子。
没想到这辈子还坐在一起为一件事努力。
命运不可谓不煞费苦心。
代码运行报错,江寒一晚上都在改同一个问题。
写程序就是这样,总是在出其不意的地方掉链子。
会议室里一阵山呼海啸,外面安静。
江寒很专注,专注到陈臻走到他身后都还没发觉。
“喝吗?张白州刚刚买的。”
江寒右手边放上一杯绿豆汤。
“不用……”
看着屏幕上的长字符串,他下意识拒绝,脑子慢半拍认出陈臻的声音,侧过头,陈臻正看着他,表情一丝无奈。
“哦,好。”
江寒拿过绿豆汤喝了口,甜丝丝,凉津津的。
陈臻说:“刚买回来还是冰的,放了一会儿已经不冰了,你能喝的。”
空调无声,四周冷气环绕,陈臻半靠坐在江寒对面的办公桌一角,左思右想,斟酌再斟酌,想说的话还是没办法说出口。
江寒只喝了一口,视线又落回屏幕上。
最终,陈臻决定委婉一些,她问:“这段时间过了你是不是要歇一歇?”
“歇什么?”
江寒改了一行代码,再次运行,终于不报错了,他松了口气,视线转回到陈臻身上,发现她摆出一副要正经长谈的架势。
“休息啊,”陈臻不可思议,“你不休息的吗?”
“休息?”
投入过度,江寒脑子一下没转过来,过几秒才明白陈臻话里的意思。
陈臻:“我一直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在一件事上拼命的。”
舌尖上甜味还没散,江寒手指触到绿豆汤盒装外壁上的水珠,他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不需要啊,你做什么事都可以轻而易举做好,就连玩游戏也一样。”
江寒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厉害了?”
“江寒你变了,”陈臻眼神看透一切,“你以前只会说‘哦,我就是很厉害’。”
“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心里说了,”陈臻哼了声,“虽然你话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嘀咕什么,你觉得班上其他人都是蠢的,就你最聪明。”
江寒沉默了几秒,不算解释地解释道:“我只会觉得让我看不起的人很蠢。”
“原来你以前看不起我。”
“……”
陈臻节节相逼:“那你觉得我蠢吗?”
江寒忽地避过她眼睛。
陈臻皱眉,他怎么老不敢看她?
江寒说:“我没觉得。”
陈臻手在桌子两边撑着,脚点在地上,感叹道:“难得啊,时隔这么多年,我终于获得了你的肯定。”
话锋一转,她愤愤不平。
“我说过我很记仇的,别以为我会忘记你之前在背后说我坏话。”